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爽的幕僚

[blackillidan (九九八十八！！)]

上一篇來不及把曹爽的用人講完，因此以這篇文章加以討論。順便先回答版友提問蔣
濟、高柔在事前是否知道政變密謀的問題。索引如下

一  政變密謀事先有多少人知道

二  曹爽的幕僚  1 曹爽政權的核心人物：何晏、鄧颺、丁謐、畢軌、李勝、桓範、
                                      夏侯玄、文欽、李豐

                2 曹爽政權下的明日之星：王渾、王沈、盧欽、裴秀、荀勗、魯芝、
                                        鄭沖、應璩、劉陶、王弼

    幕僚的部分，我主要參考日本學者葭森健介〈魏晉革命前夜の政界－曹爽政權と
州大中正設置問題〉《史學雜誌》95篇1號


一  政變密謀事先有多少人知道

    許多論者以為在政變前辭職的人多半都參與司馬懿的陰謀，如劉放、孫資、何曾即
是。我懷疑他們根本不知道，辭職是預感到曹爽與司馬懿將要總對決，才在事先退出政
壇，等事情結束後（不管誰贏），他們再復出。我們參考晉書景帝紀與羊祜傳後可知，
政變陰謀主要由司馬懿與司馬師策劃，連司馬師小舅子羊祜都不知道，甚至在政變當天
「鎮衛」後宮的司馬昭，也要到前一晚才獲悉此事，嚇到睡不著。政變密謀何等大事，
稍一不慎就全族夷滅。司馬懿連次子都要隱瞞，豈有到處通知大臣趕快躲避的道理？

    蔣濟知不知道呢？他在事後辭讓封爵的奏章中說到自己是「今論謀則臣不先知，語
戰則非臣所率」，試圖藉此與好友司馬懿劃清界限。似乎很難斷定這句話是否完全屬實
。畢竟史料說明他當天與司馬懿一同率兵駐紮洛水浮橋，不論這到底是自願或被迫的。
我個人比較傾向，蔣濟對政變抱著同情司馬懿的態度，但在行為上司馬懿是主動者，蔣
濟或許是被動配合，因為他相信這次行動只是免除曹爽權力，所以給予幫助。在曹爽死
後他才弄清司馬懿的真正目的，因此不惜以這樣的激烈話語表達抗議。至於高柔等人，
我想他們在司馬懿心中的順位，應該還在蔣濟之後吧，事先參與規劃的可能性更低。這
方面我比較相信司馬師本紀說政變密謀主要由他們父子兩人策劃的記載，其他人即使參
與討論，恐怕也被蒙蔽，以為目標只是廢掉曹爽，而非屠滅三族。


二  曹爽的幕僚

1 曹爽政權的核心人物：何晏這些與曹爽一同在高平陵政變被殺的人在史料上被晉人罵
的最慘，因此讚同司馬氏行為的文章，往往依據這些史料認定曹爽集團極為奢侈腐敗，
言語間偶然流露出司馬家殺的好，何晏等人是咎由自取的情緒。我們其實應該仔細琢磨
《魏略》這部比《三國志》更接近他們時代的史書的用字，或許能比較好的掌握當時人
對何晏等人的想法如何。《三國志》上我們可以找到非常多罵何晏等人的話，但我們注
意一下可以發現，罵他們的幾乎都是在正始年間與他們有過衝突的人，既然這些評論出
自政敵之口，當然都是負面的形象。魚先生（我不會念他的名字）私撰的《魏略》，可
能保留較多當時第三者的想法，其所提供能幫助我們瞭解何晏等人的史料也多於三國志
。以下大略整理這些人的資料，大多出自《三國志‧曹爽傳》以及同傳注引《魏略》。

