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冷雨敲打著,淅淅瀝瀝,二樓屋簷上斜的屋瓦,有幾塊鬆動的,被雨點打得噹噹作響。門廊外通往中庭花園的小徑上,積水在漥坑裡成了灘灘泥淖。靠圍牆那一側高大的樹木,還有幾叢低矮的灌木,颯颯挲挲。
高老爺向窗外望去。夜色幽晦,除了樓下蜿蜒的,大理石砌的地階還閃著些微銀光,再朝高聳的牆外看去,夜幕便完全融在交疊的樹葉裡了。
寒風被厚重的上下兩扇大窗擋在外頭,但朱紅的窗簾仍被窗框「嗚嗚」響著的風吹得撩起一角。高老爺輕輕啜了一口白蘭地,拉了一下睡袍的繫帶,靜靜坐在椅上。黃澄的几燈映在他的臉上,臉側突爆出的青筋都看不見了。
他在等著。雖然他剛才已經對兩個值夜班的女僕大發雷霆,甚至作勢要把那個祖傳的駿馬銅像抓起來朝她們砸去洩憤。「不用上晚餐了!不必了!十點鐘都過了,我要回房休息。」妻子態度溫婉地對他輕言柔語地規勸了許久以後,他的怒氣看似平息了,這麼說著。他甚至連那件價值數萬的紫色絲繡睡袍都已經披好了。他接著對著女僕說:「你們等劉凱回來了,叫他趕緊給夫人弄吃的。告訴他不必準備我的了。下次再讓我等上一整晚,我是會真的發飆的。」妻子站在他身後,卻對那兩個女僕暗使個眼色,搖著頭笑了笑,表示不用準備她的份了。
然後,高老爺便起身,轉過頭對妻子發了個「呃」聲,伸出手要牽她。她卻是板著臉,沒有回應。高老爺低聲罵了句「婊子」,微微佝僂著走進臥房,兩手前後大幅地晃擺著,相當不快的樣子。妻子看了他走路的姿態,心裡暗暗覺得噁心。
二樓走廊中央的擺鐘敲了十一下。高老爺現在快要不耐煩了,但是窗外仍然是一片漆黑,沒有車燈駛來的樣子。他雖然一小時前才厲色拒絕用餐,可是心裡一點也不服氣。劉凱那個混蛋,進城裡買日用品居然弄得這麼晚,連晚餐時間到了,都還沒趕回來準備晚膳。八點時,劉凱打了通電話回來,聲音裡畏瑟地說:「老爺,對不起!車子出了點問題,現在我趕緊在叫人修理──」「家裡的食材用完了,你知不知道?你現在不快滾回來,大家都不用吃飯了!」高老爺高聲怒喝,劉凱只是傻傻的回了幾聲,像老鼠叫似的。現在都十一點過去了,等了整晚的晚飯還沒吃到,儘管剛才
對女僕說不必準備自己的份了,高老爺心裡很明白,等會毒打劉凱一頓以後,就算打得他腦漿瀉地也還是要叫他準備炊飯。
樓下忽然傳來「沙沙」聲,像是一陣急亂的腳步踩在水漥裡。高老爺引頸往下望,草叢間有一盞油燈晃抖著,微弱的光線劃過黑暗,像一道蜿蜒的金線。
然後,須臾間,玄關傳來一串急促的拍門聲。高老爺的血管怒張。他隨著樓下的人聲走了出去。
一個女僕急忙地打開大門,劉凱差點就撲倒在地。他削瘦的身軀包在風衣裡,上下都淋得溼透,臉色蒼白,瀏海在額前亂成一團,水滴不住地淌下。他打著冷顫,一個女僕替他脫去風衣,立刻就縮了一下。
「買的東西呢?」高老爺的聲音馬上從樓梯蕩了下來,劉凱又縮了一陣。
「那個──小健他還在停車,有些東西還放車上,我先把食物帶過來了──」
「那還不快弄!想等到幾點?我不是送給你過一隻手錶,看不懂指針是不是?你給我過來!」雖然這麼說,高老爺卻自己走下樓去了。他的右手藏在背後,抓著一捆皮鞭。
高老爺走下來,左手一伸:「不要過來,站好!你渾身濕淋淋的,會把地毯弄濕弄髒!」高老爺擺了擺頭,示意要旁邊的女僕把劉凱身上駝的那個厚重的背袋提走。女僕抓下背袋,重心一失穩,一顆洋蔥就從袋口滾了出來,落在高老爺和劉凱之間。
