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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轉錄自 TFGYOUTH 看板] 作者: NewYAWARA (朝霞之前奏) 看板: TFGYOUTH 標題: 綠油精 時間: Sun Aug 24 22:16:59 2003 北一女青年 第八十期 小說組 首獎 三良 林亞慧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你和綠油精之間奇妙的諧調感, 而後你和綠油精出現的次數漸趨頻繁, 於是我的眼睛慢慢習慣你影像的同時, 綠油精也隨你一起侵略了我鼻子所有的無味天堂。 後來有好一陣子我都沒心情逛過長長的重慶南路去台北車站坐212,因為待 在一個有你笑語喧嘩,而我卻找不到你的地方,對我而言是太殘忍了一點。我也 失去了在兵荒馬亂中偷偷看閒書的興致,因為有些事還是兩個人一起做比較來勁 ,生理活動和心理活動值都急遽下降,我想這些日子來我體內的細胞一定都過得 很開心吧。   (你們還可以放一段長假唷。我笑笑地對它們講。)以前我一直以為「行屍 走肉」這種東西只會在殭屍片裡出現,有天我照鏡子梳頭髮,赫然發現它就在我 眼前,不知道這能不能為「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作註腳?起碼我現在知道「行 屍走肉」具體的模樣了,就某種意義來說,應該也可以算是個收穫吧。 我的鄰居說:「綠油精借我。」   綠油精的香味從你的手中飄到我桌子前面的桌子,然後開始亂七八糟地在我 鼻孔內外盤旋。於是我聽不見蘇軾的感慨了,只有綠油精的香味還留在我的神經 回路裡,悠閒地晃來盪去。   「為什麼會聽不見那個蘇某人的感慨呢?」周公一邊在我面前擺棋一邊說。 「據說聲音和味道是用兩種不同的器官來感覺的喲。」      「少囉嗦,我高興用鼻孔聽課不行嗎?」什麼叫牽一髮而動全身,我看這位 不解風情的姬先生是不懂的,所以我也懶得跟他多講,逕自起身離開棋桌。不過 他並不孤單,馬上又有別人取代我的位置了。我回頭張望,排隊等著和他下棋的 人還真不少。   人臉上的五官就像五個插頭可以同時使用五種不同的電器。但綠油精的香味 之於我卻像很用電量過高的微波爐,開關一開就跳電,使得其他的插頭也一起失 去功能。   (我並不是在為我的上課不專心找理由。)   「我要轉三類組了唷。」我說。   (選擇題。當你的好朋友對你說她要轉組,你會:   1.什麼?你要唸三類?為什麼?   2.有沒有搞錯啊,真的嗎?   3.哈哈,別開玩笑了。愚人節過了吧!)   「所謂要轉三類,指的是你要加念生物嗎?」你問。   「對呀。」我說。 「那很好啊。哎,你猜今天下午會不會下雨?天空好黑喔。」你說。   差點從樓梯上摔下去。   (為什麼不問我幹嘛轉組呢?)   (因為我太了解你了嘛,你不說我也知道,所以就別問了。你笑著說:如果 不是被令慈逼迫,還有誰能讓你轉組。)   (如果不是因為你也是三類組的,我才不會那麼容易被說服轉組呢。可是這 種事,實在不必對你說。)   「我猜不會。」我說。   結果那天下午下起霹哩啪啦的大雷雨,從第五節下到第八節,校門口的水積 到腳踝,回家時差點淹死在雨水裡。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你和綠油精之間奇妙的諧調感,而後你和綠油精 一起出現的次數漸趨頻繁。