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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常說音樂是沒有文字的語言。這句話點出了音樂的一個重要屬性:易融合性。來自歐 洲的古典音樂經過幾代人的努力已經成了世界語;來自非洲的打擊樂則以一種被稱為“鼓 點兒”的變通方式滲透進了幾乎每一首現代流行歌曲之中;大名鼎鼎的搖滾樂是白人鄉謠 和黑人節奏布魯斯的融 合;爵士樂已經和世界上幾乎所有的樂種融合過;來自中北美洲的“雷擊樂”可以被中國 的竇唯用來表現代溝;來自浮躁的70年代的歐美重金屬音樂可以被中國人用來表現悠遠博 大的唐朝文化……許多這類看似奇特的融合其結果卻都十分完美,以至于一個從沒見過外 國人或者一句外語不會 說的中國青年會把一首首帶著“鼓點兒”的流行歌曲當作寶貝。這一點不能不讓人懷疑所 謂“堅持音樂的民族性”到底有沒有必要,或者說有沒有可能。 當然中國音樂元素被世界其它樂種采用的例子還不多,對此現象曾有一種解釋,就是音樂 的經濟決定論,即經濟上越強大的民族其文化(包括音樂)就越流行。這一理論的一個變 通的說法是:如果現在世界上最強大的民族是漢族,那么現在的排行榜金曲可能會是“四 面埋伏之第五十三號變 奏曲”。這理論還有一個也許只是在邏輯學上才成立的反證命題,即一個民族的強大恰恰 源自其文化,而中國的落后源自……但這已超出了筆者的能力范圍,在此不作討論。 但歌詞就不同了。在當今這個世界語還只停留在研究生院的時期,歌詞具有明顯的不 融合性。道理很簡單:歌曲都是有內容的(內容深奧與否是另一回事),老百姓當中到底 有多少人樂感好到只聽音樂就滿足了?恐怕不多。多數人需要知道一首歌到底是在唱什么 才可能會去喜歡。 但這種“歌詞的不融合性”還有一層更深的涵義。筆者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發現:當一群人 試圖隨著電臺里播放的一首大家熟悉的歌曲哼唱時,筆者只會哼曲調,而老美們大都會唱 歌詞,盡管他們中的許多人都五音不全。但唱起中文歌曲來情況就不同了。盡管許多歌曲 筆者都是多年未聽了, 但前奏一響歌詞就從嘴邊自然地流了出來,而且唱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這種親切 感是外文歌曲所無法具備的,即使很多歌的內容筆者也知道。我想這就是語言文化的力量 。 許多音樂人早就注意到了這種力量。當年美國民歌界的開山鼻祖約翰·洛馬克斯( John Lomax)“發掘”出了黑人民歌手“鉛肚皮”(Leadbelly)之后把他帶到了紐約,并為他 組織了幾次演唱會。“鉛肚皮”有著濃重的南方黑人口音。許多人要他改一改,但洛馬克 斯寧可在每一首歌前親自把歌詞念一遍也不讓他改口音,他認為“鉛肚皮”的口音正是其 魅力所在。 口音可以說是當年“披頭士”(The Beatles)樂隊成功的主要原因之一。四個長相英俊的英國青年唱著帶有高貴的英國口音 的流行歌曲,這不把美國女青年迷住才怪呢。口音也可以說是美國鄉村音樂成功的原因之 一。口音甚至帶來了新的樂種。前面說過,美國搖滾樂是白人鄉謠和黑人節奏布魯斯融合 而成的一種音樂。而一 些黑人音樂家為了突出黑人文化的特點,把來自白人文化的旋律去掉,突出了來自黑人的 節奏,再加上黑人所特有的口音與方言,形成了“饒舌樂”(Rap)。現在這種黑人口音 已經成了除布魯斯外黑人對美國文化的另一大貢獻。 許多電影也成功地運用了這種“方言文化”。一個很突出的例子是《低級小說》( Pulp Fiction)。這部電影成功的最主要的原因是里面人物所說的帶有口音的英語,所以 她幾乎是無法翻譯的。其它還有《Fargo》、《一脫到底》(Full Monty)等無一不是借 助了方言的魅力。 但這種借助有一個前提,即一個美國黑人費點兒勁就能聽懂一個蘇格蘭移民的英語,反之 亦然。