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 [閒聊] 說說陳壽對姜維的評價，似乎沒什麼特色？

[TACH1BANA (西曹令史濟陰狼刃)]

　想聊一下。首先是孫盛的「姜維策名魏室，而外奔蜀朝，違君徇利，不
　可謂忠」恐怕缺乏同理心的理解；在這方面不宜完全跳過第一手的史料
　來立論：

　　　　建興六年，丞相諸葛亮軍向祁山，時天水太守適出案行，維及功
　　　　曹梁緒、主簿尹賞、主記梁虔等從行。太守聞蜀軍垂至，而諸縣
　　　　響應，疑維等皆有異心，於是夜亡保上邽。維等覺太守去，追遲
　　　　，至城門，城門已閉，不納。維等相率還冀，冀亦不入維。維等
　　　　乃俱詣諸葛亮。會馬謖敗於街亭，亮拔將西縣千餘家及維等還，
　　　　故維遂與母相失。（陳壽《三國志‧蜀書‧姜維傳》）

　　　　天水太守馬遵將維及諸官屬隨雍州刺史郭淮偶自西至洛門案行，
　　　　會聞亮已到祁山，淮顧遵曰：「是欲不善！」遂驅東還上邽。遵
　　　　念所治冀縣界在西偏，又恐吏民樂亂，遂亦隨淮去。時維謂遵曰
　　　　：「明府當還冀。」遵謂維等曰：「卿諸人叵復信，皆賊也。」
　　　　各自行。維亦無如遵何，而家在冀，遂與郡吏上官子脩等還冀。
　　　　冀中吏民見維等大喜，便推令見亮。二人不獲已，乃共詣亮。亮
　　　　見，大悅。未及遣迎冀中人，會亮前鋒為張郃、費繇等所破，遂
　　　　將維等卻縮。維不得還，遂入蜀。諸軍攻冀，皆得維母妻子，亦
　　　　以維本無去意，故不沒其家，但繫保官以延之。
　　　　　　　　　　（《三國志‧蜀書‧姜維傳》注引魚豢《魏略》）

　正文與注文出現一些歧異，尤其像姜維等是不是有進入冀縣；然而共同
　展現的情境是，姜維等都是在被天水郡太守遺棄後、在不得已的情勢下
　去見諸葛亮的。同時被遺棄的郡吏，在正文明確記載者有郡功曹梁緒、
　郡主簿尹賞、郡主記梁虔，在注文有郡吏上官子脩；從郡縣制被破壞前
　長官是迴避本籍、吏員是任用本籍來看，他們都應是天水郡人，而太守
　馬遵並不是天水人，雍州刺史郭淮則是并州太原人。上邽縣可能是曹魏
　經營較久的雍州基地，因此郭淮忽然聽說諸葛亮襲擊時決定逃往上邽，
　馬遵也不願回到郡治天水郡冀縣，且不信任天水出身的郡吏，決定跟著
　郭淮離開。

　其次是有些訝異同好們都沒有提到當時的二重君主觀，不過想想也不需
　驚訝因為的確不容易發揮，只是可以先提醒的一點是秦漢中古時代的人
　對於「國」、「君」概念較不一樣。我們後世對國、君較熟悉的概念是
　宋代以來不斷加強，中古時代人感覺更為深刻的是地域以及徵用他們的
　「府君」、「明公」；儘管也許未明確提到二重君主觀，不過ｒ兄已經
　指出涼州對曹魏的離心，相對而言他們對「漢」、「魏」這種中央天朝
　較淡薄。透過韓嵩對劉表的話可了解，除非有機會到京師得到新官職，
　不然這些郡吏「策名委質」的對象只是「府君」郡太守，他們的「君」
　是太守而不是曹魏皇帝，也並非向曹魏皇帝盡忠。在他們遭太守遺棄、
　太守也遺棄了他們的本郡時，他們突然已經失去盡忠的對象。反過來說
　由於被捲入時代洪流而在蜀漢可能由丞相諸葛公的府屬開始，最後位列
　後主的公卿，那才是他們真正投入黃金年華所效忠的對象。

