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腳本》 ─雷光夏
舞台上會有一位紐約來的爵士鋼琴手、另一位善於聲音拼貼的ＤＪ，
起先人們以為我說的故事是完全虛假的、幻想式的，但隨著時間推移
，這個故事漸漸降落在這座舞台上，人們開始明白，它們都是真實的
，有一些不為人知的祕密藏在裡面……
「我有一個腳本，想要做的是以虛構為起始，以真實作為終結，在即
將到來的音樂會裡，為未曾謀面的觀眾們朗誦演出。」
「舞台上會有一位紐約來的爵士鋼琴手、另一位善於聲音拼貼的DJ，
起先人們以為我說的故事是完全虛假的、幻想式的，但隨著時間推移
，這個故事漸漸降落在這座舞台上，人們開始明白，它們都是真實的
，有一些不為人知的祕密藏在裡面……」
我興奮地把這個企圖告訴作家父親，他說別人極有可能不會有相同的
感覺。
距離演出只剩下數個時辰。
〈場景一〉：河邊
河流邊有場歡樂的party，夜風將九月的氣味帶回來，迷迷濛濛，音樂
響著，我向前奔跑，一切慢慢寂靜了下來，時間緩慢，幾乎就要無法
感覺……
「砰！」有人說，「她死了。」鋼琴Ｆ的尾音帶有爆裂灰燼。
〈場景二〉：夜晚，開始下雨的街道
在街頭遇見鋼琴手，他有修長的手指頭，當夜的雨絲緩緩降落，我們
交談。在他的國家，音符和音符間的空隙不需要太長……我們各自點
燃一支煙，雨下大了，然後道別，他的背影融化在秋天深夜的街道裡
。我仍在思考關於他說的，當黑夜交界黎明的時刻，叢林裡的羊齒植
物將悄悄以五倍速率生長的事。
〈場景三〉：在蝸牛酒館
我走進這酒館，裡面坐得滿滿都是蝸牛，他們細小滑潤的觸鬚有的垂
在桌上，有的互相探視，一邊往左，朝著小舞台上的樂隊，一邊往右
，探索旁邊蝸牛硬殼上的紋路，銀白色的分泌物從椅子流下，地上都
是他們移動過身體的痕跡。有幾個轉過臉和眼睛來，Ｘ在裡面，他的
臉孔潮濕，我說：你的表情看來真糟。他酒喝多了，過一會兒大概就
要像蝸牛一樣嚼樹葉啦，當樂隊開始演奏歌詞太長的一首歌，我們離
開這裡。蝸牛們的觸鬚正一致輕柔地搖擺。
〈場景四〉：電話響了
「寶貝，別怕，這世界的末日事實上是一個滲透置換的過程，而非定
著的某一日，且置換已悄然來臨，公元2013年為止，舊世界將完全被
新世界替換完成，新的世界，其實你我已在其中。」我很想相信舊情
人的這套言論，他是共濟會會員，對這種事情向來知道得比較多，但
他同時也是個永無止境的囈想者，我說什麼再疼愛他，也不能當真。
〈場景五〉：駛向都市邊緣的電車
我們搭上電車，他的臉很憂傷，眼睛裡還有蝸牛留下的緩慢的影子，
他背脊的線條非常漂亮，奇妙的紋路盤旋，像鸚鵡螺。我們來到城市
的南端，在那裡穿過一座橋，有海和沙灘，夜裡，一切都顯得不那麼
窘迫了，就像寧靜的海洋，多美麗又安詳。
〈場景六〉：愛哭男孩
「我把自己最糟的部分都給你看了，看！我有分裂人格，媽的！」
〈場景七〉：懊惱的聲音蒐集者
迷迷糊糊的他，把早晨的日安，中午的瞌睡，和夜晚的道別，都弄丟
了。街道上的聲音和樹上的昆蟲鳴叫，他原本想把他們好好整理起來
，分頁歸類，收藏在左邊的書架上，但是下午靠近２點的時候，它們
全都逃走了！他急急忙忙跑到馬路上去追，大叫：回來！隨即，連「
回來」這兩個字的音節，都自顧自的向前奔跑，還有劈劈啪啪的腳步
聲，遠遠消失在空曠炎熱的公路上。他敲自己的腦袋，怪自己為什麼
輕易相信這些聲音純真又平板的表情，然而它們卻是最不忠貞的一種……。
〈場景八〉：銀幕上－－
至於我，只想要找到那個巧合。那神祕的一瞬間。
那神祕的瞬間，有時並非宇宙萬物的合奏齊鳴，而是它們全體無情的背離。
木麻黃樹順著鄉間的道路延伸至海邊，影片跳動。
穿著暗紅色毛衣捲頭髮的小孩從遠方搖搖晃晃的跑向鏡頭，
秋天的海邊，顏色黯淡又溫暖。
沒有聲音的八厘米影片，記錄著已經沒有記憶的昨天。
是誰還幫我記著呢？
〈場景九〉：我在地鐵站遇見鋼琴手
鋼琴手去了巴西，鋼琴手去了慕尼黑，鋼琴手去了以色列，去了威尼斯。
很難追索到他的痕跡。
他的鋼琴會說一百種語言，他自己會說四種。
但是他的意圖始終非常遙遠。
有一晚，我竟然在夢中的地鐵遇見他，在列車進站前的空洞氣流中，
他告訴我，不久之後，要去東京，然後是布宜諾斯艾利斯，
最後，則是波赫士（Borges）的歧路花園。那個有黑暗中火焰的迷宮。
他強調，那首先要學會迷路才行。
「音樂是不能被事先確定的，」他說，「所以我們總是試著不做太多準備。」
─全文轉載至2001年10月26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中時電子報人間副刊連結網址：www.chinatimes.com.tw/style/literature/dai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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