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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而來的難民越來越多,廣州街道上時刻都看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背著包袱, 蓬頭垢面地奔跑。 身處人心惶惶的時代。意歡和玉環反而顯得格外安寧。不是她們不怕戰爭, 只是不知道應去哪裡。 現在她們合力經營一個路邊小攤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再沒有令她們傷心的人。 這種生活可以在哪裡繼續呢?她們各自心裡都有想過戰爭的可怕,但不會宣之於口, 怕會失去現在寧靜的生活。看著每天不同的走難過客,毫不投入。 「魚皮餃子!」一位客人叫。 玉環很快便送上一碗熱騰騰的魚皮餃子,駕輕就熟。看見另外一桌的客人已站起來 ,她又趕快向前。 「結帳是不是?」 客人抬一抬頭,大叫:「又炸啦!」 這個時候最怕就是日本戰機投炸彈,所以玉環和周圍的客人也嚇得立即散開。 待發現上空一片寧靜的時候,玉環才知道被愚弄。那桌客人已走得無影無蹤。 玉環插著腰大罵:「正短命種,吃飽就不付錢,拉肚子把你給拉死。」 此話一出,玉環才知失言,回頭一望,果然周圍的客人也望著她,然後望望跟前 那碗魚皮餃子。 「沒事的,沒事的,你們肯付錢就不會。」玉環吐吐舌,走到意歡身旁。 「妳生氣有什麼用?」意歡溫柔地笑笑。 「光顧的少,吃霸王餐的多,蘿蔔頭又不時放炸彈。我看這裡是不可以久留了。」 玉環終於暗耐不住心裡的擔憂。 意歡輕輕鬆口氣。「我們能去哪裡?與其到處逃難,我寧可留在這裡。」 玉環明白意歡的心意。她何嘗不想在個安樂窩內苟且偷生,但她愈來愈覺得局勢緊張, 她懂得閱讀,從報紙上知道日軍如何殘酷。 她開始害怕,不是單為自己的安危,更是為了意歡。可是,意歡從不過問世情。 「這裡不是安樂窩....」未說罷,意歡已打斷她的說話。 「我去提水!」意歡已轉身離去。 玉環望著意歡的背影,感到惆悵。 誰知有人不識趣地拍拍玉環的肩膊,氣得她一手撥開。 「要吃就自己端。」 「原來妳來了廣州。」 聲音溫厚。玉環覺得覺得熟悉但又陌生。她想不到是誰, 回頭一望,竟然是他。 玉環先是一愕,然後一笑。 「你那七隻豬呢?他們很少不跟著你的。」 她仍然痛恨那七個落井下石的小女人,所以不放過任何機會奚落她們。 「最大的那隻發豬瘟死了,其餘六隻還在豬欄裡。」陳耀宗一笑。 他想不到眼前衣著樸素的的女人會是玉環。但洗盡鉛華的她更是別有韻味, 耀宗看得著迷。 或許彼此分開了的三年間,他根本沒有忘記過她。 「我剛剛辛苦地買到兩張去美國的船票,一直都在煩惱應該帶哪個走。  不過,我現在不用煩惱了。」 玉環冷笑地瞟了耀宗一眼。 「你以為我還會跟你?」 她覺得這個男人太可笑。若不是他在眼前出現,她根本記不得這輩子曾和這個 男人扯上關係。 但耀宗從來不放過自己心愛的女人。過去的內疚,經過三年的洗刷,已蕩然無存。 既然現在要漂洋過海,當然要找個有趣的女人。他對控制女人甚有信心。 「東洋鬼子快打到來了,廣州隨時也會淪陷。