這種語言上的共同性在我看來是美國流行音樂成功的關鍵之一,它為各種文化背景 的音樂家們互相借鑒對方的音樂語言提供了便利,使得他們可以面對一個巨大的市場而不 需要擔心語言的不融合 性。相比之下歐洲就明顯吃虧了,以至于許多非英語國家的樂手們不得不唱他們不擅長的 英文歌曲。 讓我們再來看看臺灣。50、60年代的臺灣樂壇是由一些濃妝艷抹的所謂“歌星”和清 一色翻唱英文歌曲的所謂“熱門樂團”組成。直到 1975年 6 月 6日楊弦在中山堂舉辦的個人演唱會上唱了8首由余光中的詩譜寫的歌曲并引起轟動,臺灣 才算有了自己的現代流行歌曲。請讀者注意,這些歌以及稍后在臺灣紅了很長時間的校園 民歌其音樂大都是借鑒美國民歌的表現形式(吉它彈唱本身就是個舶來品),而這種形式 已被聽了多年鮑勃·迪 倫式的美國民歌的臺灣青年所接受了(音樂的融合性)。這些歌真正有突破意義的是她們 的詞。這是臺灣青年第一次聽到用流行曲式伴奏的詩歌,而韻律詩歌絕對是中國文化的一 個最獨特的東西,楊弦從這里入手實在是太聰明不過了。 從更高的意義上講,楊弦的這次演唱會第一次把中文引入了現代音樂,讓中文歌曲擺脫了 庸俗無聊的“靡靡之音”的形象,而開始唱老百姓真正關心的內容;同時他又讓在青年們 心目中最時髦的現代音樂改變了因外語而造成的隔閡感。這次演唱會應該說是現代中文歌 曲的起源。從那時起臺 灣本土的流行音樂才算徹底把西洋音樂擊敗,并占領了大部分臺灣流行音樂音樂市場,甚 至把大陸的音樂人壓得喘不過氣來。 這個“臺灣現象”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即臺灣島內大多數人都講國語,不光在正式場合 講,私下里也講。這使得國語歌曲和大多數聽眾之間的交流沒有任何障礙。后來臺灣音樂 人意識到島內還有許多講臺語的聽眾,就又開發出現代化了的臺語歌曲,結果臺語歌在島 內也獲得了成功。相比 之下,粵語歌曲在大陸的影響就沒有臺灣的國語歌大,雖然粵語歌進來的早,甚至還在青 少年中掀起過一股粵語熱,但終于敗給了臺灣歌曲。 美國和港臺的流行歌曲工業的發展都沒有經歷過太多的語言障礙,因為他們都有一種真正 意義上的統一的語言。但大陸就不同了。咱們國家雖說有“普通話”,但除了北京,還有 哪個城市的老百姓在日常生活中是講普通話的?你的朋友中有多少能講不帶口音的標準普 通話?又有多少中國人 是用普通話來思考的?雖然普通話被強制推行了這么多年,可真正把她當生活用語的人還 是只占中國人口的極少數。大多數人聽流行音樂都只能隔著一層。不管你是否意識到,不 管你是否愿意承認,這個問題都客觀地存在著。 這種普通話與方言的矛盾不僅使得流行歌曲與大眾生活產生了隔閡,而且還對其它藝術的 創造帶來了負面影響。比如電影電視這個行業。你也許記得所謂“京味兒的電視劇”曾紅 過相當長的時間。但你想得起來還有別的什么用方言的電視劇產生過相似的影響?也許是 北京的“電視人”沾了 首都的光,但不能否認這與北京方言好懂有關。我不知為什么其它方言的電視劇那么少, 如果是政府的干涉,那么這豈不是縱容不正當競爭嗎?而且全國那么多方言以及她們所代 表的豐富文化內涵不就被遺失嗎? 作為一種專家制定的,面向全國推廣的語言,普通話莊重有余而生活化不足。我想所謂“ 京味兒”在電影電視中的流行就是鉆了這個空子,因為京味兒其實是一種方言,她同全國 所有其它方言一樣,經歷了歷史的演變和生活的滄桑,融匯了歷代老百姓的智慧,成了一 種生活、一種文化的象 征,并且和書面的中文一樣,成了中華文化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丟了她實在是一個大損 失。 讀到這兒也許有人會問:流行歌曲要是只用一種方言來唱,那只有聽得懂的人才會買,那 能有多大的銷量?我說,在這個流行歌曲專輯賣出十萬盒磁帶就開慶功會的時代,我們還 有什么可說的呢?中國許多方言,比如廣東話、上海話、四川話、山東話、東北話等說的 人都以千萬計,懂的人 會更多。如果能充分發揮這些方言本身的特點,開發出與她們相適應的音樂,這就將成為 一個個中國獨有的音樂文化。要說銷量嘛,臺灣那么少的臺語人口,香港一個彈丸之地的 小島,他們的方言流行音樂都能賣大錢,我們為什么不行? 