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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機車沉重的到了醫院，快要下雨的灰色天空和灰色的中國醫藥學院融為一體－沉
重的讓人快窒息。其他親戚的面色慘如白臘，從父親出事以後我便很害怕參加家族聚會，
而這樣的氣氛下的見面更是讓我不知所措。
當晚，在大伯家，大人們討論著祖母的去向－繼續搶救，還是安寧病房？我有話想說
，卻說不出口；說出口了，也不會有人想聽－因為我是家中輩分最低的晚輩、年紀最小的
孩子。除此之外，我還是個不討喜的孩子。
我是個不討喜的孩子－一直到現在都是。
我並不是一開始就明白這件事的，而是到父親入獄後才漸漸明白。父親入獄後，我被
寄養在台中的某個遠房親戚家裡，寄人籬下總是要忍受一些冷言冷語。對他們來說，家裡
出了個在坐牢的人是件很不光采的事，而每看到我一次，就提醒了他們一次這個存在的事
實。這樣不愉快的生活一值持續到１６歲，我可以打工的年紀為止。
在我接到第一份工作，拿到第一份薪水以後，我便愛上了這種用青春歲月換取自由的
感覺。至少，我不用忍受親戚們的冷言冷語，也不用看人臉色吃飯拿錢。打工的日子裡，
我在網咖裡認識了江大哥還有很多像我一樣的年輕人－他們有的父母離異，有的蒙受家暴
，有的連自己父母是誰都不知道。大家聚在一起，就不必受人欺負了，聚在一起，就可以
互舔傷口，快樂的彷彿那些大人世界裡狗屁倒灶的事都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有點不負責任的快樂，我回想。因為我把讀書這件事給徹底遺忘了，當父親出獄的時
候，看到一個完全不唸書成天在外面鬼混的兒子，他心裡的難過和失望，是我到今天都不
敢面對的。
家族雖然家道中落，但卻仍以書香世家自居。大伯和二伯出社會後都很努力，在社會
上都有一定的地位。他們都娶了老師做老婆，家裡的小孩都受到很好的教育，都考上不錯
的大學。大堂哥畢業後就考上公務員，有了穩定的收入以後娶妻生子，現在小孩子都上小
學了。
那天晚上，我被叫去堂哥的房間裡拿東西，那時堂嫂正在教剛上小學的女兒寫字，我
好像聽見堂嫂說：
『妳要好好讀書，才不會像三叔的兒子一樣沒出息。』
我很沒出息嗎？我問我自己？大嫂發現我站在她背後，相當的尷尬。我裝做什麼都沒聽見
，卻忘了我為什麼要來這裡，兩個大人尷尬的面對面看著。
我恨父親。
我恨他為什麼會犯下那些錯誤？
我恨他讓我的家庭破碎，讓我成為家族的污點？
我恨他讓我在其他高中生補習唸書的時候，我卻要站在便利商店裡”妳好””謝謝”，當
加班隔天上課打瞌睡時，卻永遠得不到老師的諒解？
我很老師問我是不是單親家庭？是不是不良少年的時候，他卻沒有辦法出來幫我說半句話
？
我恨他為什麼選擇繼續搶救，而不是安寧病房？
其實….我只是恨我自己，恨我自己的幼稚無能和窩囊。
在那六天裡，有那麼幾次我想潛進醫院，拔掉那些插在祖母身上的管線，也許我只是因為
心理的虧欠和內咎，想讓自己好過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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