妳是聰明人,應該懂得為自己打算。」 耀宗從衣帶裡掏出一張船票。 「後天船就要開。」 船票在逃難時代等同通往活路的鎖匙。玉環的確覬覦這張船票,耀宗看的出來。 「妳應該聽過『南京大屠殺』的消息,就算保得住性命,也生不如死。」 玉環想起「南京大屠殺」的消息,額角頓時滲出汗來。雖然不知是否屬實, 但從走難者口中所述,的確怵目驚心。 玉環想也不想伸手搶過船票。 耀宗覺得一切如他所料。「我什麼時候來接妳?」 「船上等吧!」 耀宗滿意地離開。 這夜,玉環特別心事重重,從陽台望向藍藍的月色,只覺得它把廣州照得格外冰冷。 而遠處傳來密集的槍砲聲,襯托著地平線邊緣一道道的火光,玉環可以想像得到城外 已發生戰事。雖然這未必是激戰,但淪陷這個命運似乎越來越近。 怪不得夜深時,還有人推著所有的家當趕路。 等著死,還是找生路,玉環決定選擇後者。就算不喜歡向人低頭,但她仍然甘願低頭, 因為生存是最重要。 「環姐,很晚了!」意歡輕步地走到玉環身後。 「有心事嗎?」 玉環回頭對意歡一笑。「今晚的星星特別漂亮。」 「睡吧!」意歡轉身回房,將燭光吹熄。 其實這房子並不大,廳房也是在一處。除了一張木桌,一個木櫃,就只有兩張小床。 雖然意歡知道玉環喜歡自己,但兩個人從來都守禮。玉環亦沒有向意歡再示愛,因為 可以再相見已經很滿足,或許真是一切盡在不言中。 平常的時候,玉環會很快就入睡,但今夜卻輾轉反側,突然更發覺床邊有個人影。 玉環回頭一望,看到意歡。 意歡赤著腳,雙臂環抱著自己在抖震。的確,現在已是秋涼時分。 「好冷呀!」意歡像刁蠻的小孩子,已跳上玉環的床,竄進被窩裡。 玉環覺得很奇怪,因為她們從來沒有如此親近過。 玉環很想去問,但是又怕問過以後,會把意歡的熱情消滅。她寧可享受這一刻的溫柔, 尤其意歡像頭小花貓般把頭靠在自己的肩頭上,簡直可愛的愛不釋手。 玉環已忍不住輕輕地撫摸意歡的臉頰,再掃掃她一雙垂下的睫毛,然後溫柔地用指間 掠過她的兩片紅唇。 突然,意歡動了動兩片脣,而且將臉頰更向玉環移近。兩個人的脣兒快要碰著。 玉環的心弦被震動了,也把雙目緊閉,然後張手把意歡抱緊。 兩個人臉貼臉,身貼身,玉環但願這一刻永遠不要完結,一切從此靜止,好讓她們 永遠不用分開。 這時,意歡的呼吸加重起來。玉環張眼一望,看到意歡仍是緊閉著眼睛,但嘴唇微微 鼓起,彷彿期待著什麼。 玉環將臉靠近,吻起意歡的臉頰來。先是輕輕地,然後重一些,再重一些。 意歡也配合著,將臉側向玉環,好讓玉環可以吻到自己的脣。兩個人越吻越情濃, 也越擁越緊,而且互相輕撫著。 玉環開始解開意歡的內衣,從她的粉頸吻下去。意歡微微發出呻吟,似是低泣, 不欲分離的聲音。長夜漫漫,她們就是如此溫馨地纏綿著。 直至天亮,兩人才依偎地坐在陽台,享受溫馨的晨光。玉環一直緊握著意歡的手, 覺得今生無憾。 突然,手背一涼,抬頭一望,是意歡的眼淚滴到她的手上。 「意歡,什麼事呀?」 玉環有些心慌意亂。她早就覺得意歡昨夜行為有異。究竟是不是後悔呢? 她開始覺得內疚。 但是意歡低頭不語,解下一直掛在身上的小玉佩,套在玉環頸上。 「....我不明白。」玉環更加迷惑。 「這是我媽媽給我的,可保平安。以後無論妳在哪裡,它都會保佑妳。」 意歡哽咽著。 