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ionyt (簡簡單單 。)
看板T108
標題轉載一枚好文
時間Mon Jan 10 00:49:56 2005
■現代視覺走廊
蘇珊.桑塔格的終結
黃碧雲 (20050106)
我們從你讀到比你寫的更多。年輕的我,想起你的時候總是非常愉悅:
呵蘇珊.桑塔格,正如想起任何美好事情一樣。那麼冷靜。美麗。忠誠。閱
讀。寫。
你和你所呈現的事物,終必離去。
西班牙語裡面,希望可以和幻象同一個字,也就是英語的ilusion,
失望是decepcionar,英語只作欺騙解。語言呈現事物。如果希望是幻象
,失望也就是被幻象所欺騙。也就是必然的了:與事物的存在無關:只
是經驗事物的主體對事物的認識誤置了;譬如以假為真;譬如當事物起
了變化,主體還以為事物在前所在位置;譬如以想像或思辯──我們總
以為我們有多聰明──去補充事物的含糊和逃離理性思維之處。當我們
向事物的本質苦苦追逼,我稱之為生命的學習,穿越的過程必然使事物
在晦暗中呈現,猶如光之於影,因此有幻,因此學習極為激烈痛苦,而
且無可避免:這個時候,你離開。對你,一個當代的作者,呈現著生命
可能的美好,對我,曾年輕的我是你的一個讀者,都是一種完成。你完
成你的生命(哦最終可以離開承受癌症的身體)(無法忘懷你憔悴的臉
容)(碎裂之光);而我,從一種激烈痛苦到另一種,無所謂痊癒、遺
忘、或沉默;如果可以的話,最終成為愛智者,讓事物回到本來的位置
,並從此自由輕省,不為困惑所折磨。
是你讓我看。你一九六四年發表的作品Notes on Camp,我讀到時已
經是二十年後的事情。對你來說,一九六七年你出版了小說「TheDeath
Kit」,一九六八年你去了北越,當時還是戰爭時期,你寫了「到河內之
旅」,一九七八年你寫了《論攝影》。對於你,Notes onCamp 及你的「
Against Interpretation」可能已經是你過往的一部份。但對於年輕的我
,我知道了看:原來我們的看不是那麼無邪,我們的看可以是一種文化強
暴。我開始看:學習有距離的看:包括與自己的距離:我看見我在看。我
還在看:並且越為內在,不單以眼睛,以攝影機,以電影,以各種影像,
以語言,以腳,以身體,以節奏以音樂,以他人之在去看,因為願意得到
自由;以靈魂觀照:我嘗試超越物質之在去看。這可能並非你當初所指引
的看。但播種者與種子往往互不相認;但我對你讓我看,仍然非常感激。
當然我們都會記得你的Notes on Camp。相信每個創作者都不喜歡他
(她)們的成名作。但那種聰明敏銳令年輕的我們多麼快樂。雖然現在我
們都不會說 Camp。過了時的聰明令大家都有點尷尬。
你還在看:依然聰明敏銳。二○○四年三月,醫生確定了你有初期血
癌。五月你還在英國衛報發表文章,討論西方軍隊士兵在伊拉克虐待被拘
禁伊拉克人的照片:「記憶博物館通常是視覺的。……攝影這行動愈來愈
無所不在……那些行私刑的照片像戰利品一樣,被收集在照片簿裡,以供
觀看。……現在愈來愈多人記錄他們自己:我在這裡──我醒了,我打呵
欠,我伸懶腰,我擦牙,我做早餐,我送孩子上學……人們在互聯網上,
以百萬計的網頁裡記錄他們的真人表演。……記錄自己的生活,並且Pose
……(那些士兵)的微笑是為攝影機而笑的:……如果虐打完那些赤裸的
男子,不拍張照片,好像有甚麼未做完的。……」你帶過多的白血球去看
:會不會有一點頭暈?會不會視覺有黑點?(一如日蝕)嘴唇會不會乾?
