你相信上帝嗎?或者,決定論?認為一切都在某種規律下進行,人的自由意志只是假象?宇宙比我們擁有心智活動的人類偉大?
讓我們拋卻這些哲學鬼話,講一則很短的故事.故事裡有兩個主角,八個死人,一個完美得讓我們對物理學動搖信心的車禍,和一個可愛的喜劇結局.
也許,故事結束,還可以讓你想到些什麼.
故事的主角你我都認識,他們潛伏在每個最不被人們正視的地方,每個最美麗的地方.愛情滋長的地方.沒錯──愛情,浪漫又陳腐的百年話題.在紅燈區,在地下道,在校園角落,車站廁所,一則則愛情的秘密被包裹著,保護著.保護的人,當然就是期待秘密永遠留在彼此之間的愛侶們.
今天晚上,我不打算講同性戀的故事.我的愛情故事還是在講一個他和一個她.
那麼,讓兩位主角開始活動起來吧!
不到五坪大的小套房裡,他的手機不停響著,震動著,像夏日的蚊子一樣,已經擾亂著他們的神經很久了.
他正在寫那封信的第二段,講著他們兩個不被信任的心情.字裡行間充滿了仇恨,苦惱和不諒解.房裡唯一的窗口傳來陣陣熱浪,讓他潦草的字跡旁多了許多水漬.
正對著門口的電影海報上,「養鬼吃人」的惡魔頭子「釘頭人」擺出虔誠而專注的森冷表情,好像在監視著地上一條條的保險套.
氣溫超過三十二度,室內的體液風乾後的氣味蒸騰,混雜著煙味,衣服的霉味,替她在鏡中發黑的眼框抹上專屬的氣味.她把他的手機握在手心,等來電的震動結束.
然後她翻開手機蓋,「四十七個未接電話」.
「哈哈!」她鬆開手,讓手機沉入滿水的浴缸裡.
「猜猜看今天到現在幾通了?」她跳出浴室,來到他身邊.「多少?」他側著頭,讓她撫摸,「四十七.」「幹.我們真的該走了.」「對.」
他在信的結尾簽了名,然後她也簽了名.
然後他們離開租來的公寓,帶著信,車鑰匙,兩把嶄新的刀.
她坐上他那台銀色的Majesty125機車,往大街駛去.
時速到達七十時,耳邊的強風賣力地拍打著他們的兩頰.清涼的空氣,新生的空氣.
兩人滿足的一直笑著,路上沒有說話.他們已經說了夠多的話了.對彼此,他們的情話就像每一對情侶那樣,每夜相擁入睡前都複誦的出來.對家人,對校方,對警方,他們也已經說了夠多了.
愛情讓兩人有能力全然相信彼此,但社會永遠是疑心病重的.
現在,他的雙眼四處掃視著,尋找著.她則從側背包裡拿出刀子,一手一把.閃射著耀眼陽光的刀面在她眼角浮動著,使她興奮.
然後,他看見前方的十字路口旁積聚著人群.
上午七點半,明亮的人群們,甫從床上醒來,準備在艷陽下舞動美好的生命.
他們則準備在同樣的陽光下,舞起死亡的火影.
前方轉為紅燈,腎上腺素隨之呼應,兩人在時速八十五的機車上獰笑.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他的欣喜蓋過了機車轟隆的噪音.「寶貝,就在這裡吧!就是這裡了!」她也驚喜地朝前望,兩人再快樂不過的眼神同時射向兩百公尺外的街景.
然後她抱住他的腰,「我愛你.」他喜極而泣,兩行淚飛過奔馳的氣流,在後方消逝.他的內心無疑是歡喜的,就像親見一次豐收.他彷彿已經看到血紅的果實在田野間狂肆地綻放生命.
「我們下地獄以後,也要這麼好喔!」她在他耳邊俏皮的叮嚀著,他聽了爆笑出來,「一定的,一定的!」然後他用力扭動油門,不計一切地加速.
接下來的一切就是那麼完美.他們一個禮拜前知道辯護無效,將一起背著莫須有的罪名入獄後,就期待起這次的旅程.他們沒有特別計畫什麼,但這次旅程的最後十秒,每一瞬間都美麗無比.
最後狂笑著的是她,當呼嘯的機車逼近斑馬線上的擁擠人群時,她伸出雙手,擺直握著利刃的臂膀.
銀白色的十字架帶來天使的圖樣,那台機車閃爍著燦爛的光芒,在充滿著希望和活力的鬧區街道上,讓旁人全都為其華麗的姿態停下腳步,屏息注目.
「萬歲!」陰柔的聲音諭示了下一秒的來臨,呈水平的兩把刀,每秒二十五公尺的速率畫過兩旁路人的頭顱.
一邊三根血柱,有順序地飛濺起來,六個人的鮮血在空中畫出一道道弧線,彷彿交纏在一起.
刀面受到的強大回饋力,使她緊握的手指幾乎斷掉.但我們知道帶著狂喜死去的人是異常勇敢的.她繼續維持水平的姿勢,讓刀上的血線畫出兩道絢麗的軌跡.她繼續笑著.
「一起走吧!」他抬起頭,對她喊著.然後她用右手上的刀漂亮地劃過他伸直的脖子.鮮血從裂口迫不及待地飛奔而出,瞬間開出一朵亮眼的花,灑濺在他們所經的一切.
一切都是那麼完美,彷彿上帝在操縱著.彷彿上帝誠惶誠恐地在確保一切順利.
機車少了一個駕駛以後,仍然載著兩人向前狂奔了十秒,直線前進沒有阻礙,沒有倒下,就這麼開向前方命定的那台黑色轎車.
他在撞擊後全身彈射進汽車的前座,她則飛向20公尺外的另一台休旅車.她的身軀像不娃娃一樣,瞬間扭曲,四分五裂,然後爆出紅色的縫線.
那封寫滿不平之語的信,則在後方燃燒了起來.
他們死時,被偉大的物理法則分離開了.但他們在地獄,會永遠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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