於是在我的眼睛慢慢習慣你影像的同時,綠油精也隨 你一起侵略了我鼻子所有的無味的天堂。   認識你是將近兩年前的事,那時我們已經同班1/4年。在那之前我連你的 聲音是怎樣都不曉得,你的名字我叫不叫得出口也沒什麼把握。只是有一次換位 置的時候,我換到了你的旁邊,然後我從沒把握叫對你的名字變成有把握。   換到你旁邊之後有很長一日子的家政課都在做手縫的拼布袋子,一大群女生 一邊做女紅一邊吱吱呱呱的東家長西家短。你向我提起克莉絲蒂的童謠謀殺案, 又霹哩啪啦講起一堆克莉絲蒂的小說。可惜我對這位推理小說界的女王實在興趣 缺缺,連她的成名作「東方快車謀殺案」都懶得翻,遑論其他?只好坦白地向你 承認她的小說我一本都沒看過。   「真的啊?唉,好可惜。」你說:「那麼,還有什麼事呢......」 「你可以繼續講,我繼續聽啊。」我提議。   「不要,你又沒看過,這樣講很無聊。」你駁回。   在感到自尊心受損的同時我橫了你一眼。忽然注意到手長腳長的你邊忙亂地 縫綴那個所有布料花色都跟我的一樣,圖案卻被你組合得很恐怖的袋子,一邊還 在喃喃自語:「還有什麼事呢......」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心想這個人之鮮 的,連發語詞都與眾不同,那堂家政課我專心致志地跟你講了一節課的話,那句 「還有什麼事呢......」你起碼講了有一打。換句話說每不到五分鐘,你就會說 一遍。   從此以後每堂家政課,我都努力地數你到底又說了幾句「還有什麼事呢...」 這實在是一件很艱辛的事:我要用心聽你說話,又要稍稍拿筆記下你講「那句話 」的次數;要注意不要縫得亂七八糟,還要搜索枯腸拚命找話題,這話題還真不 太好找,第一至少要能引起你的興趣,不然你可能連口都懶得開;第二不能扯太 久,不然你就會忘記說「那句話」而失去破紀錄的機會;第三話題要源源不斷, 避免你我之間出現浪費時間的空白。可惜後來你一直都沒有破紀錄,還有越說越 少次的趨勢。   好像從你把「還有什麼事呢......」打入冷宮之後,綠油精的味道就開始瀰 漫你的周圍迷惑我的神經,於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我自動地把含有21%你的綠油精 的空氣設定為最佳生存狀態。如果可能的話,當然是希望能夠一直在適合自己的 空氣中生存,這樣對自己的生理和心理活動應該都是最好的。 我已經非常習慣把你和綠油精放在一起,而我的眼睛也非常習慣在鼻子接收 了「綠油精」的訊息之後立即看見你的身體。在不下百次的屢試不爽後(不蓋你 ,你和綠油精的香味真的是焦不離孟),我不得不懷疑你和綠油精是不是像豆科 植物和根瘤菌一樣互利共生。我甚至想去買一瓶綠油精來代替按鍵油,看看這樣 吹樂器時會不會從Tuba口冒出你的影子。不過把綠油精塗在樂器裡,樂器會不會 壞呢?如果發不出聲音,你又如何出現在樂器口上方呢?所以我一直沒有去試。   假使有一天我真的試了,樂器也沒有壞掉,而你卻沒有出現,我大概會很悲 傷吧。   所以啊,這種事還是放在心裡想想就好了......   「在看什麼書?」你背著手笑笑的跑到我身邊。   「你的傳記。這麼早就出版了真令人訝異哪。」我揚揚手中張大春的《野孩 子》。   「咦,我的傳記封面上怎麼有你的畫像啊。」你仔細觀察書本的前後左右後 故作認真的問。封面上一身破爛(或說瀟灑?)的大頭春也斜著眼瞪我們,臉上 寫著「不屑」兩個字:「我國三就出來混了,水果盤可以打到快九千分,那裡像 你們這群不知人間疾苦的女生,都快可以看限制級電影了,還像白痴一樣群居終 日,好行小慧。