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 《晉書‧禮志》兩條有關曹魏政治的材料

[blackillidan (太極前殿)]

　　最近翻閱晉書禮志，總結共得到兩條有關曹魏政治鬥爭的材料。一為司馬懿的高平
陵之變，二為司馬師大敗、諸葛恪揚名的東關之戰。不過小弟起家混的是政治領域，對
禮制的解讀可能出錯，以下解釋有誤之處，也請指正。

一　高平陵

　　高中首次在柏楊版通鑑讀到高平陵，真的覺得曹爽笨到極點。但從碩班開始，一一
檢視原始資料，卻覺得疑點越來越多，整件事越讓人搞不懂。

　　一個常令我們以為曹爽很笨的原因是，我們以為每年皇帝都要去皇陵祭祖（這大概
是明清皇帝制度給我們的誤導吧？），這種「例行公事」曹爽竟不加戒備，也不聽桓範
建議，被司馬懿偷襲，可見他有多笨。
　　但是參考晉書禮志後，卻發現三國時代根本不流行皇陵祭祖，祭祖都在京師宗廟。
曹爽帶曹芳謁高平陵祭祀魏明帝，是曹魏史上唯一一次，可能也是整個三國唯一一次。
《晉書》卷２０〈禮志中‧兇禮〉，頁633-634：

　　　　古無墓祭之禮。漢承秦，皆有園寢。正月上丁，祠南郊禮畢，次北郊、明堂、
        高廟、世祖廟，謂之五供。魏武葬高陵，有司依漢立陵上祭殿。至文帝黃初三
        年，乃詔曰：「先帝躬履節儉，遺詔省約。子以述父為孝，臣以繫事為忠。古
        不墓祭，皆設於廟。高陵上殿皆毀壞，車馬還廐，衣服藏府，以從先帝儉德之
        志。」文帝自作終制，又曰「壽陵無立寢殿，造園邑」，自後園邑寢殿遂絕。
        齊王在位九年，始一謁高平陵而曹爽誅，其後遂廢，終於魏世。

        及宣帝，遺詔「子弟羣官皆不得謁陵」，於是景、文遵旨。至武帝，猶再謁崇
        陽陵，一謁峻平陵，然遂不敢謁高原陵，至惠帝復止也。

所謂「園寢」「寢殿」，大略指皇陵中專門蓋來給後人祭祀、追思先帝的殿。曹丕以節
儉為名，撤除老爸的祭殿，也不給自己弄祭殿。所以曹魏皇帝從未在皇陵祭祖。

　　曹爽為何硬要蠻幹，如此創新地帶皇帝去高平陵？沒有資料了，一切只能推測。曹
芳的正始年號用了十年，是曹魏史上唯一一個用到第十年的年號。古人的天命觀是難以
用現代政治觀念解讀的。改元代表小型的改易天命，宮崎市定在《九品官人法研究》的
開頭有有趣的舉例，各位可以參考（雖然他對２２０年漢朝改元延康的解讀可能有誤，
但不影響他對改元的天命意義之解釋）。陳壽稱讚劉禪的某些年號超過十年，裴松之卻
覺得這種稱讚莫名其妙。或許三國時代的天命觀，讓人們相信維持同一年號十年以上是
很偉大的吧？但這觀念看來沒有保留到南朝，所以劉宋的裴松之就感到奇怪了。

　　劉禪、孫權都有超過十年的年號，曹魏卻只有正始這個年號到達十年。更重要的是，
孫權、劉禪（後期）都是掌握實權的皇帝，曹芳卻是無法親政的小朋友。在大臣輔佐下，
國家卻沒有發生重大變故，安穩度過十年，所以始終沒有改元。那麼雖無大功，卻也算
是小康安穩的局面了。或許就是這樣，曹爽才要在第十年的開始，帶著小皇帝報告這十
年的成果，證明自己沒有辜負魏明帝（同時也是他一起成長的親密玩伴）所託。但這些
畢竟是沒有史料的推測，所以只敢在姜維傳的幻想線，藉由曹綾之口說明，而不敢在史
實線讓曹爽自己說。