電腦旁邊會不會就是你的醫療報告?或痛?頭髮一直在掉?(哦他們都記
得你的黑長髮)你的痛楚那樣靜默。我們記起時所有的痛楚都已經完成了
。多麼像祭祀犧牲。
●
你的聰明敏銳令我們快樂地微笑。我多麼討厭互聯網那成千上萬的日
記;那些完全不花氣力的免費書寫令我幾乎不敢寫:如果淪為互聯網日記
黨……。讀著你就好像你為我們這些受害人出了頭。「我們的社會是,從
前那些私生活的秘密,你會想盡辦法保持緘默的,現在你會哇嘩哇的上電
視節目去大講特講。」
但你比你寫的更多。越戰時你去的是北越河內而不是南越西貢。你在
紐約。你在伍迪艾倫的電影裡出現。你在薩拉耶佛,1993年圍城時期,你
在那導演一個《等待果陀》──戰爭中的等待果陀,所說的必然比兩個等
待果陀的人為多。你在薩拉耶佛續住了三年。那個依山的小城,迫擊炮從
山上射到城裡。你義大利巴尼。你在拉丁美洲。你承受癌症。你寫《疾病
的隱喻》。你組織美國筆會,聲援與支持回教徒聲稱要刺殺的英國作家Salman
Rushdie。你的生活呈現你所相信的。
知識份子並非一份職業而是一種承擔。在一次訪問中你說生活困難。
你沒有在大學裡教書。拒絕在大學裡教書對我來說是一個高貴的姿勢:我
想像你並不願意從屬於任何機構。我們不知道你為這個高貴姿勢付上了多
大的代價。正如我們不知道你的癌到底陪伴你有多久。你怎樣承受。
你死的時候醫院發言人只作了非常簡短的報告:蘇珊.桑塔格於十二
月二十八日星期二早上七時十分逝世,並拒絕透露你致死的原因。但那是
一間癌病醫院。我們可以想像。
但你必然情願保持諴默。你是那麼驕傲的一個人。
我們從你讀到比你寫的更多。年輕的我,想起你的時候總是非常愉悅
:呵蘇珊.桑塔格,正如想起任何美好事情一樣。那麼冷靜。美麗。忠誠
。閱讀。寫。
生於二十世紀的下半,我們經歷兩次巨大而徹底的破滅:一九八九年
及其後,整個社會主義陣營的解體,是政治實體的破滅;從十九世紀初到
二十世紀末,幾達兩個世紀的探索,以倒牆,倒塑像,公開槍決,審判告
終,和任何君主帝王或軍事政權被推翻沒甚麼兩樣;曾經令多人為之流血
犧牲的價值以快餐速度被唾棄。第二個大破滅在行進之中,就是民主制度
的道德破產,所有同樣令多人流血犧牲而成了主流價值的自由、平等、權
利,帶著令人懷疑的權力,夾著資本征服和擴張。美國佔領伊拉克,以色
列圍禁巴勒斯坦都是民主國家的道德負債。
我們作為群體,既然在群體中生活,我們就沒有放棄追求群體的價值
。已經被唾棄的社會主義,追求的同樣是人的自由、平等,更抽象一點來
說,是群體的幸福。追求群體的幸福,在人類社會從來沒有改變過:古希
臘時期也在討論公正與民主,雖然那些公民可能每人都擁有很多個奴隸。
價值並沒有改變,但呈現價值的事物卻有時限,會改變,離開它原來的地
方。而我們如果在認識事物的過程當中,將呈現價值的事物等同價值本身
,或將事物的當初等同於變化後的事物,都是認識的誤置,終必遇到破滅
。
●
破滅是生命的學習必然經過的。但這並不表示破滅並不痛苦。二○○
一年九月,你警告那些公眾人物對紐約世界貿易中心被襲事件的理解是「
欺騙性」的;你提醒國人美國並不如領袖所說:沒事,我們一點都不害怕
。二○○四年五月,你問:「我們做了甚麼?……很難量化美國人如何愈
來愈接受暴力,但四處都可以見到這種情況,那些殺人的電子遊戲……在
美國暴力愈來愈成為娛樂,好玩的。……美國軍方現時的國際監禁帝國比
法國的魔鬼島和蘇維埃的特務系務更惡毒……。」你嘗試減慢如果不能阻
止這個國家的道德破產:她容得下反對聲音。你仍然堅信:自由言說;與
權力保持距離;冷靜的看:呈現美好價值的事物。你沒有改變,只是當初
的事物變了位。
或許你從來不感到破滅。你是那麼頑強的人。一九七八年你的癌症,
醫生的診斷你只有百分之二十五的生存機會。你活了下來,多活了二十八
年,並且活得美麗豐盛。
在大破滅的行進中,你的自由言說變得有點尷尬。或許我們該聽聽
Zeina Abu Salem 怎樣說。Zeina Abu Salem,她的頭跌在耶路薩冷的街
道上:她引爆身上的炸彈。Zeina Abu Salem,十八歲,大學生。我們可
以見到她化了妝,包著頭,臉容美麗,帶著一個微笑。……她的頭怎樣說
?會不會對自由,平等,公正,誠實有一個只能以她年輕美麗的生命言說
的看法?蒙頭女子,她自由嗎?她快樂嗎?她愛好智慧嗎?
你無法脫離你自己。正如我們都無法脫離自己一樣。你只能以你理解
自由的方式去呈現:而那種自由的呈現正在破滅之中。這無改我對你的想
念:想起你的時候,我總是愉悅的,而且學習你聰明的微笑。但因為破滅
的行進,我想念你的時候,也總非常憂傷。好像無邪歲月,永遠離開。
所以……。但我願意有你的死亡:幾乎是完美的。沒甚麼再可以說的
了:你的生命是最好的解釋。關於你,可能只應該是:「在此葬了蘇珊.
桑塔格,1933﹣2004」。
(黃碧雲,香港中文大學畢業。曾任記者、編劇,並為香港各報章雜誌
自由撰稿。在台曾出版散文集《媚行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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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看到:知識份子並非一份職業而是一種承擔
被大大撼動
所以就貼了上來..(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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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fic:所以你看 我們都是上了年紀的鴻蒙初啟 218.174.161.107 01/10
推 fic:但這時代畢竟太多殞落的 包括價值... 218.174.161.107 0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