何晏－在正始年間擔任吏部尚書。「少以才秀知名」。《魏略》記載他的選舉多半是提
      拔與其有舊之人，當時的反對者也常常批評此事。但西晉傅咸卻稱讚他的典選是
     「內外之眾職各得其才，粲然之美於斯可觀」。傅咸的同族長輩傅嘏卻很討厭何
      晏，對曹爽弟曹羲說何晏會害死你們兄弟。我認為政敵之後的稱讚，或許比政敵
      本人的批評多看到一些不同的面向。所謂何晏選舉專門提拔故舊，應當是如王夫
      之所說，是要培養效忠曹魏的人，好為曹家「厚植人才」。這樣綜合起來，何晏
      應是在故舊中挑選有才能的人任官，並非盲目地重用故舊，如果只會「用人惟親」
      ，提拔的卻絲毫沒有才能，想必也很難獲得西晉人的稱讚。

鄧颺－正始年間先後擔任潁川太守、大將軍長史、侍中、尚書。「少得士名於京師」。
      被認為是何晏選舉不得人的主因。何晏的選舉已經經過如上討論，此不贅述。

丁謐－正始年間擔任尚書。父親丁裴曾在潼關救過曹操，因為同鄉受到曹操信愛。丁謐
      本人「少不肯交游，但博觀書傳．為人沈毅，頗有才略」。雖被當時「謗書」批
      評何、鄧、丁是「（尚書）台中三狗」。但楊耀坤已指出「謗書」本身就是反對
      者所寫，自然對他們是極度的貶低了。

畢軌－魏明帝的東宮舊屬，明帝朝任并州刺史，兒子娶公主。正始年間入為中護軍，後
      為侍中、尚書，最後當到司隸校尉。畢軌本人「以才能，少有名聲」，也是個自
      自年輕時代就有名望的人物。

李勝－「少游京師，雅有才智，與曹爽善」，也跟夏侯玄友好。正始年間先後擔任洛陽
      令、夏侯玄征西將軍長史、滎陽太守、河南尹，「前後所宰守，未嘗不稱職」。
      最後被任命為荊州刺史，在赴任前遭遇政變被殺。

桓範－曹爽同鄉，脾氣很硬。因有「文學」，在文帝朝參與編纂《皇覽》。正始朝成為
      大司農，一路轉遷的表現為「前在（尚書）臺閣，號為曉事，及為司農，又以清
      省稱」，曹爽在九卿中對他特別敬重，但不親近。

夏侯玄－我想夏侯太初就無庸置疑了。世說新語距離他的時代起碼一百五十年，仔細琢
      磨書中對夏侯玄的描述，看的出來對他充滿無限嚮往。司馬師陷害夏侯玄時派鍾
      毓擔任打手，連鍾毓都為夏侯玄而哭，整天害人的鍾會還想趁機跟夏侯玄交朋友
      ，似乎是要藉此抬高自己的聲望。甚至可能連司馬昭都哭求大哥不要殺他。夏侯
      玄的魅力，應該是無庸置疑的。（三11他的魅力好低呀...）正始年間先後為中護
      軍、雍涼都督，政變後被司馬懿召還為大鴻臚。

文欽－就是個「剛暴無禮」的譙沛猛將，以同鄉受到曹叡、曹爽信任，長年擔任盧江太
      守禦吳。跟以上那些有名的文人完全不同。

李豐－「年十七八，在鄴下名為清白，識別人物，海內翕然，莫不注意。後隨軍在許昌
      ，聲稱日隆」。魏明帝時其名聲甚至「被于吳越」。正始年間升到尚書僕射，但
      在此時遊走於曹爽與司馬懿之間。政變後雖受到司馬師籠絡，卻「私心在（夏侯）
      玄」，最後與夏侯玄一同被殺。

    以上諸位是正始年間受到曹爽最多重用的人物，許多人便誤以為所謂的曹爽黨羽只
有這些人。也正因為這些人支持曹爽或夏侯玄的立場最明顯，他們在史料上保有最多的
批評，兩相結合下，人們便以為曹爽只是用了一群無才無德之人，因此被司馬懿輕易消
滅。但這些人多半是名士，甚至不乏年輕便得名者，我們不能只看反對者對他們的批評
，就因此忽視當時人對他們的美名。我們要知道，這些曹爽集團核心人物是最容易被抹
黑的，在這種情況下既然還是有史料說他們有才幹、有名聲，那我們應當可以理解曹爽
任用的是否都是一群無用之人了。王廣稱曹爽被殺時「同日斬戮，名士減半」、文欽說
「昭伯（曹爽）及其親黨，皆一時之俊」，想必也不是空口白話了。



