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volker:我想到永和豆漿還有清粥小菜。:) 推 61.229.245.36 01/26
人間
永和客居
◎紀大偉 (2003.01.17)
「去永和喝豆漿罷。」酒盡煙空之後,總會有人提議。大學時代,夜裡漫
無邊際的清談終了,大夥還不願意散。還沒有直接回家的心理準備哪,還想抗
拒,彷彿太早回家就默認自己是好學生、乖小孩。此時,去喝豆漿醒酒,就是
回家之前的暖身儀式。
永和距離台北南區僅僅一溪之隔。因為夠近,台大學生只要跳上機車須臾
就到;又因為夠遠,房租比台大一帶的行情低廉。不約而同,大家向南跨河移
民,我在永和豆漿附近落腳下來。學生選擇在永和賃居,除了地理與經濟的考
量之外,可能也為了不同的時間感。一過新店溪,整個人就緩慢疏懶下來。既
然學校遠了,就多出遲到翹課的藉口。既然房租比較便宜,就不必積極打工賺
錢,就算蹲在咖啡店洗杯子也可以養活自己。既然現實壓力稍弱,便用力玩弄
時間,實踐白日夢。搞社區運動、混進選舉活動打工、投入小劇場、自拍實驗
短片、組樂團諸如此類的毛躁分子,散居永和各個角落。時間的向度裡,人人
太空漫步,簡直要掉到外太空去。
室友的狗兒失蹤了
河對岸的台北風景奢華,而我所在的頂樓加蓋公寓寒傖。頂樓加蓋公寓因
陋就簡,品質堪慮,風雨之際尤其心驚。最糟的是陽台排水:一遇雨就淤積,
雨水淹入屋內,四格櫃書刊泡湯,小狗還可練習游泳,蔡明亮電影的水光水影
湧入我家。排水艱難,陽台上的群狗要負大部份責任。狗毛淤塞排水孔,就連
通樂強酸也無可克服。至於狗兒占據陽台一事,該怪罪室友。一如所有窮怕、
怕窮的流離客,室友也是收集狂,去外頭撿了彈簧床和四格櫃回家之餘,也順
便拎了流淚狗回來。客居永和的學子各自實驗生活,我妄想寫作,而室友則陪
小狗玩家家酒;大家一起躲進永和時空,活像希臘神話裡大啖蓮花的忘憂人。
起初我們只有一隻狗,短小精幹,常和我練摔角。室友放縱牠在屋裡活動
不加限制,甚至出門時也不加狗鍊。一日在河濱公園散步,狗生性好奇,四處
亂竄,未料不受羈絆的牠再也沒有返回室友的懷抱。永和街道曲折離奇,牠再
聰明也難找到回家的路。我們在河濱公園繞了好幾圈之後,折返頂樓公寓,室
內狗味仍舊暖臭,哄騙我們的鼻頭。可是小狗已經不在了。
事隔多日,在台大下課之後,室友與我行經河濱公園,夜幕初降。他唐突
橋凌越我們頭上,張牙舞爪。有人在溪畔操場摸黑慢跑,銀白燈下少年郎縱橫
籃球場。但,浮躍人影與我們無關,室友與我閉鎖在無聲之中。室友深入夜色
,摸索失犬的氣息。不知隱沒多久,他才又從暗處走出,面向我。他由遠而近
,人影逐漸放大,兩手空空的。
室友又撿流浪狗回家了
後來經過河濱公園,室友再也沒有提出尋狗的要求。
但不久他又從菜市場撿狗回家。這次不是一隻,而是一窩雜色幼犬,盛裝
在月餅盒子裡捧著,活生生的伴手禮。就算走丟了一隻也還剩下很多耶,這正
是講究囤積的窮人心理學。室友搬出從小收集的三千張黑膠唱片,堆砌出一圈
城牆,小狗像公主一樣躺在裡頭,翻滾蠕動。比莉.哈樂黛的爵士樂從唱片裡
徐徐爬出,卻遭小狗的啼哭嚶嚶擊退。我耐心有限,只要室友一出門,我便將
群狗揪進陽台,圖個清靜。牠們在陽台不甘寂寞,更加放肆哭鬧,累了之後打
群狗揪進陽台,圖個清靜。牠們在陽台不甘寂寞,更加放肆哭鬧,累了之後打
哈欠,點個頭就瞌睡了。
一日,將牠們逐入陽台後,起初安靜和平,不久卻又響起哀號,我氣急敗
壞衝進陽台,卻沒見半隻狗影。左右張望,才錯愕發現僅剩一隻狗掛在水塔爬
梯上──牠四肢苦短,上下不得,難怪氣急敗壞,眼神好無辜。我將牠救下來
,正納悶其他狗仔的去處,猛一抬頭,竟然看見牠們全窩在屋頂上,對我探頭
探腦。原來牠們全爬到屋頂上曬太陽去了,只有腿短的這隻沒跟上;那上頭,
我自己反而沒去過哩。只好攀上扶梯,想把那些野孩子抓下來;但牠們見我逼
近就一哄而散,不願就範。爬上屋頂之後,我張望空中風景,才理解群狗的快
悅何在──
屋頂和鄰舍緊鄰密接,家家屋頂相連,成為綿長的空中走廊,幾無盡頭。
群狗歪頭瞅我,一面在空中長廊慢跑,一面轉頭探看我的動靜,好似一二三木
頭人的遊戲。牠們從我家屋頂跳到隔壁,越跑越遠,毫無畏懼。狗毛在陽光下
閃耀銀白光澤,好精神。藍天白雲下,牠們在空中遠處發光,捨不得回到屋裡
去──別說牠們了,連我都捨不得。
以前總抱怨頂樓距離路面太遠。現在才知道,頂樓離天空好近。小狗帶我
認識永和天際線。
終究該從屋頂返回屋內,該從半空中回到地面。不少人大學念了六年,研
究所念了四年,或者什麼學位都沒有念完。那時我已經沒有餘錢可以消磨永和
生活,便從善如流畢了業,束手就擒,準備入伍。房東沒收我們的押金,說是
要用這筆錢來殲滅全屋子的狗毛跳蚤。在公寓樓梯間辨識搬家公司的噴漆廣告
之後,我們和群狗離開多年老地方。一如當年圓山動物園搬家之旅,浩浩蕩蕩
,黃粱一夢。
在河濱公園尋找小狗的那一夜,室友放棄搜索,從暗處走出,與我並肩坐
在操場看台。我們凝視新店溪的虛空,台北的縹緲。我追憶走丟的文字,他想
念失蹤的四腳家人,以為要在原地坐上一輩子。
「一起去喝豆漿吧。」
室友終於吭聲。然後,我們就起身離開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61.229.245.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