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 論壇 930318
你輸掉了多少？
王浩威
今天的報紙頭條一定是這樣寫著：最後的四十八小時，戰況激烈
，雙方陷入割喉戰……等等用字，選舉最後一刻的激情全部迸散裂開
。如果一個不知台灣選舉的外人，或者是事隔多年以後我們不小心晃
見這些標題，還以為台灣曾經在某一時代發生過激烈的槍火戰爭，甚
至生死存亡的最後一搏。
也許你參加了綠色的陣營，二二八當天一起跟大夥去手牽手保護
台灣；兩三百萬人咧，你從不曾有過這麼多人快樂地融合在一起的感
覺。也許你是參加藍色那邊，三一三的聯合遊行；為甚麼理由要參加
都不重要了，可是，至少也兩三百萬人，你同樣也從沒有過有這麼多
人志同道合的感覺。
忽然之間，你開始緊張了。的確，當自己和自己的人站在一起的
那一剎那，兩三百萬人的吶喊多麼有力啊！可是，聚會以後，人們雖
然不依不捨，入夜以後終究還是要回家，天亮以後終究要上學上班。
你一個人了。雖然你曾經有過兩三百萬人，可是，現在你是一個人了
。然而，不論你是藍是綠，對方也有兩三百萬人，每一個人都可能在
你的身邊。你雖然有兩三百萬人的擁抱形成同心協力的感覺，可是這
些人一旦分散，卻也看不見了；對方兩三百萬人雖也分散了，可偏偏
就因為隊伍消失了，反而隨時可能在你的身邊出現。
你的身邊，有兩三百萬個跟你政治立場激烈對立的人，可能神出
鬼沒一般忽然就出現在身旁。（還記得嗎？小時候不就到處相互警告
：「小心匪諜就在你身邊」？）
你坐上計程車，忽然想到：這位司機先生是綠的還是藍的？在你
緊張自己是否衣服顏色將自己的立場暴露地太明顯時，發現司機先生
怎麼也將收音機壓到最小聲，原來他也怕你嫌棄他的頻道而失去了生
意。
選舉還沒爭出勝負，可是你已經輸掉很多。至少，你已經失去了
過去生活裡那種怡然自在的安全感，甚至失掉了人們之間的信任感，
連老朋友見面都要戰戰兢兢地探問是藍還是綠。
你輸掉的還更多。
前兩週幾個朋友正感慨香港和澳門兩邊的賽馬已經在談如何合併
才能雙贏，台灣職籃卻辦得亂象橫生，連裁判都被懷疑不可信。可是
，我想的卻是，台灣職籃也好職棒也好，甚至沒了賽馬也一樣，都是
辦不起來了。隨便一動員就兩三百萬人的選舉，不僅場面更大，群眾
更有參與感，賭注是「國家的未來」當然更刺激了。在這樣的一個國
家，每一兩年都會來一次大選舉的，怎麼會有人為某件事瘋狂呢？除
了偶像明星──幸虧我們規定不滿廿歲的人沒有投票權，否則Ｆ４走
在路上也沒人理了。
選舉不僅吸收掉職棒或職籃經營所需要的社會力，連其他的社會
公益活動，也全都不容易搞起來。社會的每一角落都有很多不公不義
的事需要人們去關心，可是選舉這件更教人熱血沸騰的遊戲，已經榨
乾你所有的參與熱情了。你輸掉了還有更多。
你其實是輸掉了「愛」，輸掉了「愛」的意義，也輸掉了「愛」
的能力。當「別人的愛都是錯的，只有和我一樣的愛才對」，這時候
，我們的愛已經變成一種恨了。我們雖然愛自己所愛，這同時卻也恨
自己所異了。
連「愛」都輸掉了，還有甚麼沒輸的？
一場選舉，還沒分出勝負，你我已經輸掉了許多許多。
（作者為精神科醫師）（本專欄不代表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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