其實,她已聽到玉環和耀宗的對話。既然玉環選擇離開,她只好順從。始終 玉環付出了太多,她不可以再強求。 她一直忍受著分離在即的悲愴,要給玉環一個美麗的回憶。 但想著相聚的每一分、每一刻過得如此快,積壓在心裡的不安已經忍不住, 化為激水爆發出來。 「妳答應我,上了船之後就不要回頭望,不用擔心我....」 意歡將臉埋在意歡的懷裡,痛哭著。 玉環終於明白是怎麼的一回事。她輕撫意歡長長的秀髮,感激意歡為她所做的一切。 「沒有妳,我是不會走的。」 「我不要妳為我死啊!日本人就快打過來了。」意歡有點激動。 「如果這船票會讓妳傷心,我情願放棄。」 玉環已從懷裡掏出船票,撕成兩半。 意歡想阻止也阻止不來。 「....妳不怕嗎?」 「怕!但是我拿它,就是要讓妳走。」 玉環一夜都是為如何勸意歡上船而煩惱。意歡從來都說不想走,但局勢已不容許。 她一定要送意歡離開。誰知這樣反而害得意歡猜疑。 「沒有妳,我也不會走的,我不要一個人。」 意歡像小孩子一般,哭了就是不停的。 玉環只好再三安慰。 「放心了,現在船票已經是一人一半,大家都走不了。」 玉環將半截船票塞給意歡看。 其實玉環也有點心痛。本來船票可以救活意歡,但現在竟成為廢物。她真後悔剛才一 時衝動,急於表明心跡。 意歡揩一揩眼淚,看著半截船票,若有所思。她也覺得可惜,但事情已無法補救。 她將半截船票對摺,緊握在手上。突然又發覺什麼似的,張開手望著船票。 「妳看,它對摺後看不只是半截船票!」 玉環也仿效。 「對呀,看起來是兩張對摺了的船票。」 意歡望一望玉環,玉環也望著意歡。大家好似同時都想到一件事。 「不如我們試一試....」玉環剛說一句,意歡已經接著說。 「一齊走。」 兩個人心靈相通,高興得相擁地在陽台上打轉。陽光照射在她們身上,彷彿周圍 鑲了金邊,一切也似乎有了希望。 她們已身無長物,可以典當的東西都拿去押,不可以押東西就送給人。一整天都 忙碌不堪,差不多沒有睡過。剛剛打瞌睡一會,天一亮,又趕著去碼頭。 不過當到達之後,她們就後悔沒有足夠睡眠。因為整個碼頭都擠滿了人,所有人 都是身貼身地爭相上船,體力不繼的只會被人推得愈後。 「怎麼辦,那麼多人?」意歡看得心驚肉跳。 「不用怕!」玉環緊握著意歡的手,打算衝入人群之中。 「等一等。」 意歡突然拉住玉環,然後從她的懷裡取出兩條紅繩,每條紅繩都繫著半塊玉佩。 玉環一看就認得那是保佑平安的玉佩。 意歡將其中一條套在玉環身上,另一條則留給自己。 「好端端的一塊玉佩,為什麼呢?」玉環有點惋惜。 「要走就一起走,要平安就一起平安。」意歡一笑。 玉環感到一陣暖意,更加緊握著意歡的手。 「來,我們衝。」玉環拉著意歡走入人群之中。 男男女女相互擠在一起,碰撞摩擦,但沒有人會喊非禮。 因為大家只是向前看,一心要上船。 但是,的確人越來越多,情況也太混亂,一陣人潮擁來,玉環的手再也握不著意歡。 「意歡....」玉環立即回頭去找,但到處都是陌生的面孔。 「環姐。」意歡在後面,被人潮包圍著,進退兩難。 玉環想在人群中找回意歡,但她根本沒法走回頭路。人潮已將她擁到閘口。 「票呢?」守閘的士兵大聲一喝。 玉環抬抬眼望他,手上半截船票已被他拿走。 他根本沒有仔細查看,便將玉環推入閘內。 那邊廂,意歡仍被人潮左右著,寸步難移。 