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 曹丕時期（220-226）的中軍政策

[blackillidan (九九八十八！！)]

    小弟又來貼作業了。原本打算接著貼上曹叡時期的都督制，不過既然已經貼上曹丕
的都督制，最好還是把中軍制度一同補完，才能直接瞭解曹丕對兵權的態度。因此曹叡
的兵權分配暫時擱置，先向諸位前賢討教曹丕時期的政策。先感謝您的撥冗觀賞。


一、    曹魏中軍的淵源

    陳寅恪首倡魏晉禪代不僅是曹、馬兩姓之勝負，實為非儒家之寒族與儒學豪族的長
期鬥爭。1萬繩楠繼承其師觀點，配合地域觀念提出譙沛與汝穎集團的概念。萬氏認為在
曹操時期，汝穎掌政，譙沛專軍。曹丕時代汝穎集團開始滲透軍隊，使支持曹魏皇室的
譙沛集團勢力日漸下降，而幫助司馬懿的汝穎集團則漸次上升，最後造成魏晉禪代。2政
治的部分在第三章已討論，故本章專論汝穎集團是否有逐漸蠶食兵權並促進魏晉禪代。


    魏晉時期的軍隊主要有三種。駐守京師的中軍地位與戰力最高；其次為中央派駐地
方、由都督統領的外軍，雖然位在地方，實際上是代表中央控制地方，與中軍一樣屬中
央軍性質；真正的地方軍隊是刺史的州郡兵。3由於中央集權的體制，魏晉中軍是全國最
精良的部隊，控制中軍的意義實際上大於外軍，因此本節先行討論中軍，外軍留待下節。


    曹魏中軍發展自漢末的戰爭環境，繼承漢朝南北軍的編制僅佔一部份。由於《三國
志》無志，《晉書》與《宋書》便是最重要的史料，卻也各有疏漏。4何茲全的論文蒐集
幾乎所有的史料，黃惠賢進一步將編制圖表化。以下即以黃氏圖表稍做修改以說明曹魏
中軍編制：

都督中外諸軍事───中領軍───武衛將軍    ∣－屯騎校尉
               ∣         ∣──中堅將軍    ∣－步兵校尉
               ∣         ∣──中壘將軍    ∣－射聲校尉
               ∣         ∣──五校────∣－越騎校尉
               ∣──中護軍                 ∣－常水校尉
               ∣──游擊將軍（隸屬關係不明，不知廢於何時）
               ∣──驍騎將軍（隸屬關係不明，約廢於正始朝）


都督中外諸軍事是中軍的最高職位，未必隨時都有，魏明帝就沒有任命此職。任大將軍
者多半身兼都督中外，其他繼承自漢朝的驃騎、車騎、衛將軍雖然尊貴，但若不帶都督
中外或地方都督頭銜，則似乎不能插手中外軍。不設都督中外時中軍最高的負責人為中
領軍與中護軍，資重者分別為領軍將軍與護軍將軍。曹魏時期二者職權與隸屬關係為中
護軍隸屬於中領軍，中領軍掌握主要禁兵，總兵力當高過中護軍。其下轄有武衛、中壘
與五校諸營，中堅將軍可能在之後併入中領軍。5中護軍「總統諸將，任主武官選舉」。6
中領軍下諸營以武衛將軍最高，是宿衛軍中的主力，也是掌握京師軍權的關鍵，7中堅、
中壘將軍次之，8五營校尉僅僅做為保留漢朝舊制的點綴。9原本尚有驍騎將軍與游擊將
軍，游擊將軍不知廢於何時，驍騎將軍似在明帝崩後罷廢。10因此中軍內最重要的常設職
位當屬都督中外、中領軍、中護軍與武衛將軍。以下便考察各時期中軍要職的擔任人物以
分析譙沛與汝穎在中軍的勢力演變。


二、    曹丕時期（220－226）中軍的權力分配


    曹操時代汝穎集團主政，譙沛集團掌軍的局面在曹丕篡位後出現轉變。曹丕出自譙
沛集團，卻對譙沛集團心生猜忌十分不合常理。使曹丕擔心譙沛集團的主因為建安廿四
年（219）鄴城發生沛人魏諷的謀反案，曹操死後（220）曹丕胞弟曹彰又試圖擁戴曹植
爭位，使曹丕對譙沛集團產生戒心，汝穎集團則因支持嫡長子繼承制受到信任。11這在中
軍制度上尤其明顯，為方便理解，先將曹丕時期中軍的人事列表如下：


