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論語與打禪七之心得要記
提要
寒假上法鼓山參加「大專青年精進禪七」活動，將八天七夜的禪修經驗與
上學期所選修《四書》之論語課程的心得感想，做一粗淺的交流比對，期能將中國儒、
釋二家之思想精華融合吸收，進而為己所用，使學問與實際生活統一而不流於空談。
一、前言
錢穆先生在《論語新解》中提到「孔子之教人以學，重在學為人之道。」
以及「孔門論學，範圍雖廣，然必兼心地修養與人格完成之兩義。」
，其書中所言，鮮明地指出先秦儒學所著重的，乃是日常生活之中的真修實踐。然
今世之儒學多為思想上之理解與學術之討論，或是古時儒家禮樂制度之研究，
少有人提及實踐上之方法及功夫次第。
佛法東傳至中土以後，與中華文化交互融合而產生不同於原始印度佛教風貌的
漢傳大乘佛法，其中又以禪宗之創立為中國所特有的。
禪宗所重視的，恰恰不是文字上的研究解析，而是由人自身真修實踐
，直指入心的修行法門。本文單就法鼓山聖嚴法師所傳「大乘默照禪法」
中的修行次第與親身經歷之禪修體驗，來與上學期所學所思之《論語》做交流。
二、孔顏樂處與默照禪悅
宋明儒學提出的「孔顏樂處」是一種聖賢哲人的人生境界，
指的是不著重外在感官或是名利享樂之追逐，而安適於自我內在性靈的恬靜喜悅，
無論是身在順境或逆境的因緣之中，皆能處之泰然
。那麼孔子與顏回其心中之樂究竟是什麼樣的一番境地呢？
也許禪宗的輕安禪悅，可以與之相互對照。
孔門著重於「仁」，錢穆生生認為「仁乃人與人間之真情厚意。」
台灣大學中文系徐聖心教授，在課堂上亦強調「溫情與敬意」，
此種向外應對我們所處之環境、人、事、物的態度，與大乘佛法的「慈悲」是
別無二致的。而若能達到以「溫情敬意」的態度來應對周遭環境一切的人物，
其內心之境地與動機和初發心又是如何呢？那即是「無我、安人」。
在課堂上徐教授特別舉出《論語》〈公冶長篇第五〉(廿五)：
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志？」子路曰：「
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顏淵曰：「
願無伐善，無施勞。」子路曰：「願聞子之志。」子曰
：「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
此篇從孔子的言談之中，即可見顏淵之「安人」，與孔子之「無我利他」
的內在精神。若與佛法對照，就如同佛所言之「空性」
，法鼓山聖嚴法師在默照禪七的開示之中提到，佛所說的「空」是空掉「我執」、
空掉「我所」 ，不以自身利益為主，完全以利他為根本的大乘菩薩精神。
單就此處而言，儒、釋二者之間可說是相通的。
我們雖然未達孔子的境界也未曾開悟過，但在觀念上仍可以理解，當
一個人經由功夫次第，真修實踐而達到無我的境地時，
內在感受必然是喜悅和樂的。因為內心既已無我，則不會與所接觸之外境產生對立
，那麼便不會生起煩惱、貪、嗔、痴等負面的情緒。在禪七期間
，聖嚴法師形容此一心境，其大意是：「當你遇到外在的環境，
你清清楚楚地知道遇到什麼事，但不加入自我主觀好惡，而以智慧來處理它，
事前事後皆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只是任它發生、結束。」
聖嚴法師在開示時有引用到南宋宏智正覺禪師的《坐禪箴》
佛佛要機，祖祖機要，不觸事而知，不對緣而照。不觸事而知，其知自微
；不對緣而照，其照自妙。其知自微，曾無分別之思，其知無偶而奇，其照自妙，
曾無毫忽之兆，其照無取而了。水清澈底兮，魚行遲遲。空闊莫押兮，鳥飛杳杳。」
「無分別之思，其知無偶而奇」即是指達到悟境後遇事應對
，無分別對立的至高境界。
禪悅的輕安與孔顏之樂處，必是其內在精神或自性已達不為環境所擾
、不為諸緣所惑的境界，且無自我本身利害得失之想，只是清清楚楚明白當下之處境，