還有人可能會問:方言多土啊!會有人喜歡嗎?我的答案是,如果你所說的“土”是指方 言聽起來不好聽,那么你得去問問說方言的那個人,看他是否也這么想;如果你所說的“ 土”是指方言所代表的生活方式落后,那么你可能還停留在60年代。那時的首都(說普通 話)與地方(說方言) 在生活上有很大差別,因此方言也跟著遭了殃,以至于相聲演員都以方言來裝傻逗樂。但 現在情況可大不一樣了!起碼我知道上海人和廣東人早已經以說方言為榮了;如果你所說 的“土”是指方言所代表的文化太古老,那你說對了。老百姓在廣播電視多年的普通話熏 陶下已經無意識地把普 通話與現代化聯系了起來。再加上現代文藝作品中的人物少有說普通話的,而方言僅可在 地方戲曲中聽得到。多年來一成不變的地方戲已經把方言與才子佳人或歷史故事綁到了一 起。但方言的這種“土”不是方言自己的錯,它恰恰說明了在現代文藝中引入方言的必要 ,否則方言文化就永遠 不能現代化,那十億說方言的中國人就永遠不能…… 誰也無法否認,當今中國已是一個開放的多元化的國家,在精神領域,多種思潮都在試圖 影響人們的大腦;在經濟領域,每一個商人都在竭力搶占這個潛力巨大的市場。表現在流 行音樂方面,你會看到不論是港臺還是歐美都在開足馬力宣傳自己的音樂好。他們或者標 榜自己的音樂有品味, 或者暗示自己的音樂反潮流,酷(我在用這個詞時已不用附上英文或者稍加解釋了)!或 者夸耀自己的音樂最流行。于是我們的音樂人或者竭盡全力包裝偶像,或者操起電吉它反 抗一切,或者借助“奔騰”以緊追世界潮流。殊不知,我們這樣做永遠是跟在別人的屁股 后面,市場也永遠是別 人的。應該說一些有眼光的音樂人早就看到了這一點,而且也認定開發具有中國特色的流 行音樂是唯一的手段。但他們的努力大多集中在音樂上,于是市場上出現了許多帶有點兒 中國樂器的流行音樂,其中也不乏相當優秀的作品。但歸根結底這只是一種輔助手段,音 樂的主流還是掌握在別 人手里。而真正屬于自己的民樂呢?你只要去數數現在市場上品種繁多的古典民樂唱片總 共只有多少首不同的曲子就會對這個市場的潛力有個大致的了解。也有一些新的民族音樂 被制作出來,但她們要么靠“鼓點兒”等時髦音色以吸引聽眾,要么靠錄音發燒來開辟新 的賣點。而且清一色是 少數民族音樂。 那么占中國人口絕大多數的漢族呢?我們的音樂在哪里?這個問題我認為必須從中國文化 的獨特性入手。在這個開放的多元化的時代,音樂的易融合性已經讓中國民樂在青少年當 中失去了魅力。如果我們把港臺音樂也算作是大陸音樂人的競爭目標的話,那么國語陣地 也已經失守,他們發明 的諸如“心太軟、跟著感覺走、外面的世界”等絕妙的歌詞已經深入人心。可是,有一樣 東西仍然是大陸獨有的,那就是方言。不用說,臺灣人再精明也不大會想到用上海方言來 寫歌詞,而我們的音樂人則有一千萬上海聽眾可以去爭取。這個優勢我們干嘛不用? 已經有一些音樂人開始想到這個優勢了。從好多年前張廣天的《上海、上海》到子曰的《 子曰》,還有一些搖滾歌手都曾經嘗試過用方言演唱。但這種嘗試還是太少。那些來自祖 國各地的通俗歌手們,你們為什么非得去下功夫改自己的口音呢?那些來自祖國各地的搖 滾歌手們,如果你們只 是想通過搖滾來發泄不滿,還有什么比得上用自己說慣了的方言更痛快?你們要反對北京 的搖滾專制,那還為什么非得用他們的語言來演唱?像自己平時說話那樣唱歌為什么就那 么難? 我的這個提議肯定與政府的現行政策相矛盾,我決不是想惹上什么麻煩。我只是提一 個建議:在這個離“全國都說普通話”的理想時代還很遙遠的今天,方言在音樂領域應該 被更廣泛的應用。也許我們自己的音樂就孕育在方言里! -- osservi la verita del partito ! che cosa il inferno in cina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3.154.218.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