曹丕時期（220－226）中軍主要官職人事表：12
官職                 人物              任職時間
都督中外             曹真              222-228
上軍大將軍           曹真              221-222
中軍大將軍           曹真              222-226
鎮軍大將軍           陳群              225-226
撫軍大將軍           司馬懿            225-227
中領軍（領軍將軍）   曹休（領軍將軍）  220
                     夏侯尚（中領軍）  220
                     朱鑠（中領軍）    221-226
                     陳群（中領軍）    224以尚書令暫領
                     衛臻（中領軍）    225以吏部尚書暫行
中護軍（護軍將軍）   陳群（中護軍）    225-226以鎮軍大將軍兼
武衛將軍             許褚              建安-明帝太和中


陳群先在224年以尚書令暫領中領軍，225年成為鎮軍大將軍、領中護軍、錄尚書事。中
護軍負責武官選舉，文帝以推行九品官人法又是「東宮四友」之一的陳群兼任此職，似
乎有藉此將新的選舉方針帶入武官系統之意，陳群則因此幾乎掌握政軍兩方面的最高實
權與選舉權。司馬懿緊隨陳群腳步，225年以尚書左僕射升任撫軍大將軍、錄尚書事。
224與225年的任命皆與伐吳有關，曹丕命陳群隨身，司馬懿留鎮許昌，可見他對兩人的
重用與信任。13萬繩楠更指出西漢權臣才有的大司馬大將軍錄尚書事再現於司馬懿與陳群
的官職，自此譙沛集團對武裝力量的壟斷結束，軍政大權皆落入汝穎集團之手。14


    汝穎集團的力量在文帝朝跨越軍政兩界是個事實。但如果深入探索，可發現曹丕另
有深意。以中領軍來講，曹丕在220年先以曹休、夏侯尚擔任此職再將二人派出為地方都
督，之後由另一位「東宮四友」朱鑠擔任。陳群、司馬懿在224年後才任職中軍，譙沛集
團在中軍仍舊保有優先權。曹休與夏侯尚由中領軍出任地方都督則是重用而非流放。曹
休出發時曹丕「車駕臨送」「下輿執手而別」，夏侯尚出鎮後曹丕稱讚他「腹心重將，
特當任使」，一度准許他「作威作福，殺人活人」。15與其說二人遭到猜忌被逐出中樞，
毋寧說是曹丕藉由任職中軍讓他們具備更濃厚的中央性質，之後出任都督則是為皇帝穩
定控制邊疆。陳群兼領中領軍恐怕與衛臻一樣，僅是戰爭期間隨行皇帝時的權宜任命，
所以二人的中領軍職務皆隨著戰事告終而結束，整個文帝朝常任中領軍的是另一位「東
宮四友」朱鑠，可見文帝對以避免權力過度集中為原則。16文帝朝的中護軍僅有陳群一人
，汝穎集團似可藉此大量入主中軍掌握軍權。依照洪飴孫《三國職官表》與萬斯同《魏
將相大臣年表》，文帝朝除陳群與司馬懿外汝穎集團並無其他人任職中軍，連重要性已
不如漢代的五營校尉亦無，17《三國志》與《晉書》中也沒有人曾被陳群拔擢為武官。筆
者以為陳群雖是世族領袖，卻同時也是曹丕好友，配合文帝朝中軍體系以譙沛人佔優勢
以及明帝朝汝穎集團缺乏將材的事實，陳群在武官系統的選官，可能主要是執行皇帝的
意志，培養汝穎集團人脈的成效恐怕很低。因此陳群中護軍的經歷與司馬氏成功篡位應
當無關，司馬懿日後政變是靠自己的手腕籠絡成功的。