做最妥善而利他的回應，這種內在精神的超越，必是經由功夫次第真修實踐而達到的。
在論語裡頭，我們很難找到如佛法和禪宗如此細膩描寫心境的文字，
因此很難知道孔子的心境如何，以及他是如何達到的，
以至於兩漢魏晉會有聖人可望而不可及的論點。王弼曾論及「聖人之情，
應物而無累於物者也。」 可說是為孔子的境地做一註腳，
亦與禪宗開悟後的境界相當。
然而無論是孔門或禪宗，其悅與樂，似乎皆是有次第等級的
，如上所舉〈公冶長篇第五〉可見孔子與其弟子三人之心境皆有所不同，
但三人之感受皆為喜樂的，差別在於「樂」的持續性和長久性，
子路之樂乃是自己先豐足而後乃與友同樂，那麼若是自己不豐足了，
或是由順境轉逆境時，那時自然是樂不起來了
。顏淵的境地則高了許多，但心中仍有個「我」，願我無伐善，我無施勞
，那仍是有所執著的。再看孔子其志，當發於自然而然
，完全利他而無我，以達化境，其無論是處於順境或逆境之中，
皆是心中自樂，其樂乃發於內心而不需外物賦予的
，錢穆先生在《論語新解》中，亦不斷期勉學者參之，既是指此吧。
禪宗的悅，亦有其高低久長之別，聖嚴法師分析禪坐時會出現的各種身心狀態
，可從「散亂心」、「集中心」、「統一心」次第訓練而達「身心統一」
、「內外統一」、「明心見性」、「悟境現前」。
當達到統一心時身心皆出現「輕安」的覺受，
此時感受到身體與環境合一，此即是禪悅的感受。
但一出定回到現實應對環境時，不免又會攀緣而惹煩惱
，要達到「明心見性」之後，破除我執、我見，達到無我空性，
那才算是時時刻刻內心都是喜悅的。
三、禪修次第與孔門心法
此次禪七中，主要分為佛法觀念上的疏通理解與默照禪法的真修實踐
，這二方面皆是由淺而深次第傳授的。在山上的七天之中，
排除萬緣的紛擾，實實在在地聞法與實修，這是非常特別的一次經驗
。相對於自己閱讀儒學與在校的學習，孔子之學在現代
，似乎少了次第實修的方法和功夫。
記得去年德簡書院 王教授來台大演講，三個鐘頭過去，
在思想和理解方面對我有很大的幫助，其所提出的「覺」、「明」、「人的主體性」等
觀念，讓我耳目一新，然而最終論及功夫次第
，亦是一句「時時提起覺明之心，於生活之中應對。」這樣的講法，
依然是在觀念上的理解，然而知道卻不等於做得到
，從凡夫俗子要達到孔子的境界，現今仍然不見有具體可行之功夫方法。
就我認知的功夫，應是有目標、有方法、有次第、有著力點可以實踐、修持、檢驗的。
這點在佛法之中就有十分完備的次第方法，是十分值得探究的。
在印順導師《成佛之道》一書之中，將佛法戒、定、慧三無漏學介紹的十分詳盡，
並且次第的介紹修禪定時的九個必經的階段：「九住心」
。何以儒學之中有如此高遠的聖人之境，卻無詳盡落實的修持之法呢
？錢先生在《論語新解》中不斷地期勉學者細參，
那麼參不透時又該請誰人解惑呢？
《論語》〈公冶長篇第五〉(十二)：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
錢穆先生在《論語新解》一書中解釋性與天道時說
：「孔子之教，本於人心以達人道，然學者常欲由心以及性
，由人以及天，而孔子終不深言及此。故其門人懷「有隱」之疑
，子貢發「不可得聞」之歎。」
錢先生認為孔子是由人心而達人道，並無不可言之隱，
而其弟子與學者每欲探究於「性」與「天道」而孔子卻不深言。
近代佛教的轉型，實與儒學有莫大關係，自太虛大師提暢人生佛教
，指出人成即佛成。到印順導師於佛經《長阿含經》中指出「諸佛皆出人間，
終不在天上成佛。」 ，這亦影響了日後佛教界朝著「人間佛教」發展的趨勢
。舉此只為證明，佛教都無不傳之秘了，難道素無宗教色彩的儒學，
竟有不傳之秘嗎？
錢先生所言「孔子之教，本於人心以達人道……」此說是十分中肯的
。依我之淺見，孔門之學在思想觀念上，是十分完善的
，但在真修實踐的次第方法上，就只能在有限的文獻之中找尋，
並無一套完整的，眾儒者認可的標準。此亦是儒學與禪法最大的差異之處。
四、見地與修證
孔門之學既然重視的是人格的完成與心地之修養
