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
文/陳文茜
整理/李瑞玉
「你只認識別人給你的名字,卻不認識自己的名字。」──薩拉馬戈,
一九九八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不知名的島嶼,不確定的年代。司機趁黃燈停下來,聽地下電台轉述李
前總統的話:「台灣錢跑去中國大陸,大家才會這麼苦啦!」再轉News
98:「根據《天下》雜誌調查,政府部門決策不穩定、戒急用忍政策,
都是使台灣喪失全球競爭力的因素。」等綠燈亮時,司機要開動車,卻
發現自己什麼也看不見了。
根據衛生署消息,當天只要聽到這項廣播的每位市民,都因感染而眼盲。
市政府忙著把這些被感染的人們隔離,卻依然繼續蔓延全城。
在盲目的世界中,真相逐漸被彰顯出來。所有假的、真的答案相互影響
。城都給圍了,人人盲了眼,少數看得見的,也懷疑自己眼前的,是否
只是記憶中的幻覺。走起路來,個個抓著一只「愛國」牌柺杖,只剩一
隻導盲犬,自信怡然地飛躍城中。
無論是被感染或未感染的「病人」,如今只剩一個信念,依賴導盲犬的腳
步定立該走的方向。最後,人們跟著牠的腳步聲橫衝直撞,陣陣哀嚎,終
於聲音越來越大,才把整座城牆給破了。細菌飛出牆外的空氣,人人突然
又看得見了,原本沒被感染,卻以為自己瞎了的人們,才發現自己一直看
得到的不是幻覺,而是真實景象。城裡的人們,想給導盲犬立塊碑,卻發
現滿城犬中,當時人人跟隨的,已不知是其中哪一隻了。
以上小說預言,看來城中之人笨得很糟糕,但按照統計,七年來,全台灣
至少有七○%的人活在圍城的狀態。我們的錢,被中國大陸吸走了;我們
的工作被中國大陸的勞工拿走了。二二八歷史所遺留下來的本省恨中國人
的怨氣,五十年的冷戰、飛彈、那怕只是空包彈射來射去,都加大了以上
的想像空間。
如今回頭,很難相信長達七年的時間,台灣多數民眾,約莫七○%,有時
高達八○%,相信戒急用忍或類似瘋狂的理論。
每個社會都難免存在瘋狂的理論,但是有些時代瘋子的確可以帶動潮流。
一九九四年,台灣的行政體系提出「亞太營運中心」計畫,這群可能是華
人政治史上首批繼承最優秀經濟傳統、在科學園區裡曾為台灣提出上階段
產業方向的菁英,亟欲以台灣為中心、以台灣為重心、以台灣為基地,建
立一個以中國大陸為腹地的運籌中心。
在蔣介石獨夫時代、蔣經國威權時代,經濟官僚鮮少感受到威權體制的壓
迫,那怕是今日對岸的共產黨吧,面對法輪功,天安門前隨便打幾個熟棒
子,兩隻手在頭上高高低低地傳來傳去,就被抓著蹲進牢裡。但朱鎔基、
李嵐清等經濟官僚,共產黨碰都碰不得。因為二次大戰後,國家領袖學得
最重要的教訓,就是政治可以亂搞,經濟頂好完全尊重專業。不過,我們
有位農經學博士領袖,他有時叫「民主先生」;有時也會叫算命的給他排
鐵板神算,算算自己和江澤民、李光耀誰高誰低;有時則只是痛恨宋某某
的遲暮老人,他堅強的意志,第一次「勇」過蔣氏父子,硬生生廢了經濟
官僚的專業武功。
過去,如果你曾有機會和台灣幾位著名的經濟決策者談話,蕭萬長、江丙
坤等人,無論公開發言如何,私下都不難嗅出他們對戒急用忍政策不贊成
,對亞太營運中心停擺憂心,但即便所有經濟官僚與專家同聲反對,台灣
仍寫了七年的圍城史。在整個全球布局中,台灣把自己圍起來,資金不准
出去,才叫愛國;投資大陸,叫媚共;出走台灣,只能南向東南亞,終於
一場亞洲金融風暴,吹倒了無數「愛國」商人。
偉大的經濟學家,眉頭皺了。戒急用忍實質堅持了七年,一場為期三天的
經發會竟能輕易把它給停掉?真是輕到令人不能置信,也重到令人不敢承