居然拿我開玩笑,真他媽不要命了。」   「既然是我的畫像,怎麼畫得這麼像你?」我作出十分迷惑的樣子,正在努 力作表情時被你狠狠敲了一記。   這些言不及義的對話就是在我心底你最常出現的模樣。我記得你那兩彎細細 的眉毛,厚薄剛好的嘴脣,睫毛長長的黑眼睛和堅持不染不燙不裝模作樣的雜亂 黑髮,可是這些記憶很難在我的腦中拼出你具體的形象。即使是到了現在,當我 閉起眼睛時,出現的往往不是你的臉,而是你那懶散的眼睛和笑起來半揚不揚的 嘴角,還有被你的綠油精香味重重包圍的,我們對話的片段。可是我從沒想要好 好記住你的臉,總覺得一切都是這麼理所當然的進行著:昨天我們一起回家,今 天我們一起回家,明天我們當然也會一起回家。所以,我們當然可以永遠在一起 。   (會這麼想,是不是因為我的數學歸納法學得太差了?) 有個暑期輔導還沒開始,但依然要去樂隊的日子,我在重慶南路上的金石堂 遇見一對很像雙胞胎的女生。說很像的原因是我覺得她們「不是」,雖然兩張臉 看起來一模一樣,身材卻活像勞萊與哈台,通常雙胞胎的身材不會太懸殊,所以 我認為她們不是雙胞胎。 兩個女生嘰嘰咕咕地討論中餐要去那裡吃。勞萊說在對面的Burger king解 決就好了,哈台卻堅持要去麥當勞吃特價中的麥香堡和蛋捲冰淇淋。兩人吵了半 天最後屈服的是勞萊。我一向對速食不感興趣,但哈台的聲音非常感人:我聽著 她向勞萊請求,就不由自主覺得冰淇淋好好吃,我好想吃...於是我決定和她們 一起去吃麥當勞。   我一路跟著她們,穿過了起碼有一打的紅綠燈,邊走邊訝異怎麼走了那麼久 還沒到。等我察覺為什麼之後,麥當勞已在眼前。   (那兩個白痴居然從重慶南路走到西門町!)   話說回來,跟了她們一路的我也是個笨蛋。我抬頭張望,那個傢伙已經排到 點餐人群中的某一行,我只好邊苦笑邊嘆氣地走到最後面排隊點餐。   我拿著餐盤穿梭在用餐者中,又開始悔恨沒先找到座位再點餐。正在繞店數 匝,無枝可依之時,出現了一個坊間的低級言情小說中十分典型的情節:很湊巧 地你也在此用餐,並且看見了我,然後喊我向我揮手。   (我永遠忘不了當時的情景。你渾身散發綠油精的香味,穿著深綠色的制服 ,活像一罐大綠油精。)   「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問。一個應該在台北車站下車步行到學校的人,居 然出現在西門町的麥當勞,實在挺詭異的。 「坐公車坐過頭啦。」你幫我把吸管插進可樂裡。「不過沒關係,反正這裡 也有麥當勞。」   「幹嘛?你暗戀麥當勞叔叔啊?」問是這麼問,我當然不希望聽到肯定的答 覆。   「我喜歡吃麥香堡啦。」你笑著指指旁邊兩個麥香堡的空盒。「國三的時候 最幸福的事就是每天夜自習下課去麥當勞吃麥香堡喲。」   因為遇見了你,使我感到我的長途跋涉得到了救贖和補償,於是我溫馴地吃 完了午餐並無悔地和你回學校去練樂隊。走出大門時我回頭,那兩個引我來遇見 你的女生已經不知道那裡去了。   暑期輔導還沒開始的前兩個禮拜,我的日子一直是這麼規律而又頹廢地過著 :早上-書店;下午-樂隊;晚上-餐桌和床鋪。起床時明明痛哭流涕發誓今天 一定要唸完什麼跟什麼,早餐一吃完又很沒志氣的出現在重慶南路上,有時想起 自己已經是高三生了,似乎不應該這樣將時光虛擲;又想起別的同學(尤其是你 )現在可能已經唸完那裡到那裡,也不由自主覺得心虛。可是心裡想的和手上做 的是兩碼子事,我還是耽溺於這樣逍遙的辰光,堅持註冊前一天再去把胸口兩槓 加成三槓,每天對著鏡子向自己催眠:我還是高二生。   你是認真的。認真到我每次想起你什麼也不想拚命唸英文(或物理,或任何 一科聯考要考的科目)的樣子就自慚形穢。