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有機會代表一個較美好的中國
口述/詹宏志
整理/鄭靜琪
在「中國市場」這件事上,一開始先要有一個態度,在這麼大的架構下要
怎麼採取面對它的方法?就是把中國市場、中國因素,當做企業、產業、
台灣經濟發展的戰略。
第一個要面對的是中國大陸正在興起的事實。大陸從經濟改革開放以來,
市場力量之大,讓周邊社會都感覺到壓力。新加坡總理吳作棟發表了一篇
言論,認為面對大陸的磁吸效應,全世界的資金、力量都往大陸移動,所
有周邊國家都被邊緣化的事實,新加坡應該參與,也應該要尋找一個全新
的角色。
大陸開始經濟改革時,對世界的意義,是提供了一個更經濟、更低成本的
生產要素,使各種產業的低價化變得可能。可是從過去五年來看,大陸對
全世界的影響卻不只生產成本這一面,部分地區、部分老百姓逐漸富裕起
來,變成強有力的消費市場。這項發展成為其他國家經濟發展的關鍵性能
量。
對照二次大戰後美國和其他新興國家的關係,二次大戰後,台灣和美國成
為政治與軍事的聯盟,台灣政治與軍事的決策大體上配合美國的需求,但
換到的是參與美國市場,給了自由進出、服務的機會。經過幾十年,台灣
因美國的經濟力量和社會消費力量,變成一個相對富裕的社會。這個過程
並非完全沒有屈辱,外交上須做很多的妥協。
‧ 台灣不易「菲律賓化」 卻有「越南化」之虞
有人問,台灣這幾年經濟這麼壞,會不會「菲律賓化」?我想,這是不太
對的比喻。菲律賓是因為貪污、腐敗、沒有良好內政,經濟失去競爭力。
台灣要變成那麼壞,以現在的政治軌道其實並不容易。
我倒覺得台灣比較大的風險,是變得「越南化」。二次大戰後,亞洲的開
發中國家只有一個人是最有自尊的,因為她打敗了美國,就是越南,可是
換得的是一窮二白。如果台灣因為某種緣故,像越南一樣,對中國經濟的
興起視若無睹,或採取敵對態度,也許只會得到一個比較慘的尊嚴。
對大部分小型經濟體來說,常需要一個共生策略,對有最大發展能量的社
會,採取分工合作的角色,可能是比較有利或有意義的事。
我們也必須承認,台灣和大陸因為歷史的緣故,有較緊張、對立的關係,
但參與本身意味著被參與,參與一個社會的發展,這個社會也不能免於被
參與。二次大戰後的美國與她的盟國,美國不只提供市場給你,對外交、
軍事政策是有意見的,甚至對你們國家的政治架構、政治運作、司法也有
意見,這些干預有一些美好的價值,但也有粗暴、不公平的干預。
過去,大陸對台灣的威脅是雙重的,一個是主權的威脅,另外是冷戰時代
不同生活方式的威脅。即可能失去了主權,也失去了原來熟悉、相信的生
活形態。但現在,大陸對生活形態的威脅消失,飛到上海,並不覺得生活
形態不一樣。現在的威脅是每個人能否保有相當的自主性,這是台灣現在
爭的東西。
我猜想,台灣有一些迷思,就是相信對等是絕對必要的、尊嚴是至高無上
的,這我有點擔憂。追求對等時,你就會發現先天上有多麼的不對等。追
求至高無上的尊嚴,從歷史上看,我們過去取得的力量,都有妥協的成分
。把對等和尊嚴無限上綱,事實上,是沒有出路的。
‧ 台灣安全的來源 來自存在時對大陸的利益
我反而覺得台灣安全的來源,不是國際的干預或對等的談判,而是台灣對
中國大陸各地的意義不一樣時,台灣就能得到安全。目前,台灣問題在大
陸內部是完全一致的,問任何一位官員、老百姓:「台灣要獨立,怎麼辦
?」他們都會說:「打!」如果有人會說:「就配合她吧!」或有的省分
說:「應該的吧!」只要有不一樣的意見,台灣就安全很多了。什麼時候
會有不同的意見?當台灣的存在對他們的利益有不一樣影響的時候,因為
他們和台灣是共生的。
‧ 大陸成為重要生產基地 幾十年也看不到盡頭
中國大陸讓生產成本降低這件事一直沒有消失,也說不定不會消失。那中
國大陸什麼時候會變貴?有人認為,中國大陸根本不會過完這個階段,因
為,從沿海城市深圳、東莞等,一直走到內陸,要走到新疆還很久呢!大
陸成為一個重要的生產基地,幾十年也看不到盡頭。
任何只要牽涉到人力處理的工作,都會往中國大陸移動,這是不可避免的
現象。例如,神通電腦不只工廠往中國大陸移動,會計部門也都移到上海
,因為基礎做帳的勞力工資,是台灣的四分之一。
‧ 台灣要移動不利的周邊 把管理和運籌當重要工作
台灣的下一步,只能做生產的管理者和運籌者。台灣成為最大的製造中心
的力量是「人」,不是工廠本身,而是如何蓋工廠、管工廠,這是移不走
的。所以台灣要保留核心,移動不利的周邊,把管理和運籌當作重要工作
。當然,製造業的勞工會因此失業,除非有更大的服務業規模,否則失
業率還是個問題。像香港過去也曾是全世界重要的生產基地,但現在,香
港已經沒有留下什麼工廠,多數的工作者變成專業的服務業人員。
大陸變成一個消費市場,意義就更大了。大陸只要年平均國民所得從現在
的八百多美元,成長到接近韓國的八千美元,就會成為美國經濟體的一.