受。我用了瘋子二字,聽來對李前總統並不尊敬,雖說天才與瘋子只有一
線之隔,但過度具使命感、過度相信自我、及過度使用簡單語言煽動社會
的領袖,和瘋子的差別並不大。
一九四五年五月一日,紐約居民手中揮舞著報紙頭條:「希特勒在戰場死
了。」這條新聞即使有些許錯誤,但希特勒確實死了,希特勒和他的一日
新娘波娃,前一天在柏林一處防空洞內自殺身亡,離興登堡任命希特勒出
任總理共十年又九個月。
希特勒曾出版《我的奮鬥》,如今看來,頗像一本獨裁者必備的書。只是
當時世界上多數讀書人,都將《我的奮鬥》視為荒誕不經的瘋書。但在一
般德國人眼中,他們卻深識這本書的本質,這是張德國征服世界的藍圖。
希特勒掌權前,這本書在德國賣了三十幾萬本,所得的版稅更支撐了希特
勒的開銷。在這本書裡,希特勒坦率地建議「說謊,就要說大謊」。全書
從頭到尾,都可以看出他對德國人的評價。他基本上相信,一般民眾對事
物的感覺非常遲鈍,對事物的理解力更是有限。他說,回答德國人的問題
,只是要告訴他們究竟該反對誰?該恨誰?
希特勒對德國處境的解釋,共產黨是引起德國通貨膨脹的罪魁禍首,而猶
太人則為了自己經濟上的利益,背地裡扯德國後腿。他甚至還宣稱,猶太
人是歐洲所有問題背後的罪惡淵藪。
知識分子最大的毛病,就是經常把這種瘋子胡說八道的話語,當成陳腔濫
調。他們總說:「民眾怎麼可能相信你們這種謊話呢?」但歷史真相卻偏
像希特勒說的:「說謊,就要說大謊。」如果人民在太大的困難中,無法
理性處理或面對生活四周處境,多次的歷史證明,人們會開始接受偏見,
且在偏見上大作文章。
的確,大多數人都像希特勒所瞧不起的群眾,只是一堆不問究竟的人。專
家們給的答案,無法解釋我的苦、我的痛、我的不幸,所以當他最無助時
,最容易接受的,往往是最傷人的「瘋子」論點。
希特勒只是個最極端的例子,類似情況還多得很。即使民主國家如美國,
麥卡錫主義都讓今日美國的歷史學家,每寫至此,覺得無比丟人、抬不
起頭來。而麥卡錫主義何嘗不是一套基督教長老教會牧師之子所發展出
譁眾取寵、又自吹自擂的冷戰論述?
如果把當時麥卡錫或杜勒斯的冷戰理論攤開來看,現在幾乎沒有任何可
讀
性,更別說令人信服了。就像我們現在如果回過頭把數年前戒急用忍政
策推出時,以及李登輝、陳水扁時代相關政府官員,從陳博志、蔡英文
到民進黨立委的發言,拿來對照,記得蔡、陳兩人當時曾主張若加入W
TO,考慮要對中國使用敵對國家的排除條款;若加入WTO,不必然
開放三通,只需要開放通商。我還曾經被民進黨現任海基會副秘書長顏
萬進,囂張地指責:「WTO與三通毫無關聯,這是學習兩岸問題的入
門常識。」而顏先生講這句白痴話的時間,是距今沒多遠的一九九九年。
希特勒是史上以最簡單語言、卻創造最瘋狂政治的「成功」領袖。他說
:「煽動群眾就是要用最少的字,告訴民眾最輕易的方法,使他們贏得
對世間的認識。」而任何群眾運動認識的根本,不是摧毀、就是仇恨、
武力與殘忍。他說,一再重複出現這些概念,及借用歇斯底里的語法,
是群眾運動的不二法門。希特勒說:「殘暴及恨,可以使人們留下深刻
的印象。人們需要一些能讓自己害怕的危機、一個屈服的對象。」
這位來自奧地利的鄉下孩子,本來是政治的局外人,曾是落魄的藝術家
和無親無故的士兵。他一路打擊、威脅、叫囂,處心積慮地踏上權力的
頂峰,所憑藉的就是了解如何將社會拖向瘋狂的漩渦中,然後接受他的
指揮。
社會哲學家漢娜.鄂蘭(Hanna Arent)曾經論述《極權主義的起源》,
歷史學家艾瑞克.霍布斯邦(Eric Hobsbawm)也曾寫過《極端年代》。
他們經常問:為何人類會有極端主義出現?極端主義的出現迄今,並未