　　　　
    焦點回到司馬懿。高平陵謁陵既是曹魏史上空前（也是絕後）的盛事，以司馬懿的
身分─四朝元老、現存唯二的輔政大臣，更重要的是，前後得到兩任皇帝的託孤遺詔（
這很重要，託孤大臣在某種程度上，可算皇室一份子。中國史上又有多少人可得到兩份
託孤遺詔？）─他應該也要出席才對。但是他沒有出席，理由是生病。以司馬懿上述的
身分，他與帝室關係不同於一般大臣，卻以健康為由拒絕出席。這種理由若要服人，他
一定要病得很重，真的快死了，才有辦法堵住眾人對他忠誠度的質疑。所以那段司馬懿
見李勝的有名場景，恐怕不只是欺騙曹爽，也是欺騙所有大臣。謁陵途中司馬懿突然生
龍活虎地指揮兵馬，我想不只曹家人驚訝，大多數官員與軍人也覺得霧裡看花吧！史料
提到某些人有先見之明先辭官隱退，正說明大部分的人都沒有這種先見之明。所以我不
認同因為曹爽被騙就把他當白痴，因為被司馬懿騙到的人可多了，連他卅年以上的老朋
友，政變時幫助他的蔣濟都被騙了。只能說司馬懿的「敢為」超過一般人可以想像的程
度，不代表一般人都是笨蛋。

　　不知道是不是擔心後人有樣學樣，司馬懿才交代「子弟羣官皆不得謁陵」？


二　　東關之敗

　　大家都知道這是２５２年，司馬師趁孫權剛死偷襲吳國，反而偷雞不著蝕把米的慘
敗，也是諸葛恪驕傲輕敵的主因。陳壽《魏書》對此語焉不詳，依靠《吳書》與裴注的
毌丘儉檄文，才使我們有傷亡數字。與上引《晉書‧禮志》同卷，頁641-642提到此戰
留下所謂「東關故事」。原文很長，茲不引，僅論述。

　　理論上，在儒家孝道觀念下，父母死後孝子要守三年之喪。守喪期間不可當官，也
不能結婚，或跟老婆那個那個。東漢末便有許多不合理、沽名釣譽的守喪行為，連袁紹
也用守喪作為培養名聲的工具，可證守喪的重要性。在此要提醒大家一件事，當然要先
安葬父母才能進行守喪。

　　東關之戰敗得太慘了，慘到許多人生死未卜，或著「確定死亡」(by男塾王大人)，
但屍體落在吳人手中。以上兩種狀況，都使孝子無法將父兄安葬，也就無法守喪。在這
種狀況下通婚或仕宦，自然有違名教。這對大喊「以孝治天下」的司馬氏來講，不啻一
記狠狠的耳光。司馬師如果堅持戰士要搶回屍體安葬才能守喪，接著才能當官或跟老婆
那個那個，會發生什麼事呢？各位當過兵的鄉民假設一下，如果今天指揮官突然無限期
禁假，或規定休假也不准跟人那個那個，你會怎麼樣？

　　他馬的！老子在營區整天被狗幹，不就是為了熬到放假出去幹女人嗎！(用粗話實在
抱歉，但這樣的話語才符合當下的心情。弟兄們，是吧？)連這個都要管，指揮官你家住
海邊嗎？現在可能是1985打到爆，古代大概是全軍譁變吧！如果當時真的幹出這種蠢事，
電動中司馬師的統御力恐怕只有10囉。

　　為此，司馬師創造出所謂的「東關故事」。沒有史料說明東關故事的詳細內容，但
從東晉引用「東關故事」後的行為回推，司馬師大概是（強制）准許發喪，並讓他們在
守喪後可以通婚仕宦。如此，一方面保住以孝治天下的號召，一方面也滿足人性的現實
需求。目前所知，「招魂葬」的最早出現，可能就是這裡（五胡亂華時資料較多，可確
定東晉世族已有招魂葬。曹魏因為只有這條資料，詳情不明。但彼此應有淵源）。現代
人都說法律不外乎人情，其實就連我們眼中古老死板的儒家禮制，也是不外乎人情。傳
統的制度往往因現實的需求做出對應改變。

