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的記憶 ◎雷光夏
圖 ◎吳孟芸
自由時報 2005.3.22
雷光夏導讀:
我閉起眼睛,在腦海中開始建造一座劇場,一個空蕩的舞台。
令我感到驚訝的是,似乎故事自己即將進駐……
來自:眼神,一部關於南美洲旅行的電影、陸續讀到的文獻,或自己
都無法意識到的另一個自我……而音樂,從頭到尾帶領著。
第一幕 燈亮起/南半球
南方的風景開始像是沒止盡地一直伸展下去,我前世的血液開始流動,
眼前綿延的高地將失落的靈魂喚回。季節反轉,十二月夏天的陽光從
大地裡叫醒了沉睡草籽,百花盛開、河流奔放,接下來,從美利堅合
眾國逆向往南吧,穿過與北極星夾角成零度、想像中的那道緯線,直
到世界的盡頭……
我彷彿已忘記自己正在第三世界國家裡一個舊的中產階級所在,虛偽
的國家邊界,牢不可破地收緊著它的勢力,但我做音樂僅為了興趣,
探究著自己也感覺深不可測的潛在海洋,那裡的語言寧靜,含意超越。
革命者為我們創造了如今階級平等的生活,但那些更為破敗下去的城
市令人困惑。
接著,鋼琴家走上舞台,從後台看,他正低垂著肩膀。
第二幕 革命者的臉
人們在意念上已經正式成為全球化帝國假想的一分子。而我,的確見
過一位革命者,現在他的臉孔變得年老沉靜。
資本主義帶來了美好與同時的必然空洞,即時新聞與公開論壇則教語
言更虛弱。
第三幕 另一張臉
認識的某人打算做個徹頭徹尾的安那其,耍酷只是半吊子、並搭配著
適當的喜感。
誰教自己叛逆期離開得早、覺悟又來得太遲……
他奮力一躍,屋頂就撞到了頭;開門出去,滿街都是車子;遇見同時
說三種語言的兒童、東洋風的少年吉他手。
青少年時期曾看不慣教官,孩童時期卻又不懂解嚴的可貴。
如今別再要問安那其更多問題,別再要他獻出忠誠,他僅僅同意:關
於人類的無私付出,是個再熱情不過的遊戲。
是的,他轉過臉去,背面也是臉。
第四幕 音樂
我抓握音樂許久,它的組成是時間構成的虛幻,常能向我解釋許多真
理,它並且成功地讓太年輕時接受了批判理論的我,感到難得的舒適。
第五幕 鋼琴家的夢
鋼琴家 Keith Jarrett 被診斷罹患了「慢性疲勞症」,他說他的細胞
都正在慢慢離他遠去,現在他很有時間潛入自己的內在,但他的思考
漸漸變得有限,「像是提早經歷了老年。」他這麼回答訪問者。
四十年前的那場演出在樂史上是個永恆傳奇——那一次,他讓音符在
手中全部溶解,讓拍子延展到小節線之外,抒情又狂放。全場的人都
開始一起做夢,接著,一種新的音樂類型就誕生了。
現在,他獨自漸漸睡去,清醒的時候愈來愈少,而那沉睡的夢之鄉,
據他所說,卻是什麼也沒有。
布幕升起, 他開始以困難的手指彈奏:Don't ever leave me……
第六幕 科幻咒語
某個即將改變的春天,男孩記得很清楚。那時陽光也正如此,山坡上
的花朵都開放了。他接到一封信,那封信改變了後來他的一切。但是
當時,他被微風輕輕吹拂,像是戀人的親吻碰觸他的頭髮。
等待的本質是幸福的,他比誰都了解這一點。即使後來,他的等待成
為虛空。回想起來,那份春天的味道,那信裡的獨白,是否曾以過分
科幻的字眼描述他們共有的國度呢?