因世界大戰、希特勒死亡而停止。以何梅尼為中心,在回教世界出現;
以民族主義的心態,在第三世界的共產主義國家出現;以翻掉傳統的心
態,在中國進行一場長達十年瘋狂的文化大革命運動出現。它幾乎在人
類每一段歷史以及每一塊土地出現,從未終止。
是什麼樣的社會,會集體渴望這種瘋狂?又是什麼樣的社會性格,會讓
人牽扯上這些瘋狂?這是許多社會學家及精神學家特別愛研究的話題。
歷史學家們更發覺,每個年代都有瘋狂的國家,即使是最民主、看起來
最理性的政治圈裡,都不乏一些瘋狂的政治領袖,不論是美國宣布即將
退休的參議員赫姆斯、以前專門和柯林頓作對的Greenwidge,華盛頓特
區裡、越戰紀念碑上的人物,或者歐洲任何一個美麗的湖畔,極端主義
隨時蠢蠢欲動。
極端主義未必永遠與恐怖有關,雖然它必然在瘋狂邊緣。可笑的是,幾
乎大多數的極端主義都和民族主義及國家或宗教畫上等號。它可以撇開
人類關於人性、經濟、理性行為的論述,而訴諸一種他與你之間的仇恨
與利益衝突矛盾。當你進入屬於你體內「恨」的原生細胞時,你已被輕
易地帶入瘋狂隧道中。
整整七年,台灣沒有產業政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兒去。經歷了製造
業的末期、再末期,新政府把前一階段因科學園區所帶來的繁華景象,
拖到最後一分鐘、最後一刻,然後經發會把一個再也不能承受的重政策
給丟掉了。丟完後,誰來反省這段歷史呢?而歷史如何不重複它的錯誤?
有些專以諂媚聞名的記者,稱讚陳水扁總統在經發會的表現,是上台以
來最成功的一次政治策略。但若了解未來陳總統即將面臨的政策選擇,
恐怕這句話實在諂媚得太早、也說得太沒基礎了。
台灣現在失業率,年底前一定會破五%,將來景氣即使慢慢復甦,恐怕失
業率下降的幅度也不會太大。我們不只面臨了低成長率、高失業率的階段
,還迎向一個重大的經濟轉型。今天差不多與我同年齡的人,一旦失業,
只要是原來製造業的勞工,均無能力進入新資訊或服務產業,注定將要終
身失業。上有父母、下有妻小,若從四十歲開始失業,往後人生還那麼長
,該怎麼過?該怎麼看?
政府不教怎麼看,勞委會即丟了一個全球化下必須鬆綁勞動市場的法律。
陳菊一句「no pay, no work」,勞工團體聚集於經發會場外叫囂。多數人
把這群勞工當瘋子,他們的聲音很少人聽到,但也有些立法院的短視政客
聽到了,他們回應這句話,而且說陳菊出賣勞工。
一個太重視政治利益的政黨、一個太重視政治利害的勞委會主委,終究沒
有足夠的道德勇氣為她的政策做辯護。於是在進入全球競爭的世界其他國
家,都做到了起碼的財政平衡、勞動條件鬆綁之時,台灣自己卻固執地維
持一個古老的勞動論述。
什麼叫愛勞工?什麼叫放棄勞工?台灣政府若不願意做更多的教育投資,
不願意大幅改變既有勞工的角色,中國大陸迅速提供充沛的廉價勞力,只
要能取代台灣既有製造業,在未來幾年內,不論政策怎麼擋、城怎麼圍,
都是台灣不容逃避的夢魘。
台灣勞工享有的高工資,在全球競爭下,永遠得比中國大陸的勞工先走一
步。他不會動腦,你會;他不會基礎打字,你會;他不會基本英文,你會
;他們是一群識字不多的勞工,而你卻是技術教育非常充沛的勞動者。只
是,我們的政府像一九二九年時的英國和美國,對經濟大恐慌的來臨,束
手無策。
在一九二九年經濟大恐慌前,許多經濟學家包括熊彼得,都預言這不過是
個經濟循環,而這個經濟循環對未來治療下一波的經濟是有助益的,因為
它讓問題冒出頭來。直到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四日黑色星期四,股市狂瀉