也許正因為如此絕望地明白了和你之 間本質性的不同,我從沒有認真地想過要和你走同一條路。對我而言,最大的幸 福並不是和你同行--我只想待在一個感覺得到你的方,聞著你身上安詳的綠油 精香,望住你專注用功的側臉。每次想到這幅畫面,就會聯想起一些類似天長地 久之類的事,大概是這畫面的氣氛太安靜又太恬淡了吧,像是每天都會發生的事 。可是天長地久本身就是個極為矛盾的說詞,真正會和自己天長地久的東西,因 為太習慣了反倒不會想起來,想起來的都是那些不可能跟自己一輩子的。一個正 常人在吃麥香堡時,應該是不會想到什麼「此刻此生伴我真」或「歲歲年年,永 如今日」之類的吧。可是麥香堡卻又是毫無疑問可以相陪一輩子的。(只要麥當 勞不倒閉,隨時都可以吃到麥香堡,而且我想麥當勞要倒閉蠻難的。)   有一天早上忽然全班都換了位置,連排桌子的方式都改變了。這沒什麼好訝 異,位置坐久了當然要換。大概每隔一兩個月吧,有一天某人覺得生活實在太枯 燥無味了,就會提議換位置,而通常大家都會贊成,於是位置就換了。   可是那天早上不太一樣。我找到我的新位置坐下來,發現每次都考第一名的 那個傢伙坐在我旁邊,全班最漂亮身上老是有沙威隆香味的女生坐我前面,而你 卻不在我附近的任何一個位置。當時的感覺有點像是--我正在挖一口井,我一 直相信它會噴出水來,結果噴出的是一堆酒汁。   (那有什麼不好?你閒閒地倒了杯酒推到我前面說。)   (那有什麼好?我只想喝水,其他的我不要。)   那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我說:「好可惜,沒辦法換到你旁邊的座位。」   (我好想念你身上綠油精的香味,你不知道沙威隆的味道多嗆鼻啊。)   「是啊,好險哪,幸好你沒換成。」你笑笑說。   (你又何必一定要坐我隔壁?那只不過是上課時候的座位罷了。)   「坐你旁邊是你的榮幸耶。我沒換成不覺得很傷心嗎?」我嘻嘻而笑。   (其實我只是希望能確實地感覺到你在我身邊,能夠有你和綠油精的香味在 我鼻中徘徊。我才不在乎你跟不跟我打屁扯淡,我只想確定你在,不想遠遠的從 教室的另一端觀望雲中你的影子。)   「這榮幸太榮幸了,在下無福拜領啊。」你說。   (你該很明白我一直都在這裡,不管你看不看得見我。既然如此,你在害怕 什麼?--你在害怕嗎?)   我撇撇嘴角。「唉,我還是想換位置。」      (對,我是害怕,我想分享你生活中的點滴所有,害怕一旦走離你一步,就 會不可抗拒地被拉離你更遠。我這麼想很傻嗎?)   你伸伸舌頭。「你現在坐這裡挺好呀,換什麼。」(知道就好,傻瓜。只不 過是換個座位罷了...別小題大作,笑一笑,開心點,好不好?)   我一直想知道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想知道,又沒辦法知道,只好用猜的, 卻又好像越猜越錯。我和你越離越遠,綠油精的香氣從濃而淡,到現在我再怎麼 深呼吸也聞不見。 後來在某個極想你卻見不到你的下午,我長途跋涉到你家附近的西藥房買了 一罐綠油精。回程時在麥當勞買了一打特價中的麥香堡,幫我點餐的是個擁有一 頭雜亂黑髮和溫和黑瞳的店員。   (意思就是,挺像你的。)   (這時你掛著上面註明「漫不在乎」的笑容出現了。你說:他才不像我哪, 我比他性格多了,你這個人啊,難道已經到了所有頂著黑髮黑瞳的人都是我的地 步了嗎...)       「請問要不要飲料?」店員先生掛著上面註明「營業用」的笑容說。   「不用了,謝謝。」我說。   