2 曹爽政權下的明日之星：人們很容易便把焦點集中在上述人物，卻忽略此處要提到的
曹爽手下的二線幕僚。這些人物多半是世族子弟，由於既有論述認為魏晉革命是不同階
級的對抗升降，這些人的行為明顯違反這個論點，因此常被忽略。少數引用他們的文章
幾乎都走上質疑既有論述的方向。盧建榮便主張曹馬兩黨的對抗只是單純變法派與反對
派的鬥爭，由於兩方都有世族子弟，魏晉革命與階級升降毫無關係！關於此事小弟有一
點點淺薄的看法，不過思考並不成熟，也不適合亂質疑。以下我傾向於只是陳述這些世
族子弟擔任曹爽幕僚的事實。另外，這些人此時多半擔任曹爽的大將軍掾。掾這個職位
硬用現代話翻譯的話，有點像幕僚到秘書之間的位子。

王渾－太原王昶之子。此時擔任曹爽大將軍掾。其父王昶年輕時便與同郡（不同縣）王
      淩在鄉里有名。王昶、王渾父子更是北朝高門太原王氏的淵源。後來是晉武帝滅
      吳大將。

王沈－王昶姪兒，自幼被王昶撫養。太原王氏的另一代表，與王渾一樣是大將軍掾。王
      沈當初也極力鼓吹司馬師小舅子、九氏二千石的泰山羊祜一起當曹爽幕僚，但並
      未成功。晉武帝篡位後，以他為驃騎將軍。

盧欽－盧植之孫、盧毓之子，其弟盧珽為北朝高門范陽盧氏淵源。此時為大將軍掾。在
      晉朝做到尚書僕射領吏部尚書。王渾跟盧欽是值得注意的例子。曹爽一面架空王
      昶荊豫都督職權，一面辟召其子王渾。盧毓被何晏搶走吏部尚書寶座，兒子盧欽
      卻成為曹爽幕僚。我認為曹爽還是懂得任用世族，只不過他的方法是架空老人，
      籠絡年輕人，把目標放在明天。老人們很不爽因此支持司馬懿，所以政變後司馬
      懿一面恢復老人們的權位，一面把當過曹爽故吏的年輕世族免官，等幾年後由師
      、昭兄弟請他們重出江湖。這也是一種聰明的手腕。

裴秀－北朝高門河東裴氏淵源。被毌丘儉推薦為曹爽掾屬。在魏末替司馬昭修改官制。
      在晉朝做到司空，被晉武帝指定以後可以配享祖廟的功臣。

荀勗－潁川荀氏，荀爽曾孫、荀彧同族、鍾繇從外孫。任曹爽掾屬，遷從事中郎。雖然
      在晉朝被當作是諂媚晉武帝、排擠忠良的佞倖代表之一。曹爽死時，他卻是門生
      故吏中帶頭幫曹爽收屍的人。後與賈充制訂晉律。擔任中書監，轉尚書令。也是
      配享晉武帝祖廟的功臣。

魯芝－扶風人，「世有明德，為西州豪族」。老爸被郭汜殺害。先後擔任郭淮、曹真、
      司馬懿、曹爽幕僚。政變時是曹爽大將軍司馬（司馬算是武職幕僚之長，或可翻
      譯成武職秘書長）。在抵抗諸葛亮的戰役中立下功勞，天水太守任內穩定境內秩
      序，對曹爽提出許多「讜言嘉謀」。政變時率領大將軍府其餘幕僚、兵眾斬關出
      城，並勸阻曹爽投降。政變後一度被免。最後仍被司馬氏重用為刺史、都督。在
      晉書被放入良吏傳的人才。