第七幕 電子聲效音樂家
來自英國的男孩到這裡表演,他不唱歌,不帶樂團,只帶筆記型電腦。
還有一盆放在桌上的銀色噴泉似發光的擺置物,他自己的髮型也像座
美麗的小噴泉。
這正是現下流行的表演方式——台上的人儘管死死緊盯著電腦螢幕,
台下的人已經開始推擠搖晃,有人曾批評說誰知道這些電子聲效實驗
音樂家是否只是在台上上網收e-mail呢——因為他們的動作極小,播
放的聲音又大多是預錄製好的嘛。
旁邊老外摟著女友踩痛我的腳,朋友被推擠開,暗中我只偶爾看到那
雙明亮但疲倦的眼睛,我們並交換著不確定的想法。
事情總在變化,我試著用語言描述音樂,但就像這音樂總會換到下一
首,改變如此自然的發生難以掌握……我不會說它是從純真降落到混
濁人世的再次經歷,相反的,試著忘卻現代主義裡的二元對立論,會
讓人更舒服自在些——就像某個總是不能完全被言說的故事。比如說,
這鼓,這 laptop 製造出的節奏,電腦程式讓音符逆轉,卻意外地聽
起來總讓人有五聲音階的錯覺。
簡化世界的線條,會讓藝術家痛苦。所以他們又喜歡嘗試著——將每
件事情倒過來看,或用手指敲擊鍵盤以重建海浪撞擊石塊的細微疼痛。
然後,有什麼東西變成蒼蠅飛行,變成拍掌……瞬間又轉變成中國音
樂,或是佛朗明哥……或是水箱裡艱難的呼吸……
第八幕 悲傷
病中的 Keith Jarrett 接受訪問時曾經說過,他不明白為什麼,從前
自己在一首樂曲彈奏結束之前,會強烈地感覺到下面一首樂曲的即興
部分已在呼喚著他,他總是有下一個答案。這就是為什麼他在每場音
樂會裡,總是一首接著一首。
但直到有一次,他不願停止地繼續彈奏最後的那一個樂章,一直重複
持續有二十多分鐘,他似乎有預感那是最後的一場音樂會,而後,那
變成真的。事後想起來,他說,那個樂章,是疾病的聲音。
把這件事情從頭至尾想了一遍,我哭了。
第九幕 神祕武器
音樂讓他記憶事情——有時讓他放鬆,有時卻讓他記憶事情。
某一場會面,或虛假的幸福,(也許一開始時並不是虛假的,但抵不
過時間的印證、抵不過基因和宇宙暗黑物質的作用、抵不過流動的慾
望,也抵不過恐懼,但我們若因此要追尋那更純粹的,他認為只會更
加失落……)有人說他臉上的表情那麼神祕,隱而不說的部分,多過
願意表達的。他知道這其實是自己的弱點,但也可以說,那是為了對
抗他所想不通的、以應變各種關係的方式。
誰沒有童年呢?誰沒有想要經歷堅強的心情呢?他的武器其實簡單又
可憐,卻反而被認為是很強大的。
而他,終於成為一個老成的人,不再被驚擾的靈魂。
其實我從來沒喜歡過他。
第十幕 給舒伯特
又,親愛的舒伯特,您的心多麼柔軟,您的腦海中,總是浮現世界上
最美的旋律,您也不害羞地將它們譜寫出來,用一只小提琴,一只大
提琴,一張古鋼琴,從大調,轉小調,再轉回大調,三拍子的搖晃,
帶來最純真甜美的夢想,就是這份單純相信,揉雜著命運的向量作用,
也可以說它是提煉著生命的華美,這是您即使在痛苦中,也有善良願
望的一種回報。親愛的舒伯特,如今我是否還有資格,擁有這份美德
呢?
第十一幕 你問為什麼
你長大了,我們那未曾相遇的過去,交織著沒有發生的未來,令現在
的我們,感到些微遺憾。
第十二幕 我的練團日記
為了週末的演出,我們開始練團,吉他手換掉木吉他,背上電吉他,
這樂器是屬於他的,不驕傲也不低落,那和絃代表他輕盈的靈魂,他
看起來很酷但其實是個容易開心的孩子。鼓手的筆記電腦連上感應板,
驅動著節奏,他的身邊被許多連結的導線包圍——天曉得,那全是他
的玩具呢。手風琴手的臉埋在樂器裡,樂譜鋪散在地上。聽說真正神
祕的天蠍座,會擁有一張純真的臉。
我聽見音樂從虛無中慢慢浮現成形……每次都是這樣的,每次都像敘
述一個不同的美妙的程式,那語言輕聲緩慢,又不在時代中,但我們
全聽得懂……
送走他們之後,春天回來了,晚風徐徐,我打開門。
第十三幕 革命後的摩托車之旅
我打開門,回到這條早晨剛降臨的南半球街道上。沒什麼人。穿過巷
弄,曼波節奏的鋼琴聲從窗戶裡歡愉地流出來……
這城市因為不公不義而更加破敗,海浪依舊拍擊著,柱子後面拴著狗,
摩托車在街上晃蕩。
小號吹奏著不成功的曲調,但我多愛這不可能再聽見的夢中之歌。
第十四幕 終曲
我繼續靜靜的想著這一切:我不願相信時間與空間裡空無一物,想要
試著搖晃廣義相對論裡,那濃稠不一的時空混合物,看看雛菊田裡黃
色的小花,難免入侵的野草,和摘花的小孩。
Keith Jarrett 彈奏著最後的一首樂曲,像是造物者抓出渾沌中的一
把塵土——
這時間裡不是虛無,是歷史這不按照先後次序出現的美麗街道;這空
間裡真有其物,是我們從小到大可愛的癡心想望;是你,是我,我們
偶爾會背叛,卻不願遺忘的誓言。
故事暫時到此結束。
最後,我願將黃色的雛菊摘下一束,裝在這盛著複雜混合物的瓶中,
放在他已沉睡的琴鍵上。
末了,故事它轉頭問我:這一切,妳的和我的世界,宇宙,究竟是由
什麼組成的?
我給它這則劇本。
※ 編輯: Antinous 來自: 163.25.118.10 (03/22 2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