黑髮黑瞳很像你的店員先生拿了個大袋子幫我裝袋,邊裝邊用狐疑的眼神上 上下下盯著我瞧,大概在揣測這個看起來沒什麼食量又穿得邋邋遢遢的人幹嘛買 這一打麥香堡。我看了他一眼,他趕緊狼狽地低下頭繼續裝,又問我要幾包番茄 醬。我說不必了,他笑著把袋子遞給我,然後提醒我「不要忘了拿吸管」。   我忍住笑拿了一打吸管,走出麥當勞。   (並且悄悄地向你說再見。)   在277公車上,我打開綠油精深深吸了一口,嗯,這香味和你平常用的那一 罐一樣耶,我不由得欣喜欲狂。可是抬起頭來,眼前沒有你。 (這是第一次在聞見綠油精的香味之後見不到你。)   我心情鬱悶地打開袋子,拿出一個麥香堡開始啃。綠油精和麥香堡的香味在 公車冷氣中混合,非常像是你在身邊,物理老師說「像」就「不是」,果然你不 在這裡。   第二個麥香堡。我說:「為什麼我看不見她呢?我明明聞見了她身上的香味 。」酸黃瓜喀滋一聲斷成兩截。   麥香堡說:「因為你聞到的不是『她用的』那一瓶綠油精哪。這是有差別的 喲。」   我說:「有什麼差別?味道一樣啊。」酸黃瓜在我口中喀滋喀滋地掙扎。   麥香堡說:「不是一樣,只是很像而已喲。『很像』就『不是』,你們上課 不是教過了嗎?你身上穿的制服和她身上的『很像』,可是『不一樣』,因為你 身上穿的不是她身上那一件啊。所以你口袋裡的這瓶綠油精,只是你口袋裡的綠 油精罷了,和她口袋裡的綠油精,一點關係都沒有喔。」   第三個麥香堡,第四個麥香堡。我一個接一個地啃著那些即使特價也還是很 貴的垃圾食品,它們的味道在我漸漸麻痺的味蕾上已感覺不出來,而綠油精-「 很像」你口袋裡的綠油精的,我今天剛買的那瓶-的香味,卻一直新鮮而強烈地 剌激著我的神經。   第五個麥香堡。我現在吃的是你平常吃的,我鼻子裡聞的是你平常擦的,窗 外的街景是你平常回家時看著的。好像可以感覺你輕笑著從袋裡拿出一個麥香堡 來啃,你的袖子悄悄摩擦著我的手臂;靠近窗邊似乎也看得見你優雅的眼睛映在 玻璃上面。到處都是你,有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舌尖你的香味,卻組合不成一 個你。眼前忽然出現了你的嘴巴,飛快地在我的第六個麥香堡上咬了一口,定睛 一看,咳,麥香堡還是完好的。   笑語盈盈暗香去。   你的影子無所不在,卻又無處可尋...... 思念間,漢堡灰飛湮滅。   下了公車後遍尋不見垃圾桶,我只好拎著一大袋麥香堡的殘骸回家。回到家 裡,我坐在書桌前,把麥當勞拿的那一打吸管分成三打,開始拼你的名字。可是 少了四根吸管,沒有拼成。   咦,明明記得你的名字只有三十六劃的...   「因為種種莫名其妙的緣故,有些筆劃必須兩根吸管才能拼成喲。」一根吸 管(嗯,剛好是你的姓的第一劃的那一根喔)說。   「喔,這樣子啊。」我看著桌上的一大群吸管發呆,少了四劃的你不是你。 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在我耳裡隨我的眼睛一起沮喪,未完成的你不是你。還沒扔 掉的大堆麥香堡盒在燈下靜靜地凝視著我,唉,我竟連你的名字也拼不成。   將所有吸管清進垃圾桶後,我開始壓扁每個麥香堡的紙盒。   我 找 不 到 你   結果   在不必練樂隊的日子   我還是什麼都不能做   只能在新愁舊恨中尋覓你的影子   拚命揉搓綠油精的罐子   回憶你身上的香味   「綠油精,綠油精,大家愛用綠油精...」我開始回想你穿著白襯衫藍長褲 ,揮動帽子(而且上面還印著大大的HANG TEN唷,好好笑)唱這首歌的模樣。   「請不要因為我平常擦綠油精,就以為我唱過這首歌。