劉凱凝視著那顆洋蔥,牙齒還顫抖著,目光絲毫不敢對向自己的主人。
高老爺緩緩走過去,低聲叫劉凱跪下。其他幾個原本呆立在玄關的僕人,這時不異而同地走開。「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高老爺故作溫和的口氣問道。
「回老爺……十一點了──」鞭子馬上就是一下,抽在劉凱的背上,劈啪聲在廳堂中迴盪著。
「我問你『知不知道』,不是問你現在幾點了!」接著,高老爺光著的腳用力朝劉凱的左臉頰踹去,「我問你什麼──」又是一鞭,「你就他媽──」又是一鞭,「他媽的──」又是一鞭,這次打在劉凱的鼠蹊部,他哀聲哭起來,「他媽的──」高老爺朝他喉部踢去,劉凱的後腦撞到門邊的玻璃,他像斷線的布偶般向前傾倒。高老爺腳踩在他溼透的背上,濕黏的感覺讓他更加惱怒,他不停地抽打,每一下打在劉凱身上,聲音都像爆竹似的,劉凱的哀呼聲也越來越響亮。不知過了多久,逐漸轉為低啞的哭聲。
「簡單地去城裡採買東西,可以耗去老子一整晚的寶貴時間!」高老爺把皮鞭彎成一半,緊握著朝地上的劉凱的嘴唇打去,鮮血汩汩冒出。
幾乎等到高老爺心裡開始懷疑劉凱給打死了,他才停手。
「小混蛋,聽到我說話嗎?」
劉凱哎哎地回了幾聲,氣若游絲。
「下次還敢不敢這樣浪費我的時間,浪費大家的時間,還有你夫人用餐的時間?」高老爺說著,一隻手指著樓上妻子的臥房。其實,妻子早就在房門外倚著欄杆旁觀了好久,當她聽到他用自己做訓斥僕人的理由,心裡有種恨意和羞赧。
劉凱奮力動著紫黑腫起的嘴唇,「回老爺……知道了──」
「現在,可不可以進廚房把晚餐準備一下?」高老爺故作禮貌的問著,冷笑了一下。
「我現在就去……」劉凱顫蘶蘶地支起身體,一手抵在地上,佝僂著奮力爬起,手掌抹到地板上的血污,滑了一下,瘦弱的身體差點往後一摔。他好不容易站起來,不住顫抖,齒縫冒出涔涔黑血,跟唾液和著從嘴邊淌下。
劉凱像失了魂似的,在走廊上搖搖晃晃,緩慢地朝盡頭的廚房走去。剛才這一幕虐待的場景,高老爺的妻子都看見了。她的雙手因為一股怒氣而顫抖著,她沒有發覺自己的臉上流著兩行熱淚,只覺得嘴唇發冷。她的雙眼佈滿血絲。她疲憊地把手伸進睡衣的領子裡,下意識地撫摸著一塊發紫的瘀青。臉上的傷還可以靠化妝品掩飾,脖子上的傷就只能用衣物遮蔽。
她胸口一股滾燙的怨恨,就要從喉頭噴湧出來,像鮮血恣意在空中灑濺那樣。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手心,雙眼圓睜,怒瞪著猶自在樓下冷笑的丈夫。她想到劉凱那個年輕人俊俏的臉孔這樣受凌虐,想到他那樣秀美的雙眼被打得腫了起來,口中流血不止;又想到自己肩上、脖子、胸口的那些瘀青和齒痕。她今晚就得動手,沒有別的選擇了。她這麼一再提醒自己。
一片榕樹葉被吹到窗邊,啪地一聲打在玻璃窗上,力道之大,葉片裂成兩半,流出黏稠的汁液,在窗上畫下一道透明的痕跡。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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