五倍大。要變成這樣並不容易,得每年一○%的複成長,連續發展二十四
年,才有用。這也不是做不到,如果只要和美國一樣大,也許二十年就做
到了。
大陸現在的發展是部分的人先富起來,例如年平均國民所雖然只有八百多
美元,但是,深圳現在的月均收入是人民幣兩千六百零八元,則年所得約
人民幣三萬兩千元,相當於四千美元,是國家平均水準的五倍。上海還不
是最富有的城市,一份調查顯示,上海在大陸國民所得的前二十名城市中
,排名第四名。如果中國大陸有十個像上海這樣的城市,就意味著世界上
要跑出一個正要發展中的日本消費市場。如果有二十五個城市發展到上海
的水準,看起來就會像即將進行衝刺的美國市場的規模。
大陸城市人口占總人口的三○%,估計二○○五年城市人口會變成四○%
,城市將有五億多的人口,表示現在人往城市移動的力量還在擴大中。這
樣的市場形態也會給台灣廠商一個全新的考驗。
‧ 台灣一直沒有實現 自有品牌的夢想
從生產的價值鏈來看,最高的地方是品牌,然後是運籌、製造,台灣過去
最大的中心在製造,現在逐步到製造管理和運籌。台灣還非常少有國際性
的消費產品品牌。宏碁董事長施振榮曾說,宏碁想在世界開拓品牌,但困
難是要解釋「宏碁是什麼」,還要解釋「台灣是什麼」。如果現在有一個
品牌是來自美國,你相信美國是一個較美好的社會和生活,它就較容易被
你接受,不會懷疑它的來歷。如果有些人告訴你,雖然這個國家很落後,
但是她有個世界一流的品牌,這個國家叫柬埔寨,那有些人就會想很久。
台灣品牌的確有初期的困難,但大陸看起來沒有這個困難,因為它是一個
確切的市場,有機會帶起一個確切的品牌,在某一個過程中形成一個足夠
的規模,像海爾、聯想的例子。所以台灣曾在全世界出現過亮麗的製造成
績,但自有品牌的夢想,一直沒有實現。像康師傅方便麵,是隨著大陸覺
醒的市場,而崛起的品牌,後來也有點褪色了,因為種種策略似乎不是完
全對。
中國大陸的困難,是處理內銷市場的經驗,與台灣很不一樣,因為大陸比
想像中大很多,差異化很大。也許不能把中國大陸看成一個市場,而要看
成歐洲式的市場。各省、各地區、各城市各有差異。中國大陸也不是只有
一個國家的進出政策,連地區和城市都有界線。我在中國大陸做出版和雜
誌,如果把雜誌總部設在北京,上海人就會說:「雜誌要進上海,大家還
要走著瞧!」所以不是在中國大陸出版就有全大陸的市場範圍,還有各地
方設下各式各樣的界線。也許我們也可以把大陸看做是三個城市、四個城
市、三十個城市。
台灣沒有太多世界性品牌的經驗。世界性品牌要有很強的體系背景,要有
鴘k掌管全世界複雜的市場和地域,如IBM、微軟,都是中心思想很簡
單,能把產品價值貫徹到周邊市場。中心思想強、體系嚴謹,是台灣少有
的經驗。台灣也少了香港所謂「財技」的經驗,即金融市場、資金市場的
資源。在製造中心的經驗中,大部分的資金需求都是一次性的,建廠、擴
廠時的需求,很少不斷地在尋求資金。如果你面臨的是一個龐大的市場,
每天都需要發展,資金市場的技術就變成一個關鍵性的技術。台灣也是因
為過去金融的限制,經驗不足。
‧ 將文化工業變成策略 販賣生活方式中的產品
個別的企業怎麼在中國活動?有待它研究自己的策略和努力。我想到美國
好萊塢的經驗,在美國的產品到達其他國家前,有一個美國生活的形象先
到達其他的社會。它是一個善用文化產品,或文化工業發達,隱藏了較美
好的形象、生活、國家的概念,使背後的行銷變成相對容易。你每天看到
更美好的國家,每個人每天都喝可樂,所以當可樂引進時,雖然喝起來很
苦,但會認為應該要這樣喝生活會比較好,所以就會接受了可樂,放棄自
己的茶。這是先賣一種生活方式,才賣生活方式裡的內容、產品。
台灣現在其實有一些文化工業的優勢,台灣有機會代表一個較美好的中國
、美好的生活。所以,我在想,音樂、影像、出版與時尚工業,如果能變
成一個策略性的工業,能帶來文化的概念和形象,在大中華圈,我們有機
會使其他產品市場的開拓,變得容易一些。
儘管機會在那裡,我們也有企圖,但能成功的可能是少數,它是一個達爾
文式的淘汰。也就是因為這麼困難,所以能克服這些困難的企業主,是有
價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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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は何のためにこの世で生きてるのか?
......ものより思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