,投資人都知道完了,瘋狂拋售股票,嚴重程度連英國倫敦計算股票的機
器,都趕不上股市狂跌的速度。
無能的政府永遠在經濟衰退過程中,說這只是全球問題或循環問題,然後
坐在那兒等待。不幸的是,束手無策的政府,當狀況壞到一定程度時,卻
出現瘋狂的領袖「號稱」拯救大眾,無助的人民,只好跟著瘋狂的聲音走,因為它明確、簡單;因為它歇斯底里,足以傾洩你心中的憤恨。
我無法確知明年經濟若未好轉,或失業率續增,這個瘋狂的聲音會來自哪
裡?或者來自台聯成員,或者是民進黨某立委,也或者是金美齡等人,他
們會用比前總統李登輝過往更經濟外行的語言,把失業和愛台灣及各種瘋
狂的愛國主義,像歷史上所有的瘋狂運動一樣,拿來詮釋台灣的經濟現象
與處境。
很高興經發會開完了,踢走了前一個瘋狂的口號,但卻未必有能力攔阻下
一個等待中的瘋狂浪潮。過於樂觀,台灣可以坐著等待,是我們七年來在
經濟產業政策上最大的錯誤。過於樂觀,使政府誤以為簡單「積極開放,
有效管理」八個字,就可以挽救台灣經濟,而無視於即將來臨的新浪潮,
也可能把台灣帶往另一個人們原先無法預期的錯愕失敗中。
金美齡女士在《二一○○全民開講》節目中,曾用著她不甚熟悉的語言、
毫不精準的經濟數據、隨便胡亂引用的日本報導、選擇性地說「許多到中
國大陸投資的日本企業都是賠錢的」,她說「日本報紙經常在登」。她沒
看野村證券的報告,沒看美國商務部的報告,也沒看日本財政大臣的報告
。去年美國在中國大陸的獲利,高達七十億美元,超過其在拉丁美洲和巴
西、墨西哥的總和。根據日本財政大臣最近公布的數據指稱,日本去年在
中國大陸的獲利,占日本對外出口總值的二七.八%。
極端主義者,或者用白話文說,那些瘋子,其實論述從不需要數字。有時
,他們可能會假裝客觀地給你幾個事實、或幾個依循的法規,甚至免了李
登輝前總統提出戒急用忍政策時,還得加入點經濟學理論的努力包裝。
現在,當這個瘋狂運動走入第二階段,專業也不要了,只訴求人民的痛苦
與不幸。台聯成立,人們只看到它可能對國民黨與民進黨在此次年底選舉
所造成的影響,看到李登輝做為台聯的精神領袖,提名了哪些人?會造成
泛綠軍的內訌嗎?會拉走國民黨多少席次?但極少人意識這可能是台灣另
一波極端主義的崛起。
可悲的是,或許我們過去所謂民進黨基本教義派,還帶著一點歷史悲劇的
回憶。在回憶裡,他們凝聚了大量的恨,以致無法走出歷史的胡同,多少
還有令人感嘆的身影。但現在,他們結合了經濟的新內容,告訴民眾他們
不幸該恨的對象,是中國大陸、是主張戒急用忍鬆綁的渾蛋。他們正在發
動另一場圍城戰爭。
很多人嘲笑台聯不會成氣候;譏笑李登輝已晚景淒涼,難與時代相對抗。
如果台灣政府、大多數政黨領袖和立法院政客們,不面對全球化競爭下台
灣勞動市場的重新定位與勞動法令的鬆綁,不面對高度失業下,國家如何
投資大量資源,進行技術再教育的工作,今天所見的極端主義現象,包括
金美齡的狂語,都將只是另一個極端的開始。
戒急用忍,不會過去。因為多數人只認識別人給的名字,不認識自己真正
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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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は何のためにこの世で生きてるのか?
......ものより思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