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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出嫁
為了不嫁人，女人就自梳，但成了自梳女之後，她們又會跑去嫁人。
這是真的，也是假的。因為她們是「假結婚」。
自梳之後，母家就不再是自己的家，猶如潑出去了的水，就算將來死了，
神祖牌也沒有地方可放，她們就是怕這個。
無論如何瀟灑、如何獨立的人，也逃不過對鬼神的恐懼，對死亡的揣測。
攢得幾個錢的自梳女都會找戶門口假結婚，認做「夫家」縱然兩家不會有夫妻之實。
那男人也不會白吃虧，除了跟自梳女結婚可以拿到一筆錢外，將來娶妾的花費也算在
這個「正宮」身上。
奇怪的是自梳女並不覺得吃虧，還覺得有賺，起碼妾侍生下來的兒女都要叫她一聲
「大娘」。不用經歷生育的痛苦，就可以膝下成群兒女，死後又有人上香，她們認
為這划算的很。
「弄好了沒有？」意歡甚心急，尤其聽到外面喧鬧一片，一定很熱鬧。
她很想出外看，今天阿煥要嫁人了。
玉環仍是靠近著意歡，一針一針地替意歡穿在身上的白內衣縫緊那個要脫下的頸喉鈕。
玉環似乎不理意歡的催促，還是慢慢一針一針地縫。
的確玉環根本就不理解為什麼自梳女要嫁人，甚至嫁人是什麼樂事？
她也嫁過，落得什麼收場自己也很清楚。幸好她還是站得起來。
其實她也要感謝耀宗，送她一大筆錢，令她下半世也可以舒適無憂地度過。
在這個年頭，可以不用憂柴憂米已很幸福，她還可以奢求什麼？
那次不幸的婚姻換來了金錢，但自梳女結婚卻花去她們大半生的積蓄，婚禮的支出，
不論是大數目，還是小數目，都是由她們付的。還有以後要不斷地供養這個夫家，簡
直替自己背上一輩子債。玉環才不肯做這些蠢事。
「我真是不懂，自梳就是不想嫁，幹麻還要嫁？」
「這叫買門口，如果沒有門口的話，死了就會變成孤魂野鬼。」意歡說得理所當然。
「那我死了以後，會不會成了孤魂野鬼？」
意歡一怔，答不上來，她也搞不懂玉環的身分。
陳家的門檻，玉環這一世也不會再踏進，陳家也沒有要求她回去，但也沒有趕她走。
究竟玉環算不算是陳家的人呢？
意歡知道自己沒法想得通，而且她想不提起這些事，怕惹得玉環不開心。
正當意歡為此發呆之時，玉環反而笑起來。
「其實我真的不怕做孤魂野鬼。現在我不知多好，兩餐不愁，死了會怎樣，死了才算！」
玉環將臉更近意歡，用口咬斷了線。意歡內衣的頸喉鈕牢牢地縫好。
「不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啦！」意歡皺一皺眉，然後取起旁邊的黑綢衣穿上。
「妳那麼多顧忌，難怪阿煥找妳送做嫁。」玉環突然加重語氣，特別叮嚀：
「到了那邊要小心點！」
「行啦！」意歡笑。
喜事令沉悶的生活加添了色彩。
「那我明天在來看妳！」
「好....但是她們還有沒有給妳臉色看，對妳說難廳的話呀?妳還是不用來看我了。」
意歡又為玉環擔憂起來。
近來閒話特別多，街坊街里都在說「芙仙里那個玉環」什麼的，她們注意玉環時常
出入姑婆屋。以玉環以前是妓女的身分來說，在姑婆屋裡走動，的確會惹人話柄。
而姑婆屋裡的自梳女也不喜歡玉環。幸好意歡一向人緣佳，個個都知她欠著玉環一
個人情，所以大家也當沒看見玉環一般地處理這件事，但微言始終還是有的。
意歡為玉環難過。
「我又不是來看她們的，別理那些無聊人!」玉環從不理別人的臉色，她只在乎
意歡快不快樂。
「總之明天我來看妳。」
意歡笑笑地點頭。然後趕緊腳步地走出去。
看著意歡離去的身影。玉環突然感到寂寞。這是意歡狹小的房間，但玉環覺得
它變得很空曠。每次與意歡分別後，她就加倍寂寞。但再見回意歡，她又加倍地快樂。
如果意歡要買門口，那怎麼辦？雖然這會是假結婚，她還是耿耿於懷，
心頭好像壓上一塊大石。
其實意歡在心裡也想過買門口這個問題。尤其知道有著男人性格的阿煥也為
自己死後作打算，她明白這是自梳女的煩惱。可惜她根本就沒有餘錢，爹娘
和一群弟妹還是由她一手供養的。況且，把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認做夫家，
她做不出來。
她心裡還有一個「他」，所以．．．買門口這樁事，她只有湊熱鬧的份兒。
當她走到大廳的時候，一屋自梳女為著阿煥忙得亂七八糟。
一些則趕緊飛針走線在做喜帳，另外一些則到處貼紅紙，忙得不亦樂乎。
最悠閒的反而是新娘子，她只是躺在地上，任由姊妹用麻線把她身上的連身衣褲
所有脫口封密。還有人在旁邊餵她吃白果。這些都是自梳女嫁人時必做的東西—
縫密所有脫口，就算新郎想亂來也難以得逞；白果是最能飽肚子的，可以不用吃
男家任何食物，以免有人下迷藥。所以說，自梳女是最小心眼的，處處防著別人，
尤其是對男人，有多壞就想得多壞。
「快點兒！別誤了時辰！」香姑知道時間已很緊逼，只好催促阿玉她們加快縫好
那些脫口。
「還是穩當些好....我們全部都用雙線，擔保怎麼用力扯也扯不斷。」阿玉說。
「全給封住怎麼大小便？」阿甜年紀還小，當然不明白自梳女的禁忌。
「一天半天不去大小便有什麼關係！自梳女最忌男色，怎可以讓他有機可乘。
還有，到了男家不許吃東西，就算連水也不可以喝。」
阿甜嚇得目瞪口呆。「會很餓呵！」阿甜的一臉傻態，引得哄堂大笑。
但香姑始終不放心地再三叮嚀：
「總之妳要千萬小心，循規蹈矩。別要一時亂性破戒。回來時所有封口我們都要檢查。」
前陣子有個自梳女在買門口時連身子也給人家。當然回來時封口脫了，姊妹們也知道
是什麼一回事。後來那個自梳女怎麼樣，阿煥並不清楚，但肯定不好過。不過，阿煥
從不擔心自己會破戒，因為她最恨男人。
「放心啦！我怎會亂性！那個男人也休想可以亂性！記得小時候，繼父想摸我，
我就一手拿起剪刀向這個禽獸下身插去....」
阿煥說得繪形繪聲，甚至手裡也拿著剪刀作個模樣，鬥得眾人大樂。
「好了，縫好了!」阿玉扶起阿煥，忙著替她穿上婚掛。
「來，意歡，我替妳預備了一把。」阿煥將一把剪刀塞到意歡手裡。
「什麼？我也要？」意歡有點吃驚。
「幫我忙嘛！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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