    汝穎集團雖在225年出現兩位雜號大將軍，曹真卻早在三年前（222）獲得軍事最高
職權的都督中外諸軍事與假節鉞，在中軍系統中曹丕仍舊先讓譙沛武將卡位才分出部分
兵權給汝穎世族。陳群與司馬懿比曹真晚兩年獲得假節，慢三年成為雜號大將軍，而且
兵力稀少，僅各有「中軍兵騎六百人」。18文帝授與二人將軍號可能是因為225年正在征
討孫權之故，但二人分別負責物資調度與出謀劃策，並未領兵出征，實際上異於其他都
督，似仍以文職為主。司馬懿鎮守許昌固然是重責大任，但洛陽做為首都，地位更加重
要。曹丕篡位後四處征戰、巡行，待在京師的時間不多，曹真自從222年入朝擔任都督中
外後，實際上便代替皇帝坐鎮首都，曹丕長年在外洛陽卻一片祥和，可知曹真駕馭有方。
結合以上諸點，很明顯曹丕在中軍人事上信任曹真的程度高於司馬懿與陳群，地方外軍
也以譙沛集團居絕大多數（詳下節）。因此汝穎集團雖在文帝朝擁有兵權，實際上數量
稀少，象徵意義恐怕高於實際價值，譙沛集團在中、外軍的優勢仍非汝穎集團可及。汝
穎集團在軍權上獲得突破是個事實，但那僅止於表象，曹丕實質上仍以譙沛專軍，汝穎
掌政的分權方式經營政權。


    曹丕的中軍政策亦凸顯在託孤大臣名單上，文帝臨終前託付曹真、陳群、曹休、司
馬懿輔佐明帝。曹叡口吃加上早年韜光養晦不與朝臣交接，或許因此讓父親擔心兒子的
能力，但四人也是曹丕在政軍兩界培養的實力人物，分析四人職位與實際所掌握的軍力
可算是曹丕時代中軍政策的總結。曹真為中軍大將軍、假節鉞、都督中外諸軍事、給事
中；陳群為鎮軍大將軍、假節、錄尚書事；曹休為征東大將軍、假黃鉞、都督揚州諸軍
事、領揚州牧；司馬懿為撫軍大將軍、假節、錄尚書事、給事中。陳群與司馬懿皆以雜
號大將軍錄尚書事，萬繩楠指出這代表汝穎集團持續保有文官體系的實權，並侵奪譙沛
集團的兵權；譙沛集團相對處於劣勢，不但無法跨入文官體系，連對武力的壟斷地位也
喪失了。19乍看之下四人的官職的確顯出如上的狀態，但在本節分析下，陳群與司馬懿兵
力極少，似仍以文職與後勤為主。曹真以都督中外位處其上，其下的中領軍與武衛將軍
分別為朱鑠與許褚。譙沛集團不但在中軍享有優先權，更保有絕大多數的兵力與職位，
曹丕任命的地方都督亦以譙沛集團為主（詳小弟前文）。結合中外軍的討論可知汝穎集
團此時的兵權以象徵性為主，譙沛集團在文帝朝並未喪失兵權上的優勢，曹丕實際上仍
舊延續曹操時代汝穎管政，譙沛專軍的配置。因此魏文帝的中軍政策並不是政權覆亡的
關鍵。