像我這樣的人怎麼會 去唱這種沒格調沒情趣的歌呢。」不知何時白襯衫藍長褲已成了白色長袍,你莊 嚴地抱著封面上印有「高級中學生物第一冊」的宣傳用小冊子,立正作神聖不可 侵犯貌,意圖使我自慚形穢。   於是你的目的達到了。於是我頹喪地抱著綠油精和你發放的宣傳小冊子離開 了你。於是我認命地翻開小冊子希望能從中找尋到你的影子。於是綠油精的味道 消失了。   於是我開始零零碎碎地和你借一些小東西。好在我一年級時太混了,幫我找 到很多借東西的藉口,比很N百年前的國文課本(我的算法是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這樣算起來我有許多書本都與天地同壽)、數學講義,或是生物參考書等等。 每次看著你細心謹慎地把我要借的東西登記在記事本上,我就覺得有一種苦澀的 甘味在心底爬行;因為我可以預知,當你晚上翻開記事本,準備你隔天要帶的東 西時,至少會有那一秒鐘-即使是不到一秒也好-你會想起我。而我要的,不是 你那抄得密密麻麻的課本講義,只是你想起我的那一秒鐘。   (記得好像有一本漫畫的女主角也用過類似的方法,不過她是叫男主角幫他 買口香糖。口香糖可以天天買,課本天天借就很奇怪,果然薑是老的辣。)   我現在仍然只能坐在那個充滿沙威隆香味的角落遠遠地望著你,心不在焉地 度過每一堂沒有綠油精香氣的國文課或英文課或數學課。那天中午之後,我忽然 覺得沒坐在你旁邊好像沒那麼令人難過了。不,更正確的說法是,就算是坐到你 旁邊,也沒有什麼好高興了。如果你不願我在你身邊,如果你覺得我坐在這兒( 唉,沒有綠油精味道的「這兒」)很好,那我就坐在這兒讓你開心罷。這樣子我 可以好過一點。 (也只有這麼想,才不會覺得自己被你遺忘。)   (我只能等待有一天早上來的時候,忽然全班又都換了位置,而我的新位置 又很榮幸地得以能再聞到你的綠油精香味,那時我才能不再有光明正大悲傷的理 由。)   「對不起,我又忘了帶英文考卷給你...」不知道第幾次的英文複習考前一 天,你小小心心地走來我身邊道歉。   我笑笑說沒關係。   「對不起對不起,我明天一定記得,用我高潔的人格保證...」你立刻嘻皮 笑臉起來,如釋重負地走掉了。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對不起我居然讓你向我說了對不起,對不起其實我不 是真的想這樣麻煩你。對不起我占用了你的時間。   對不起,我只是希望你想我。   即使是一秒鐘,即使是一秒鐘也不到,我只是要你想我。 (因為我很想你)   上完生物第二冊的那個中午,原本我是打算留下來念書的,可是看著你急急 收書包要去補習的模樣,不知為什麼只覺得淒涼。所以等你一邁出教室,我也把 便一拎準備走人。很好笑吧,還帶了便當,就是因為帶了便當才不想和你一起離 開,免得被你嘲笑我的心猿意馬。   (沒有你在的教室,我只覺得四面牆一起朝我堵過來,把我窒死。所以我走 了。)   我磨磨磳磳了好半天,確定你已經離開校門口才慢吞吞從教室走出去。太陽 很大,人很多,有些同學已經不勝嬌弱地撐起了陽傘,我有點後悔早上沒把帽子 帶出來。出了校門發現門口意外地人多,一大群人圍在那裡不知在幹嘛,看來又 不知出了什麼事。可以確定的是走貴陽街的公車大概暫是沒法子順利通行了,我 只好走到中華路坐車,我大概不會如此輕易離開吧。那天下午我邊念英文邊看手 錶,想著:你現在還在上課,你現在該下課了,你現在應該已經走到台北車站, 可能已經搭上難得空曠的某班262。