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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環被炸死了嗎?」 家慧吃驚地問著。 她與東伯並排坐在醫院的長椅上,看著船難的傷者絡繹不絕地在病房之間進出, 到處都是呻吟與哭聲。 家慧有點迷惑,彷彿返回四十年代日戰時期。 如果不是追問東伯,她也不知道意歡姑有一段曲折的愛情故事。 東伯搖搖頭,甚是唏噓。 「不是。炸死的是意歡,我的大姐!」 家慧一雙眼睜的大大,難以置信。 她望向遠處的意歡姑。 這個老人正竭力地在死傷者中尋找親人。 她害怕找到,但又不能不找,一個非常複雜的心情。 「那她是....」 「玉環說一天找不到大姐的屍體,就一天相信她死了。就這樣一邊逃難,  一邊打聽她的消息。後來她知道我們生活不好,就常常寄錢上來,所以  我們都把她當作大姐了。」 家慧聽罷後,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慨。 數十年來,尋找一個渺茫的希望。這樣是否才算的上是真愛。 相比之下,她與鍾華之間是否顯得太微小? 「那她現在找的是誰?」 「是意歡。」 家慧又摸不著頭腦。 「玉環一直都沒有放棄過尋找大姐的下落。或許上天憐憫她,終於找到她的消息。」 東伯始終年紀大,說了一段話之後,又要稍稍休息,弄得家慧甚是著急。 「她在哪?」 「上海有一間療養院,住的都是孤苦無依的老人。其中有一個失憶的老婆婆,最近因為  一次手術竟然恢復了記憶,她說自己叫意歡。」 家慧興奮地一笑。 「本來她就是乘這條船回來相認,可惜....」東伯已說不下去,有些哽咽。 家慧替意歡姑難過。 不,應該是玉環姑才對。 上天似乎對她特別殘酷,失而復得,得而復失,比從來沒有過,辛苦的多。 家慧覺得眼前的玉環姑,露出她從未見過的疲態和老態,而且一切從壞處想, 失去了樂觀。 「找不到。會不會沉在海底,找不到屍體?」玉環姑走上前說。 從來獨來獨往的家慧突然發覺親情的可貴。 在痛苦無助之時,最願意伸出援手的往往就是親人。縱使東伯與玉環姑沒有半點 血脈相連,但他們都視對方為親人,家慧覺得難能可貴。 其實,短短的一次旅程,家慧也對玉環姑培養出一份深厚的感情。 本來她想用計程車送玉環姑回家,但玉環姑覺得滿胸鬱悶,寧願走一段路。 家慧也不再堅持,但看見玉環姑腳步蹣跚,又甚是擔心。 「為什麼要叫自己意歡?」 家慧一直扶著她,一老一少甚為親密。 「姊妹常聽我把意歡的名字掛在嘴邊,就把我叫意歡,這樣就叫了幾十年!」 玉環嘆了口氣。 「其實我真的想意歡生,我死....」 玉環姑淚光一閃,又想起當年的情況。 碼頭被炸後,玉環昏了過去,復醒來之後,只發覺到處是灰色一片。 灰色的天,灰色的頹垣敗瓦,還有灰灰黑黑的屍體。 死傷者重重疊疊地躺在地上,僥倖生存的小孩子在哭叫父母,簡直是哀鴻遍野。 往事不堪回首,玉環姑站在魚塘邊,欲哭無淚。 家慧緊握著玉環姑的手。 「多年來妳還相信她未死,現在更加不可以灰心!」 玉環姑感激地望一望家慧。但知易行難,以往的信心已一去不復還。 或許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妳是意歡嗎?」 有一把沙啞的聲音在叫玉環姑。她回頭一望,看到一對老態龍鍾的男女已走到身邊。 上下打量,她不認識他們。 「我是旺成呀!」男的指指自己說。 家慧有些意外。這個瘦小佝僂的男子,竟曾令一個少女痴心斷腸。 家慧覺得歲月不饒人這個事實最殘酷。 旺成沒有理會玉環姑的冷淡反應,繼續自說自話: 「聽說妳前幾天從香港回來了....還認得我嗎?」 玉環姑敷衍地搖搖頭。 「連你的聲音也變了!」 她心想自己根本就不是意歡,怎會記得他的音容。 就算是意歡,她也懷疑是否仍記住這個薄情郎。 旺成無限惋惜。 「對,什麼都變了,連我的魚塘都賣了。」 「不賣用來養蚊子嗎?兒子需要錢來做生意嘛!」 旁邊的老婦厲聲斥喝他。 家慧打量一下這個中氣十足的老婦,然後輕聲問玉環姑。 「是阿煥嗎?」 玉環姑搖搖頭。 家慧明白這個老婦應當是阿煥出錢娶來的妾室。年少的意歡所付出的一切, 根本沒有令旺成抱憾終身。她依然會結婚,會生子,與另外一個女人結婚。 家慧替意歡覺得不值。 話不投契半句多,玉環姑已抓住家慧的手,轉身就走。 而旺成也沒有叫住她們,只是自顧自地說得絮絮不休。 「她說我的聲音也變了。」 「什麼?」老婦粗聲粗氣。 「她說我的聲音也變了。」 「變了就變了。」老婦開始不耐煩。 「是真的嗎?」旺成卻似著魔般不斷追問。 「什麼?」老婦罵起來。 家慧雖已走遠,但是隱約聽到這些對話,她覺得意歡很可憐。 <<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64.151.1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