註釋：
1 陳寅恪，〈書世說新語文學類鍾會撰四本論始畢條後〉《金明館叢稿初編》（北京：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頁47-48。
2 萬繩楠，《魏晉南北朝史論稿》（台北：雲龍出版社，1994年），頁91-111。
3 何茲全是較早說明中軍、外軍之分的學者，其說詳見氏著，〈魏晉的中軍〉《中央研
  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17（南港：1971），頁409-433。黃惠賢以何說為基礎，分
  析曹魏政權各時期的中軍編制，詳見氏著，〈曹魏中軍溯源〉《魏晉南北朝隋唐史資
  料》14（?：?），頁1-10。有關都督制與州郡兵的論述，請參考本文下節。祝總斌與
  越智重明對中外軍的解釋與此不同，祝氏主張中軍位在宮中，外軍位於宮外城內，其
  分法與漢朝南北軍相似，詳見氏著，〈都督中外諸軍事及其性質、作用〉，收入劉方
  編《紀念陳寅恪先生誕辰百年學術論文集》（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9年），頁
  225-227。越智氏則支持胡三省的意見，認為外軍指洛陽城外諸軍，詳見氏著，〈領軍
  將軍?護軍將軍〉《東洋學報》44：1（?：1961.6），頁3-8。就筆者淺見，學界對中
  外軍的解釋大部分以何說為主，越智氏與祝氏似乎較少被引用，因此筆者亦傾向何茲
  全之說。
4《晉書》卷24〈職官志〉，頁740-741、《宋書》卷40〈百官志〉，頁1247-1249。
5《晉書》卷24〈職官志〉，頁740與《宋書》卷40〈百官志〉，頁1247皆記中領軍轄「五
  校、中壘、武衛三營」。中堅將軍僅見於《晉書》卷1〈宣帝紀〉，頁15，黃惠賢據此
  判斷高平陵政變前中領軍下有武衛、中堅、中壘、五校諸營，見氏著，〈曹魏中軍溯源
  〉，頁4-5。
6《三國志》卷9〈夏侯玄〉裴注引《魏略》，頁299。主選舉很好瞭解，所謂「總統諸
  將」，黃惠賢認為是司馬師任中護軍後權力增加，才有「總統諸將」之事，見氏著，
  〈曹魏中軍溯源〉，頁9。
7 黃惠賢，〈曹魏中軍溯源〉，頁4。
8《晉書》與《宋書》皆未明言諸營位次。《三國志》卷4〈三少帝紀〉裴注引《魏書》，
  頁129引用254年司馬師廢曹芳時公卿聯名奏文。中領軍與中護軍之後的署名依序為武衛
  、中堅、中壘、五營，本文所引討論曹魏中軍的論文皆據此判定諸營位次。
9 何茲全，〈魏晉的中軍〉，頁414。
10 史料所見驍騎將軍僅有三人。曹操時代有曹仁、曹彰，曹叡時代為秦朗。見《三國志》
  卷3〈明帝紀〉，頁100與裴注引《漢晉春秋》，頁113、卷9〈曹仁傳〉，頁275、卷19
  〈任城威王彰傳〉，頁555。秦朗之後未見有人擔任此職，疑遭罷廢，其位次與上下關
  係亦不明，但在曹操時代應當甚高。
11 史料記載魏諷籍貫有二說，《三國志》卷1〈武帝紀〉裴注引《世語》，頁52稱魏諷
  為沛人。同書卷27〈王昶傳〉，頁746稱他「濟陰魏諷」。裴松之亦無法斷定對錯。柳
  春新考證魏諷若非譙沛人，曹操便不可能放任他在鄴城交遊，詳見氏著，〈"魏諷謀反
  案"析論〉《漢末晉初之際政治研究》（長沙：岳麓書社，2006年），頁79-83。萬繩
  楠亦主張魏諷為沛人，曹丕因魏諷與曹彰之事猜忌譙沛人，詳見氏著，《魏晉南北朝
  史論稿》，頁97-98。
12 因本節專論中軍，曹仁任大將軍、大司馬不在洛陽，實際上為地方都督，因此不列入
  此表。
13《三國志》卷2〈文帝紀〉裴注引《魏略》，頁85。《晉書》卷1〈宣帝紀〉，頁4節錄
  此詔，卻省略陳群的角色。
14 萬繩楠，《魏晉南北朝史論稿》，頁98。
15《三國志》卷9〈曹休傳〉，頁279、同書卷14〈蔣濟傳〉，頁451。
16 李昭毅，〈魏文帝時期的政局與人事政策〉，《中正歷史學刊》7（嘉義：2004），
  頁92。
17 洪飴孫，《三國職官表》與萬斯同，《魏將相大臣年表》皆收錄於《三國志補編》
  （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5年），頁29-39、199-203。
18《三國志》卷2〈文帝紀〉裴注引《魏略》，頁85。《晉書》卷1〈宣帝紀〉，頁4記載
  司馬懿此時領兵五千。考慮到後來司馬懿與曹爽共輔曹芳時兩人各領三千兵馬，早期
  司馬懿的官位及威望較低，兵權應該也會較小。且《晉書》出自晉朝史官及後人之手
  或許有所誇大，《魏略》引用魏文帝詔書，可信度似乎較高。
19 萬繩楠，《魏晉南北朝史論稿》，頁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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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20.136.18.201
推 a7v333:推     有錯字→曹丕苞弟曹彰   (應為"胞"弟?)
                                     已修正，謝謝提醒。
推 hsnu111718:推
※ 編輯: blackillidan    來自: 220.136.17.155       (12/01 22:46)
推 Zsanou:推這篇
推 oldfatcat:苞弟＝含苞待放的弟弟＝尚未開苞的弟弟　（究極大誤）
推 yukimula:你的作業?科目是三國史嗎?沒看過有人開過耶
推 kea:推
→ blackillidan:是碩論。不會有人開三國史吧XD
推 TACH1BANA:補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