我怎麼知道,那天下午的你,其實並不在補 習班呢- 拾壹   後來有好一陣子我都沒心情逛過長長的重慶南路去台北車站坐212,因為在 一個有你笑語喧嘩而我卻找不到你的地方,對我而言是殘忍了一點,我也失去了 抽空看閒書的興致,因為有些事還是兩個人一起做比較來勁。生理和心理活動值 都急遽下降,我想這些日子來,我體內的細胞們一定都過得很開心吧。   (你們還可以放一段長假唷。我笑笑地對它們講。)   現在的我處在完全無你的狀態,綠油精的味道是徹底消失了,這種環境是很 容易催人老的,我已經老到把任何一段有我有你的往事都認為幸福的地步了。   (這麼說來你的情況再壞也壞不下去了嘛。太陽很快就出來了唷。你笑著說 。) (太陽和月亮一直都是乖乖地交換出來呀,我只是覺得現在天上不管是日是 月還是星都沒什麼意義罷了。)   可是,那些都只是死去的時間片段,只能裝在玻璃瓶裡供人憑弔。不會變少 ,但也不可能再變多了。 拾貳   思念是一種很玄的東西   如影隨形   (到底你是綠油精的影,還是綠油精是你的影?       到底是因為想念你才想念它,還是因為想念了它所以越來越想你?   你大笑著說:管那麼多幹嘛?都快要不適用少年事件處理法了還活得那麼麻 煩。走,陪我去買蛋捲冰淇淋,現在五折喔...  然後麥當勞的小妹畢恭畢敬地向你鞠個躬,說:要買蛋捲冰淇淋的客人,非 常對不起,請您等二十分鐘...)   無聲又無息 出沒在心底   轉眼 吞沒我 在寂寞裡   我無力抗拒   特別是夜裡 (綠油精的香味在我的而邊神出鬼沒,敲擊我的嗅覺神經,侵略我的腦部回 路;我翻身坐起,卻又只剩了冷氣的味道。呵,那兒有綠油精的味道呢。原來神 出鬼沒的不是那香味,而是我自己的渴望。   取得綠油枕邊藏,曲屏深幌閟幽香。)   想你到無法呼吸   (我想也許我只是在想念你的綠油精而已。小小的細胞尚且必須在適當PH值 的溶液裡才能存活,何況是身為萬物之靈的人類中我的鼻子呢?   溶解了你的綠油精的空氣,大概是最適合我的空氣吧。   可是濃度不能太濃,超過21%的話可能我真的會窒息喲。)   恨不能立即朝你狂奔去   大聲地告訴你   (我好想你的綠油精你快把它給我拿出來我要你的綠油精我就是要你的綠油 精嘛你給人家拿出來...)   收音機裡的王菲還在溫柔婉轉地告訴我,她願意為我忘掉姓名,失去生命, 甚至被放逐天際也不打緊,只要多一秒停留在我懷裡。我嘆口氣關掉收音機,王 菲的吳儂軟語瞬間被腰斬。   想笑又想哭,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卻又哭不出來笑不出來。只好什麼表情 也不做的躺下。   有它也應該睡,無它也應該睡。 拾參   我把往事們和關於你的記憶都裝進綠油精的瓶子裡,敲起來聲音很好聽。   忘記你或記得你,那一樣會令你比較開心呢?   (你知道,我一直都只想令你開心的。)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203.70.101.80 ※ 編輯: NewYAWARA 來自: 140.119.191.15 (09/02 13:23)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218.167.0.125
thenaiive:真的感人。 推 218.166.35.89 09/03
Roseella:好感人 (淚眼汪汪) (很難想像誰說的?!) 推 61.216.21.197 0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