，那麼便離不開觀念的理解和正確的知見，但更重要的
，確是自身的修持和證悟。若是思想理論不能和現實生活的言行合為一，
那只會單單落於知識的瞭解，不能於生命的旅程中有發於內心的體悟
，唯有從日常生活中去驗證孔門之學，那才是「仁」道的表現。
同樣地，佛法亦是如此，雖然孔門之學中無有清楚的修證次第方法，
但確可吸收禪宗之靜坐禪修的法門，用以實踐心地修養與人格完格，
如除去門戶之見、學術之別，兼容並蓄的善用各家所長
，相信能夠更快地體會到孔顏樂處與輕安禪悅
。許多學者認為宋明理學有「外儒內禪」之嫌，個人認為持此之見者
，心中早落入對立分別之中，假若運用禪修為前方便
而使身心達到孔顏之樂境，那時即是「禪亦儒、儒亦禪，禪儒不二了。」
若是專就學術的討論，當然佛學與儒學是大不同的
，但就「人格完成與心地修養」而言，此二者同為前方便，同為欲達聖域的「鑰匙」。
若能對禪法與儒學有清楚的理解並有正確的見地，配合自身的真修實踐，
二者互參，截長補短，相信當能更快體會孔聖人與佛菩薩的用意和心境。
五、志向與行願
無論是孔門儒學經世致用的志向，大同世界的理念，或是人間佛教落實人間淨土，
大乘菩薩行的行願，其自利利人的精神都是一致的
。儒學曾受道家影響而有退隱山林的文化，佛法亦有厭離濁世的小乘思想
，但這些都不該被提暢。我們應該指出儒學與佛法的正面性
，知識份子當修持己身，而兼善天下，善知識亦當修定發慧
，為人間淨土盡一份心力。
二十一世紀的今日，多元文化的融合是指日可待，求同存異的胸襟更是人人應當具備，
立如此大的志向，發如此大的行願，才是現代人應有的行逕
。然而這願心和志向也是需要次第培養的，非是一朝一夕可以蹴及。
六、結語
我對儒學的了解尚淺，所接觸的亦不過九牛一毛，實在不該做如此的比較，
上面各節所述，多為個人淺薄的愚見，請老師不吝指教
。唯願下學期的《四書》課程之中，
能夠吸收更多有別於國高中所學之中國文化基本教材的儒學要義
，讓我對心地修養和人格完成這個遠大的目標，能夠往前邁進一步。
=========================================================================
1.見錢穆先生《論語新解》〈學而篇第一〉‧頁4‧蘭臺出版社‧台北2000。
2. 聖嚴法師傳承禪宗曹洞與臨濟二宗之法脈，默照禪法乃曹洞宗所創
。參見法鼓山全球資訊網，聖嚴師父/法師禪風。
(http://www.ddm.org.tw/master/mastermain.asp?Pkey
={883BC67D-D343-4994-A688-B1491CDD971E}&NumID1=288)
3.見錢穆先生《論語新解》〈八佾篇第三〉‧頁60‧蘭臺出版社‧台北2000。
4.空性之論述可參見印順導師《成佛之道》或《佛法概論》二書，
此處只以禪七期間聖嚴法師所開示為主。「我所」：指我所有，執著我所擁有的。
5.見《王弼集校釋》附錄〈何劭王弼傳〉‧頁640‧華正書局。
7.王鎮華教授所創辨的私塾。
8.釋印順‧《成佛之道》〈第五章 大乘不共法〉‧頁329‧正聞出版社‧新竹‧2001。
9.見錢穆先生《論語新解》〈公冶長篇第五〉‧頁137‧蘭臺出版社‧台北2000。
10.清末佛教大師。
11.見《看見佛陀在人間──印順導師傳》‧天下文化。
12.同註1。
13.指欲達目標之前的方便法門。
===========================================================================
結語有點拍馬屁 Orz
這是四書課的報告，跟佛學有扯上一些關係
個人愚見
還望各方大德不吝賜教
小弟若有筆誤或不妥之處
方能修改一二
阿彌陀佛
常慧 合十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172.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