　另外簡單補充一下其他古人對姜維的評論：

　　　　裴松之：「臣松之以為郤正此論，取其可稱，不謂維始終行事皆
　　　　可準則也；所云『一時儀表』，止在好學與儉素耳。本傳及《魏
　　　　略》皆云維本無叛心，以急逼歸蜀。(孫)盛相譏貶，惟可責其背
　　　　母；餘既過苦，又非所以難郤正也。」

　　　　胡三省：「姜維之心，始終為漢，千載之下，炳炳如丹。陳壽、
　　　　孫盛、干寶之譏貶皆非也。」

　　　　王鳴盛：「姜維志在復蜀，不成被殺，其赤心則千載如生。陳壽
　　　　蜀人而入晉，措詞之際，有難焉者。……此其所以展轉詭說，以
　　　　避咎也。維之於蜀，猶張世傑、陸秀夫之於宋耳。」

　最後一點也許值得反思的是，孫盛真心或者主要想罵的真的是姜維嗎，
　或者是借古人酒杯澆心中塊壘的成分高？在下對孫盛思想並無較系統性
　的認識，只希望提出孫盛自創史料的問題是裴松之一再批判的，而主張
　姜維「策名魏室」就來自孫安國這段抨擊姜維的文字裡，在《蘇則傳》
　注引《魏略》條下他就曾經強調過一次策名委質的問題。

　還有一點想補充的是以前沒特別留意上官子脩這個人，這次忽然注意到
　〈公文上尚書〉裡排在姜維後的下一個名字就是「上官雝」，由於資位
　與姜維如此接近，頗有可能就是上官子脩。很慚愧因自己一直乏力展開
　『姜維傳』的攻略，不知道是否已經實踐於遊戲中。在網上看到有關於
　「上官顯」的討論，但《來敏傳》中的「對上官」與「顯言」可能應該
　斷開，可能沒有「上官顯」這樣一個人，一方面，「上官」、「顯言」
　各自有其意義；另一方面秦漢也鮮有以「顯」為名者，除了漢元帝時的
　宦官石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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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不能知。惟行而後乃能知其知之真偽與是非也。
　　　　　　　　　　　　　　　　　　　　　　　　　　 ──《初傳》p.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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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推 ratchet:說著說著自己也忘記策名委質這個重要儀式的意義了，如果
→ ratchet:不從這個制度切入來看，只怕永遠變成各說各話。
　不了解中古的策名委質禮的話，恐怕即使支持者談的也不一定真是當代
　情形，簡單來說不必太拘泥諸葛亮推薦的「心存漢室」，另一方面姜維
　原本也不是與魏帝進行過稱臣之禮的「魏臣」。這個方面可參考甘懷真
　的《皇權、禮儀與經典詮釋：中國古代政治史研究》（臺北：臺大出版
　中心，2004）各文，不過由於每篇文章也頗長，可以先簡單參閱〈中國
　中古時期「國家」的型態〉一文第四節「君臣的結合方式」的「（一）
　策名委質」。這篇文章方便的是在網上就能讀到，但也歡迎同好們提供
　其他簡明的文章。

→ s19790824:如同日本的家臣、武士等也有類似的感覺。
　是否像「恩賞」與「奉公」、「御家人」之類概念？真正對各藩武士有
　恩義的是各藩的藩主，「將軍」只是武士在名義上的共主，武士是本藩
　藩主的家臣。（在這方面還有一層問題恐怕更深入了，就是個別情形下
　藩主對於該武士是否有過「恩義」或沒有恩德）

※ 編輯: TACH1BANA       來自: 140.112.4.170        (02/27 14:06)
推 zeuklie:精確說將軍是諸侯實質的盟主 而武士與將軍無任何從屬關係
→ zeuklie:除非是將軍家直屬的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