她只好不停伸長脖子向前望,想找到玉環。 突然,有個男子衝過來,一手搶過意歡手上的船票,然後竄入人中逃走。 意歡大驚。 「喂,別走呀!」 她知道不能失去這張船票,因為沒了它,等於沒了玉環。 意歡嚇著氣力也大了起來,竟推開人群去追。 那男子逕自向閘口逃去,看到意歡從後面追趕過來,急忙地向閘口士兵遞上船票。 但士兵見他神色慌張,竟疑心起,張開他的船票檢查。 「偽票?」 士兵看到是半張船票,大怒起來,一把槍柄直向男子的頭上揮去。 男子立時頭破血流,倒在地上。其他士兵更將他踢球般的亂踢,玩得不亦樂乎。 男子已痛得張開喉嚨,卻叫不出聲,只是眼睛直望著不遠處的意歡。 意歡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震抖著。 她害怕這張痛苦扭曲的面孔,險些兒就是她該有的下場。 玉環在郵輪的甲板上,從登船的人群中去找意歡。但是閘口已關上,最後一批人 也登上船,她始終找不著意歡。 「我正擔心妳不會來....」 耀宗看到玉環的背影,更立即走上前。他在船上也找了玉環很久。 但當玉環回過神來,卻嚇了他一跳。 他從來沒有看過玉環如此惶恐、擔憂的神色。 雙眼沒有光彩,只是心焦如焚。 她迷亂地在船上走來走去,想從人群中去找,又撲去船欄去眺望碼頭。 沒有意歡,她的確迷失了。 「妳在找什麼?」 耀宗一直想拉住玉環,但玉環總是拂開他的手。 突然,汽笛聲響起,船開始要啟動。 玉環的目光突然也閃亮起來。 她找到了意歡。 「意歡。」玉環用盡所有的力氣向碼頭大叫一聲。 意歡從迷惘中也回過神來,循著聲音看到了玉環。 她安心地一笑,但雙眼已溼透。 玉環毫不猶豫地爬過船的欄杆。 「別跳呀....」 耀宗伸手想抓住玉環的臂胳,但來遲一步,玉環已跳進水裡。 耀宗呆在當場,不能理解。 或許,他只明白生命必須靠物質去維持,但不明白生命要發光,則須要有愛。 玉環拼著氣力游向碼頭,幸好船與碼頭的距離也不遠,沒多久,她已爬上岸。 她一直奔向碼頭的方向,漸漸看到遠處前方有個熟悉的身影正在人群中穿插。 玉環停住腳步,細眼一看。 她看到意歡歡迎地撥開人群要走過來,但眼卻留著淚。 玉環知道這是喜極而泣。雖然倆人只是分離了短暫的時刻,但已經經過生離死別, 恍如隔世。 玉環知道這一生也離不了意歡。 突然,天空傳來悲鳴的聲音,玉環抬頭一看,是日本戰機。 它劃過長空飛過,投下一顆在陽光映照下耀目的東西。 玉環突然覺得周圍都是異常寧靜,聽不到任何嘈雜的人聲。 她回頭去望意歡,看到意歡正跑過來,彷彿很近,但又似很遠。 一切就在真實與虛幻之間。 突然,玉環的耳邊響起轟然的巨響,她已眼前一黑,看不到意歡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64.211.130
zoozoo:還有兩篇就結束了...抱歉最近都很忙 讓大家等很久 10/15 21:36
zoozoo:這篇是最喜歡的一段囉 ^^ 後兩篇我下次再補吧 10/15 21:37
minimini:謝謝^_______________^ 10/19 0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