　　把司馬師的東關之戰與曹爽的駱谷之役做對比。《魏書》對曹爽的戰敗描述很直接，
「牛馬多死，民夷號泣道路」、「關中為之虛耗」這些紀錄我們都很熟悉，也成為曹爽
無能的鐵證，曹爽最後還要「爭險苦鬥，僅得通過」。但大家有沒有注意到一個問題？
史料上見不到魏軍在駱谷之役的戰損數字！連應該要誇耀王平、費禕功勞的《蜀書》都
沒有！反而《吳書》有諸葛恪打敗司馬師的成果概略統計。我們不清楚曹爽敗戰的詳情，
但看來沒有慘到必須搞個「駱谷故事」。晉人也沒必要為曹爽避諱。順此邏輯大膽推測，
《魏書》不提曹爽的（實際）戰損，不提司馬師的戰損，雖是一樣的記錄結果，但從戰
勝方的紀錄來看，似乎可以推測駱谷之役與東關之戰，兩者的戰損是有差的。

　　因此，東關之戰對司馬師來講，實在是一場豪賭後的大危機。他對外征戰屢屢無功，
才鋌而走險幹出廢帝的勾當。他指控曹芳不孝以掩飾自己的敗戰，是否真的能遮住當時
大臣的耳目，又是另一個問題了。另外我們也由此明白，諸葛恪為何在東關之戰後，會
驕傲到這種地步了。因為他真的做到一件滿屌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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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軍陸戰隊隊歌
                          為海軍收戰果  為陸軍作先鋒
                        空中炸彈  艦上炮聲  轟隆隆隆隆
                    水上策飛馬  灘頭建奇功  男兒到此最豪雄
                        高揚青天白日滿地紅  四海起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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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01.12.26.111
推 age317:推 司馬師東關之敗的結果和桓溫369年北伐前燕失敗的結果完
→ age317:全一樣，兩人敗後都廢帝立威，成功挽救了自己的威望。感覺
→ age317:這兩個名士的能力和手腕都蠻相像的。可惜桓溫太急率地表露
→ age317:出死前篡位的野心，導致他的評價低於克守臣道的司馬師
推 age317:另外最讓我驚奇的，是兩人形象包裝與操縱輿論的能力。司馬
→ age317:師可以拉攏王祥、荀顗等名重天下的君子，共同來強化魏帝曹
→ age317:芳不孝惡劣的形象，讓輿論接受或讚賞廢曹芳的行動；桓溫更
→ age317:造謠成功，讓人們普遍相信在位六年的司馬奕是陽痿，剛滿20
→ age317:歲的司馬奕雖有三個兒子，但其實是他男寵所生(謠傳司馬奕為
→ age317:同性戀)，桓溫於是指控司馬奕打算讓非司馬家的血脈當太子和
→ age317:皇帝，傾墜大晉江山，於是桓溫就在民意的支持下廢掉司馬奕
→ age317:，另立宰相司馬昱為帝。衰爆的司馬奕在退位以後為了證明自
→ age317:己確實是陽痿，當妻妾一生出小孩後，就立刻殺嬰，絕後自保
推 syucha:推！！丁奉的3000！壯士應該也可以拍電影了
推 hgt:原來司馬奕沒陽痿  現在才知道 桓溫夠毒的了XD
推 siliver:推好文~~~~~~~~~
推 wazabi:推好文!
推 bankwin:看完大大的PO文,重新回想一下有可能司馬懿當時健康不佳
→ bankwin:如果要偽裝的話是不可能騙到這麼多人,會這樣想是因為
→ bankwin:呂蒙偷襲荊州之前也是身體狀況不佳(沒記錯是肺結核吧)
→ bankwin:所以東吳陣前換將時關羽表示欣慰,只是沒想到呂蒙最後還是
→ bankwin:率領軍隊偷襲,這點讓關羽相當震驚....
推 godivan:為什麼被說陽痿\的還要自己正明陽偉
推 age317:一開始百口莫辯，被廢後又怕現任的皇帝或執政團隊下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