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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時紀事〉 八方非議,一點靈明 一個作家的新聞事件 自由時報專訪陳克華 文.攝影◎孫梓評 寫作領域廣及新詩、散文、評論、小說、劇本及歌詞的陳克華,最近因勒索案的起訴, 受到媒體關注。身為知名的醫師作家,新詩寫作尤成一格,擁有許多忠實書迷,種種因 寫作所帶來的名氣,雖肯定了一個作家的努力,卻也因而招致禍端。一向敢言直言,直 揭社會弊端的陳克華,自承是恐嚇案與媒體恐怖的雙重受害人。這個由同志網站留言引 起的勒索案,使作家自言「徹底改變人生」。作為一名經常為同志及愛滋病患代言發聲 的作家,反而面對了「揭穿同志身份」恐嚇的荒謬情境,作家心裡怎麼想?陳克華接受 本刊採訪,對整個事件和自己的寫作態度有一番解析。 問:可否由你自己述說一次勒索案件始末? 答:我覺得自己是SARS的間接受害者。案子發生在去年(2003)六月SARS疫情的尾 聲,因為我是眼科,不是站在第一線的人,但每天在醫院裡高度戒備,覺得應該要有 所行動,所以開始著手寫有關認識SARS的文章多篇,在網路上寄發。當時我手邊也有 一個關於「青少年同志」議題的專欄,在「幼獅文藝」上刊載,偶爾會上同志網站尋 找資料,曾經匿名留下一些訊息,有人因此就發了e-mail給我,想要徵友。由於當時 抗SARS情勢酣熱,我對於所有來信的第一個處理動作,就是回覆自己剛完成的有關SARS 的文章;沒想到上頭有我的署名,也因此對方知道了我的真實姓名,後來循線發現我 是醫生,假想我「應該很有錢」,於是打電話到醫院,從護士那裡騙到了我的電話。 其後,開始打電話恐嚇我。他編了一個理由:說他是竹聯幫的,知道我和他們老大有 同志關係,如果我不給錢,就要把事情揭發;如果我報警,就要讓我斷手斷腳。 雖然那是一件可笑的純然虛構的事,但因為威脅電話所帶來的恐懼,像空氣般龐大純粹 而無所不在,雖只是一通通的電話,就平空威脅了你的人身、安全、名譽,我毫無線索 ,好像面對著一團謎樣空氣,沒有具體的恐懼對象,開始對身邊的每一個人感到懷疑, 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陷入一種極度的孤絕與不安。 兩個禮拜以後,警察偽裝成我,和對方約定碰面、假裝要付款,才將歹徒逮捕到案。 問:後來媒體報導這個勒索案的態度,你有何看法? 答:媒體對於整個事情真相的報導、對被害者的保護,都處理得很粗糙,而完全只著眼 於名人、金錢及同志等可供剝削與窺奇的部份。我有點意外,因為我就在大學教書,學 生當中不乏新聞和大傳系的學生,而想到他們日後一進入職場,就立刻忘了教育他們的 新聞倫理與職業道德,義無反顧地為這個「嗜血機制」服務,不禁齒冷。就像某詩人說 的,「我們的社會通過這樣的媒體不斷地在做自我羞辱」。 在整個事件中,還有個諷刺之處,因為我自己平常就書寫許多同志相關議題,常為愛滋 病相關議題發聲,如果真的害怕被對號入座,我當初又何必去寫?卻又以此而被要脅, 令我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是對方書讀得不夠多?還是我寫得還不夠清楚? 反過來來說,同志跟愛滋的議題,只是我創作範圍的一部分。當媒體企圖將案情聚焦在 我的性傾向上時,同時也是一種對創作者的窄化與標籤化。我擔心如果繼續發展成對同 志族群的污名化,那又是我的懷璧其罪了。同時,只要社會還存在著對於同志的窺奇心 態,這樣類似的新聞處理方式就還會層出不窮,不過下次換個主角人名罷了。媒體從不 希望社會跳脫出原有以異性戀主流為中心的思考模式,反而一再透過報導內容去餵養、 鞏固、取悅和壯大「想像」中的「多數」閱報族群。 問:沒有人必須主動公開自己的性傾向,但你曾在某報導中宣稱:「我絕對不是同性戀」 ,為什麼? 答:我覺得當初那個回答是非常不足與失真。因為這個問題的回答永遠不該是「是」或 「非」二分法,同時,我的性傾向,在這恐嚇勒財的事件中,並沒有扮演任何角色。在 一個醫生眼中,沒有一個人是百分之百的同性或異性戀,每個人都在性的兩極光譜上游 移,與時俱變,擁有許多種可能性。當時記者透過電話採訪,我在一個慌亂的處境中,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粗暴的強制二選一問題,我不希望造成「除了否認,其餘所有的回 答都等於是承認」的錯覺,因此當下選擇了否認。如果讓我再回答一次,我會說:我認 為我在精神上,絕對是一個自由無拘的雙性戀者,我有極度愛慕女性的那一面,也能充 分享有和同性親密相處的愉悅。我是一個極度容易被人的「美」(無論在精神或肉体上 )所吸引和感動的人,無關乎性別。 問:在這個事件之後,你的寫作身分與醫師身分,是否造成衝突與困擾? 答:寫作是私我的創造,醫師是專業的鑽研,目前對我而言仍是相安無事的,反而是我 身邊的人比較無所適從,比方說醫院的長官同事或家人。在醫院權力架構底層的人如我 ,不太適合表現出上層的人所不具備的能力,可能會使他們不安。更何況文字本身具有 社會力量,像魔咒一般,更加難以忽視。 問:未來你還會書寫同志相關議題嗎? 答:我過去不害怕碰觸這些議題,未來當然也不會放棄。我所寫的同志議題中,有一大 部分是與愛滋病相關的。我曾有一位非常好的朋友,是位小兒科醫師,但在八年前因為 愛滋病去世了,所以直到現在我對「愛滋被單」特別有一種難解的情結(complex),看 見了就會流淚,我也絕不容許有人發言去侵犯到愛滋病患的權益或感情,朋友都知道那 是我感情上的地雷區,誰也碰不得。以後如果有機會,我也會試著將被恐嚇時的恐懼, 轉化成創作題材,因為那雖然只是去年短短兩個禮拜的歷程,卻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9.84.3.1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