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錄自 heart 看板]
作者: Margott (希望妳是我的小孩) 看板: heart
標題: 我的爺爺...........
時間: Fri Jul 5 07:53:55 2002
是在去年10月23日過世的。
爸媽因為工作忙，又有哥哥，所以我在台北出生後不久，就由住在高雄的爺爺ꔊ奶奶代為照顧。上小學以前，我都是在前鎮的軍眷當野ㄚ頭。來台北後很不適應，
跟爸媽不親，國中畢業以前都還不能釋懷。
出生那年，爺爺畫了一隻引吭的公雞站在峭岩上，題字：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還有我的名字。他很疼我，後來我唸眷村附設的幼稚園，我們家住巷頭，幼稚園在
巷尾，我都要爺爺來接我放學。但是每天中午一放學，我就拚命地從巷尾衝，衝回
家，啪的一聲撲開門，看到爺爺在穿襪子，我就很得意，爺爺會徐徐地說"嗯？我
正準備要去接妳呢。"屢試不爽，我還是一直要他來接我。
那時對爸媽的印象，就是住得頗遠，好像跟我有什麼特殊關係的人，因為每次
他們打電話來，爺爺奶奶總是很當一回事地說"ㄚ頭快！爸爸電話！"我就接，爸爸
這人好像還不錯，會甜甜地叫我的名字，直到有一次他問我要不要去台北玩，我說
好啊好啊要去台北玩了，電話交給爺爺，他們講了一會兒。
和爺爺坐火車去台北，見到了爸爸媽媽哥哥和我現在住的地方。晚上我一定要
跟爺爺睡，我還記得媽穿著淡藍色的衣服站在房間門口喚我出來，說幫我準備好了
跟他們睡，單人床會讓爺爺和我睡不下，我不要我不要，爺爺說沒關係。爺爺拿著
行李要回高雄，我不要我不要，大人說當然要回家啊。我不明白的事有二：１為什
麼爺爺來了就要回家。２為什麼我不和爺爺一起回去高雄。
我有受騙的感覺 我還小 天天想爺爺
上小學，不開心。寒暑回高雄度假，開心。很奇怪那時自強號火車在我每次由
北到南時，都會撥放愉悅輕快的樂章，開學回台北時，會放哀淒的音樂。離開了爺
爺身邊一陣子，才發現以前簡直在天堂而不自覺。對阿爸媽管教嚴，我是個不乖的
小孩。我會抱住爺爺聞他身上摻雜著老人 綠油精 香菸的混合氣味，熟悉地很。
他打麻將有時到半夜兩三點，我會久候他回來，他看到心疼我還沒睡。過農曆年才
精采，因為爸媽也會在，所以爺爺表達對我的寵愛都偷偷摸摸的，像有次去逛夜市
媽媽已說絕對不要讓我玩那些有的沒有的，無益又浪費錢。結果我倆去撈魚，他說
"不能說出去喔。"但是我的洋裝（就是小妹妹穿的那種連身的）裙子有片掉到池塘
裡去吸水，發現已遲，回家不敢吭聲，睡覺也這樣睡，還要注意那濕濕的一片不能
碰到媽媽。
我會收集在高雄的一些小東西，回來收集起來。廚房裡拿的塑膠袋，還有小心
地用衛生紙包起來的菸蒂，開胡桃的勝利牌鐵片都是我的寶貝，在台北房間書桌的
最底層的一個抽屜存放，要是挨打或是覺得受委屈了，就會打開抽屜摸摸它們，順
便哭哭。
聽姑姑說，爺爺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小時後很苦，沒有人要照顧他，但是他真
的很上進，長大後對不曾盡過責任的父母和家人悉心供養。爺爺從來不會跟我說這
些事，我一直以為他就是個慈祥，看電視會打瞌睡。寫寫詩畫畫國畫，種種花打打
麻將的可愛老人。不過他很有愛心是我所見的，他會常丟錢給在路邊乞討的人和響
應慈善活動。姑姑還說爺爺簡直是悲劇英雄，我想有很多人參與戰爭然後來台灣，
政府都對不起他們，這些只有榮民老兵或是他們的後代才能了解。還好爺爺的小孩
們都不讓他擔心且孝順。這是我最感謝我父親的地方。
有次姑姑去看爺爺，坐電梯（高一時眷村改建國宅，走味），遇到不認識的人
對她說"你要去１２樓。" 姑姑說對阿去看爸爸。那個人就問她她爸爸是不是.....
小姑姑說對,結果那人說"妳爸爸是個大好人ㄟ!!"
上國中見他的機會更少，居然還有寒暑假輔導，但是我會打電話。在家打會被
唸，"小孩子不唸書打什麼電話!"所以偷跑到外面打投幣式綠色公共電話，中飯錢就
沒了。爺爺說他也想我，我哭怕被路人瞧見。曾經作了一個夢，夢到在台北家附近
的理髮店前，深夜我穿著很薄的衣服，覺得極冷無比，爺爺趕來給我送大棉被。
忘了什麼年紀，童言無忌，我跟媽說"爺爺死了，我就自殺。"
爺爺越來越老，藥罐越來越多，聽爸講，醫生說爺爺還有可能有老人憂鬱症。
去年七月，爺爺昏迷，我和其他親戚匆匆去高雄仁愛醫院，看到他躺在病床上
好瘦好瘦，眼睛閉著，氧氣罩下嘴巴張開微弱地呼吸，胃管由鼻孔插入，我逃開到
外面走廊上，跪在地上站不起來。人的靈魂是一切，他的昏迷讓我體認這一點。我
待了兩個禮拜，之間只有一次他甦醒，我趕緊把握機會親他一下，他笑了，又昏過
去了......不確定他知不知道我真的在他身邊。
一天放學好累，在沙發上睡著，十點多醒來媽媽好像已經在我旁邊靠了一會，
她慢慢地跟我說"今天早上爺爺走了。" ５秒鐘，我回過神。
我好後悔開學後沒有在週末自己搭火車去看他，我好後悔自己不乖不聽父母的
話讓他憂心，我好後悔沒有拿好成績讓他高興，我好後悔沒有好好做人沒有盡本份
沒有令他感到欣慰，我好後悔從來沒說爺爺我好愛你沒有讓他知道他對他小孫女的
意義雖然他可能知道，我好後悔太多事來不及..................
對阿很八股地大家都說要珍惜現在活著的人，可是他是我的爺爺我的爺爺ㄟ!!
他把我從小到大的照片整理有９冊，專輯一到專輯九，從包尿布到大一迎新砸奶油。
現在任何一件東西我都會想到爺爺，他走了都超過半年了，我還是.....
自己曾浪費很多心力在一些極愚蠢的事上，這才發現，除非有什麼對自己有意
義的人不見了，不然根本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其他的都不需要煩心苦惱。
我常常覺得我爺爺愛我是因為我是我，不只因為我是孫女，要是他的孫女是別
人而不是我，可能他就沒有那麼愛她了。一般人都疼長孫，除了我爺爺以外，其他
親戚好像都是偏愛哥哥的，男孩子。
搭捷運，上課出神，尤其是躺在床上還沒睡著時，想到童年與我的爺爺相處的
情景，一會兒回到現實，才發現眼眶早就濕啦。
我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死後能在天堂和爺爺相聚。
ꄊ
ꐊ
--
每次從凝視生命的練習中回神過來,
我總是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波紋湧現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0.85.231.208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0.85.231.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