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zudata兄提到,(毛綸、)毛宗崗父子評改版本《三國演義》對於羅貫中
原著版本(如目前認為最接近的是嘉靖本《三國志通俗演義》)裡面的
曹劉形象可能作了更動,曹操的敗戰場面加以誇大、對劉備的諱飾。我
當時認為嘗試對此檢視是個十分可行的方向。只是短時間內我不克進行
較廣且精的比對,只先利用了一段現成文字來索驥,那就是張松所說的
「丞相驅兵到處,戰必勝、攻必取,松亦素知。昔日濮陽攻呂布之時,
宛城戰張繡之日;赤壁遇周郎,華容逢關羽;割鬚棄袍於潼關,奪船避
箭於渭水:此皆無敵於天下也!」其中,會評本直接就提供了《李卓吾
先生批評三國志》(李贄,字卓吾)、《李笠翁批閱三國志》(李漁,
字笠翁)與毛本的不同處,而這兩種版本確實也比較接近《三國志通俗
演義》的系統而別於毛本。另外也直接參考了嘉靖本,結果並未發現我
以為能找到的顯著差異,竟然只有在奪船避箭這回,毛本刪去了嘉靖本
裡的一首詩:「臂挽鞍鞽護主身,手持篙楫在波津,若非許褚傾心救,
孟德應為泉下人。」毛本刪去嘉靖本裡大量不甚高明的詩,只留下或另
添入唐宋名家詩詞,是毛本一貫的傾向;而且留著「孟德應為泉下人」
這句的詩,更可有奚落的意思,但毛宗崗不取。我初步認為,曹劉敗戰
的處理方面,《三國演義》基本上保留的是嘉靖本以來的傾向,毛宗崗
(及其父)在這方面的影響倒是不大的。
這裡另外想提出的是,毛宗崗另外有大量讚美曹操的回評、夾評,這些
文字不見於現代通行的無評點《三國演義》,幾近湮沒。這可能使得我
們對於毛評的印象不夠全面,甚至有不少可以欣賞曹操的角度,是號稱
曹操迷者有許多也未曾想過的,現在希望做這樣的分享。
將曹操捧到天的一段文字,是郭嘉的十勝論(注意《三國演義》並未因
〝貶曹〞而以荀彧既有的四勝論取代,就替換掉十勝論)。毛宗崗對於
此論,除了不認同「德」「仁」這兩勝,認為「操外雖誠,而內實詐,
算不得德」、「曹何仁之有?但當曰才勝耳」,而且這兩處的意見其實
可能是保留了李漁的批語看法;對於其他八勝,毛宗崗全部透過夾評,
積極地表達了自己的認同:
道勝:大英雄不拘細節。紹自謂四世三公,故以繁禮為家數,不知
太原公子固自不衫不履也。
義勝:挾天子以令諸侯,其名固順。
治勝:前有子產治鄭,後有孔明治蜀,皆是猛以濟寬。(漁評無)
度勝:如袁紹為盟主時,不責袁術之羈糧,而曹操用兵,能獎于禁
而責夏侯也。(漁評無)
謀勝:此袁、曹第一優劣處。
明勝:紹每疑田豐、沮授,而操深信郭嘉、荀彧是也。(漁評無)
文勝:繁禮多儀不是文,法度嚴明乃真文。(漁評無)
武勝:如後文袁紹馳檄討操,乃頓兵不進,而操能以十萬之眾破紹
兵八十萬是也。(漁評無)
在十勝論前,李漁評:「語雖多,然皆實而非諛。」在論後,李贄評說
「但不可如老瞞太無人心耳」。這兩者都為毛宗崗所不取,而在論前後
代以:「妙論。」「上文只說操之十勝,而紹之十敗已舉於中。」經過
前述,與其說毛宗崗以〝貶曹〞為最高的指導原則,反而應當說毛宗崗
對於李贄、李漁等《三國志通俗演義》系統貶抑的曹操形象有所抬高。
此外,再看一些毛評:
「此敗非操之罪,乃眾諸侯之罪也。」「曹操此一敗,雖敗猶榮。」
(第六回夾評)
「董卓愛婦人,曹操亦愛婦人,乃卓死於布而操不死於繡,何也?曰:
卓之死,為失心腹猛將之心;操之不死,為得心腹猛將之助也。興亡
成敗。此在能用人與否耳,豈在好色不好色哉!」
(第十六回回評)
「觀董卓行事,是愚蠢強盜,不是權詐奸雄。奸雄必要結民心,奸雄必
假行仁義。今,焚宮室、發陵寢、殺百姓、擄貲財,不過如張角等所
為。後人並稱『卓、操』,孰知卓之不及操也,遠甚!」
(第六回回評)
「玄德勢小,曹操不敢小覷之;本初勢大,曹操偏能小覷之。然徐州之
役,八面埋伏是小題大做,固不敢小視玄德也。倉亭之戰,十面埋伏
是大題大作,亦不敢小視本初也。獅子搏兔、搏象,皆用全力,曹操
可謂能兵矣!」 (第卅一回回評)
「袁紹致書,孟德獻刀,一樣憤激,而操更壯。」
「寫得慷慨動色,彷彿荊卿渡易水時。」 (第四回夾評)
「袁術不識玄德兄弟,無足責也;本初亦是人豪,乃亦拘牽俗見,不能
格外用人,此孟德之所以為可兒也。今人都罵孟德奸雄,吾恐奸雄非
尋常人所可罵,還應孟德罵人『不奸雄』耳!」 (第五回回評)
等等,憑良心說即使曹操迷也應覺得「精采」!從曹操迷,到單純詆毀
作者〝羅貫中〞(其實也包括毛宗崗父子──《三國演義》是數百年的
集體創作,〝作者〞是複數,〝羅貫中〞只是箭垛)的現代讀者,熟知
毛評蘊藏的大量瑰寶者,寥寥可數。前引文字絕非一個純粹以〝貶曹〞
為業者所需要寫出的;即羅貫中本人,恐怕也未必認同毛宗崗的評改。
比起以論帶史式的什麼〝尊劉貶曹〞,一位藝術家更在意的指導原則是
「精采」!是他筆下的孩子──角色或文字。面對曹操之死時,毛宗崗
刪去的嘉靖本詩作包括「貶曹操詩」:「殺人虛墮淚,對客強追歡;遇
酒時時飲,兵書夜夜觀。乘圭升玉輦,帶劍上金鑾;歷數奸雄者,誰如
曹阿瞞?」與宋人晁堯臣詩:「堪歎當時曹孟德,欺君罔上忌多才;昆
吾直上金鑾殿,蔓草空餘銅雀臺。鄴土應難遮醜惡,漳河常是助悲哀;
臨風感慨還嗟歎,向日奸雄安在哉?」而只以一首〈鄴中歌〉總括:
城則鄴城水彰水,定有異人從此起。雄謀韻事與文心,君臣兄弟而父子。
英雄未有俗胸中,出沒豈隨人眼底?功首罪魁非兩人,遺臭流芳本一身。
文章有神霸有氣,豈能苟爾化為群?橫槊築臺距太行,氣與理勢相低昂。
安有斯人不作逆,小不為霸大不王?霸王降作兒女鳴,無可奈何中不平。
請禱明知非有益,分香未可謂無情。嗚呼!古人作事無鉅細,寂寞豪華皆有意。
書生輕議塚中人,塚中笑爾書生氣!
直到廿一世紀仍舊有讀者以單純/扁平/平面的人物觀在讀史論事時,
十七世紀〝封建時代〞的毛宗崗筆下已具有與創造複雜/圓形/立體的
藝術角色。當人們在爭論曹操是完全不好,或者絕對的好時,西門豹在
地下的鄰居,正在冷笑著他們還有的那股「書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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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能知。惟行而後乃能知其知之真偽與是非也。
──《初傳》p.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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