鄭沖－滎陽人。「起自寒微，卓爾立操，清恬寡欲，耽玩經史，遂博究儒術及百家之言
      。有姿望，動必循禮，任真自守，不要鄉曲之譽，由是州郡久不加禮」。在魏文
      帝時任陳留太守，「以儒雅為德，蒞職無幹局之譽，簞食縕袍，不營資產，世以
      此重之」。被曹爽引為從事中郎。魏晉革命後成為太傅，死後配享宗廟。似乎跟
      滎陽鄭氏的鄭泰、鄭渾有關？

應璩－汝南人，其家族「為世儒者」。伯父應邵撰《漢官儀》等書，使漢朝官制資料得
      以流傳。兄應瑒為曹丕文學顧問，也是建安七子之一。應璩本人擔任曹爽大將軍
      長史（與司馬都是重要幕僚長），時常規勸曹爽。

劉陶－劉曄之子。擔任何晏底下的選部（吏部）郎。擅辯論受時人推崇，鄧颺等人稱他
      可與伊尹、太公望相比（真假的？），劉陶甚至認為「仲尼不聖」，高度的自我
      感覺良好呀。政變後失勢。淮南二叛時似乎心向毌丘儉，因此被司馬師怒殺。

王弼－正始玄談另一代表人物。受何晏推薦成為尚書郎。

    可以見到，以上諸人僅有少數幾位先在正始年間過世，劉陶則在事後被殺。其餘人
物多半在政變後先因曹爽故吏的身份被免職，幾年後重新被司馬氏延攬，結果這群曹
爽的故吏，幾乎都變成晉朝的開國功臣。這樣應該足以說明，曹爽看人的眼光並不是很
低的。這群人日後也被司馬氏重用，除了他們與司馬氏也有故舊關係外，總也要有一些
才能才會獲得任用，小弟認為曹爽集團用人的眼光，未必輸給司馬氏。幫助曹爽篩選人
才的，恐怕就是吏部尚書（主文選）何晏與曾經擔任中護軍（主武選）的夏侯玄，其中
何晏幾乎獨霸吏部尚書十年，幾乎可算曹爽用人政策的代表。如果曹爽、何晏用的都是
無能之輩，繼續重用這些世族子弟的司馬氏不也跟他一樣愚蠢嗎？所以我們不要被片面
的史料誤導，那樣就上司馬氏的當了。再次引用王廣與文欽的話，我認同他們說曹爽黨
羽都是一時俊傑的名士。

    而曹爽任用世族子弟以及此事與階級升降的關係，請恕小弟無法在此討論這個問題。
謝謝觀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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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征討之策，豈東智而西愚？輔佐之心，何前忠而後亂？

               故晉明掩面，恥欺偽以成功；石勒肆言，笑姦回以定業。

               雖自隱過當年，而終見嗤後代。
                                                   －唐‧李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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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20.136.22.140
※ 編輯: blackillidan    來自: 220.136.22.140       (04/24 14:50)
推 thinkful:頭推！
推 ocean11:晚了一步推
推 jason0201:推一個
推 hgt:推  如果沒有如此深入分析  今人確實會被表面的史料所蒙蔽
推 age317:一樓是大學長  大學長好^^  原PO(b大)快叫二師兄 XD
→ blackillidan:感謝學長特地捧場，還請您多加指點謬誤^^
→ blackillidan:話說樓上，我該叫你師弟了嗎？
推 age317:還沒到你叫的時候 XD
推 abn:推 感謝回答
推 lcu481131:推推~~
推 eriel:精闢解說的一篇文章！推！
推 leader81:推 我祖先好像是盧欽的弟弟 名盧珽 所以盧欽不算淵源
→ leader81:但是算同個家族... 盧從愿 盧昶 盧淵都算這家族後代
我沒弄清楚親屬關係就發文章，真是不好意思。謝謝您的提醒以及包容心^^
※ 編輯: blackillidan    來自: 220.136.10.203       (04/26 11:23)
推 HAHAcomet:魚先生 叫作魚豢  ㄏㄨㄢˋ
→ blackillidan:謝謝樓上的指點
推 AhUtopian:兩篇好文大推
推 clc0122:好清楚..推推推!!
推 Houei: 何晏提拔故舊如果是為了培養效忠曹魏的人，怎知不會有類似
→ Houei: 賈逵、賈充的反差出現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