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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乖喔!」 右手使勁卻又不敢太用力的情況下,我小心翼翼在一個莫約五歲小朋友的右邊小腿骨上 試圖打上骨針的時候,聽到了這句話。 我的天吶!那個小男孩是清醒的!天知道打骨針有多痛嗎?尤其是在沒有局部麻醉的情況 下。 來想像一下好了,用一個直徑大於1mm粗的實心針頭,先穿過皮膚,然後是底下的肌肉, 最後再刺穿堅硬的骨頭進到骨髓腔裡。因為直接用力很難打進去,所以在穿刺的過程中必 須左右旋轉,就像鑽木頭一樣 - 光是看到描述,應該就讓不少人不自覺暫停了呼吸,更 何況是真的打在身上,打在未經預先麻醉、止痛的小腿上。 而當下我的任務是,用這樣一個讓人不寒而慄的工具,在一個意識仍然清醒小男孩的右小 腿上,緊急建立一個可以給急救藥物、甚至是輸血的路徑。 即使他是醒著的,卻避不開正常人,更不用說小孩,看到都會心頭一緊的,這樣的處置。 ***** 在某天下午值班的時候,院內分機響起。接到電話的同仁,在快速、簡短的結束對話之後 ,馬上要我過去急診幫忙打骨針。 會有需要用到骨針這「玩意兒」,絕大部分都是在一時之間沒辦法建立起靜脈路徑給予點 滴輸液,卻又很急迫地需要這樣處置的情況下。一聽到「骨針」這一個關鍵詞,抓起聽診 器,拿了科內常備的幼兒尺寸骨針當備用,兩三步併作一步的就往急診衝。 到了急診,不需要再跟當場人員確認,拉起布簾圍滿了醫護人員的那張床,很明顯就是我 的「委託任務」。在到達當時,圍繞著床邊的醫護人員,正各自處理著小男孩不同的受傷 部位。 大略和當班醫師確定了一下男孩狀況:五歲,下課被家人載回家的途中,從後面被車子追 撞。目前身上兩三處骨折以及傷口都暫時固定、包紮完成,但是懷疑有大量失血,需要緊 急輸血,但可以利用的大血管部位剛好不是傷口,就是骨折的地方,可以用的剩下一兩個 ,不夠用來同時給予大量點滴、給藥、和輸血使用。因此,他們打算打上骨針,但卻又對 小朋友經驗不多,不敢貿然下手 - 這就是我在這裡的原委。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找好了位置,就開始了我的任務。 然後,也才發現,原來,他還醒著。 ***** 即使已經插管上去,從他的眼神,他對於我們言語的反應,都很清楚地透露出,儘管是生 理上多處受傷,他的神智狀態卻是與在他身旁的我們無異。 對於一個五歲小男孩來說,就算是打疫苗的小針,對那年齡的幼童來說,那樣的痛都算是 折磨。而他,在這樣清醒的狀態下,任由我們在他身上作了這麼多的處置。每一個處置帶 來的痛楚,都是打疫苗小針的幾十倍。 或許,跟車禍帶來的痛相比,這些相對來說是容易忍受許多,牙咬著忍耐一下就過去了。 只是,我卻覺得,有個動作一定會讓他害怕不已 - 插管。插管這動作是在他臉前,用冰 冷的器械打開他的嘴巴,把一根不比珍珠奶茶大吸管小的塑膠管,插入他的呼吸道,以維 持他的呼吸道暢通。 或許插管和打骨針比較起來,感覺沒那麼痛。但是,這處置卻是眼睜睜地在自己的面前發 生著。不知為何,在我打著骨針的時候,同時感覺到一股寒顫打從心底升起。 ***** 骨針順利打上了,沒多久其他人的工作也暫時完成。輸血、超音波檢查、急救給藥都一一 上陣。在整理管路準備送到電腦斷層室之前,意外地,我發現了一個不屬於他的印記。 一個再明顯不過的,輪胎印,橫跨了他的胸、腹部。 揪著耳朵聽著護理人員輕聲和小男孩說著話的同時,我的眼光始終沒辦法離開有著規則花 紋的,像極了刺青的印痕。從事發現場,上了救護車,被送到了這裡,完成了所有的處置 這一整段時間,帶著被龐然大物強吻過痕跡的他,始終是清醒的。 我永遠沒辦法想像,帶著輪胎印痕的這個小男孩,從事件發生到現在,清醒地所承受的這 一切,說是痛嗎?我也不知道可以用上哪些形容詞了。 看著他的眼神注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聽著他順從地回應著我們的話語,同時間得承受著 連大人都覺得折磨的管路連接著身體,當下有個非常不成熟的想法冒了出來 - 希望在事 發的第一時間,他的脊髓就已經受傷。這樣一來,清醒的他會因為神經傳導阻斷,而不必 承受著這些傷所帶來的痛楚,也不用忍耐著我們加諸在他身上的那些異物。雖然,脊髓受 傷遠比其他器官來的難以處理,但如果知道在最後終將留不住他,那這樣對他來說,會不 會是另一種在臨走之前的解脫? 最後,在多處內出血的情況下,還是沒能把他留下來。 人體是多麼的脆弱。然而,我卻在這一個五歲的小男孩身上,看見了堅毅的靈魂。 -- Sometimes, what we can do is praying for whom is suffering. http://www.wretch.cc/blog/dcyfrog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9.85.89.88
MikeFreeway:自己非第一線人員,向你致敬。也向那位小男孩致敬。 10/30 2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