紡織機母親
◎雷光夏 (2002.05.12) (中時人間咖啡館)
１
在五月的黃昏，我們開始回憶關於母親，
母親是最早的紡織者，她以眼睛，以聲音，以體溫紡織，
從母親的基因裡，我們摸索自己存在的紋路，
從母親的氣味裡，我們追尋自己初始被愛的痕跡。
聲音紡織機，編織關於母親的記憶。
２
在夏天的雷雨聲中，妳第一次張開眼睛，
像是從泥土中冒著泡泡浮出地表，
整個空氣中充滿繁殖的聲音與氣味，
蛙鳴蔓延，植物的鬚根輕搔著妳的臉，妳覺得有點兒害怕，
在慌亂中，妳觸摸到一個溫暖的巨大軀體，
她散發著香氣，她有柔軟的細細的頭髮，她的眼睛好明亮，
妳一看就懂了，她是妳的母親。
３
母親曾也是個孩子，做為孩子，
她曾不明瞭自己如此祕密的身世，
每天早晨她在小小的木板隔間的房內甦醒，
緊鄰的隔壁家傳來收音機裡周璇的歌聲，
合著拍打物體的節奏，她的心像被抽緊，
很快她分辨出那只是在陽光下拍打棉被的聲音，
而非前一晚混合著刺痛感的毆打聲響。
她只是個孩子，她不能去想太多，在這個村子裡，
每個孩子都挨打，而她只希望自己是個遺失的公主，
明天，父王就將找到她了。
４
她的臉孔美麗，鼻尖兒小小的，有一個可愛的弧度，
眼睛和眉毛之間書寫著她的早熟，
她很早就學會必須生火洗衣為年幼的弟妹們清理一切，
在這個她討厭的地方，不絕於耳的是整日整夜的麻將聲，
孩子的啼哭，水溝裡的臊味兒，但是她總是透過竹籬笆縫隙向外看，
那眼睛裡有一道純真的閃光，浮在一切世間事物的上方，
她想自己千萬不要忘了夢想，於是那道光伴隨著她，
度過陰暗的童年、少年，後來，她成了母親。
５
她總幻想像是畫片上看到的風景，
踩著腳踏車，向村莊的盡頭飛馳而去，
她將到達港口，海鷗在輪船的上方飛行，
藍色的海的對面就是她的國度，港口的水手停下來向她打招呼，
他們穿著白色水兵翻領，她將給他們驕傲的一瞥，
「美國人……」她想，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到美國，喝蘇打水吃羊羹。
６
年長她十歲的哥哥回到村子裡，
哥哥很早就離開家在外地教書，
哥哥說他有一天要造一艘帆船，
到時候會載她去航行，但是今天，哥哥說我們先去看電影，
她興奮得發抖，穿上鞋子和最乾淨的洋裝，
跟著哥哥穿越村子，穿越左邊李家牆頭的石榴花，
穿越右邊方家孩子的哭叫和大人的斥責，
穿越左邊屋裡傳來的麻將聲，跳過水溝，
跳過王媽媽好奇的視線，跳過暗戀男生家的花台，
跳過村子的界碑，跳過下一個山頭，
她希望可以一直跟在哥哥身後，
時光停留在要去看電影的路上，
她可以永遠不要看到電影，
只要時光一直這樣持續下去。
７
村子裡放電影的那一晚，
她看見那個她曾交往的男生，
帶著另一個同村的女生出現，
晚上的風撲撲將投射影像的白布吹得晃蕩不已，
她自己搬了小凳子，坐在遠遠的人群後方，
她希望男生回頭看她，這樣他就會明白她眼裡的淚水，
明白她不是真正想和他分手，但是男生不曾回頭，
和那個女生坐在前排，吃吃的笑，
男生有好看的側面，但是她明白那已經與她無關了，
一切都結束了，她的愛。
８
她十六歲了，
那天一個瘦瘦的男生來到她家說是哥哥的朋友，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沒看過的靈巧神色，
卻又是溫和的，男生看見她，說這就是妹妹呀，
便拿出了一盒羊羹給她母親，母親好喜歡和這個人說話，
這個人總能將向來嚴肅的母親逗笑，
解釋事物的觀點也很奇特，
後來她在言談間聽到這個人很會畫畫，
當天晚上她在上床時朦朦朧朧的想著：
下次倒要叫他畫一點圖給自己看看！
９
她逃離了那個家，
她逃離了那個村子，
越過了山頭，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在長大，
她坐著火車，窗外飄來細雨，但是雨水洗淨了所有的恐懼，
她知道自己將不再害怕任何事物，
沒有人會再大聲喝斥她或鞭打她，
她的眼中又浮現了那道閃光，
倒映著車窗外的景物，
她的身邊有一個正發著高燒的男子，
她明白自己將用一生的力量去愛這個人，
天涯海角，患難與共，
從現在開始，她是個妻子了，
純真與甜蜜仍停留在年輕的眼裡，
但是她知道，自己是個最勇敢的妻子。
她懷孕了，
她感覺自己身體裡的脂肪在變厚，
曾屬於少女的一切都在做轉換，
她成為一個攜帶生命的個體，
像是母蜘蛛背上攜帶了數千顆卵，
笨重、遲鈍，但狠毒，她感覺飢餓，
因飢餓而帶來的疲倦，嘔吐過多，
但是她的神智從來沒像現在這麼清醒過，
她的行動變得遲緩，聲音變得柔弱，
但是她知道自己抵抗邪惡世界的力量，
從沒像現在那麼強悍過。
她的身體割離，在劇痛中，
她感覺自己又像那個騎單車飛越村莊的少女，
單車的速度讓她的頭髮飛散，
她大聲叫，看見眼前海洋的金光閃耀，
她歡呼，輪船從海平面駛近港口，
幾百隻海鷗圍著飛繞，她聽見孩子的哭聲，
她回頭看，是我的孩子嗎？
她明白自己成了母親，
她將單車煞住，輪胎在地面上摩擦，
她停了下來，感到身體疼痛，
但是她只想微笑，因為聽見了孩子的聲音，
海洋、輪船、海鷗都離開了，淡去了，
但她早已不覺察，她只專心的聽見孩子的聲音，
一根海鷗的羽毛落下，
停在她的頭髮間，
她往前奔跑。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0.19.1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