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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擴張的盛夏"雄中校刊選集前記
時間: Thu Feb 28 20:28:04 2002
作者: poemlin (擴張的盛夏) 看板: KScl-Book
標題: "擴張的盛夏"雄中校刊選集前記
時間: Mon Jan 28 09:54:57 2002
雄中校刊十年選集前記──
關於持續的擴張與我們的盛夏
林達陽
我並不清楚那些更光榮的年代。
一九九八，夏陽烈烈向我，南風獵獵向我，雷雨還來復返，連夢想急速抽長的野心也
幾乎是聽得見的。那是高二，四處全是一派熱血的氛圍。聯考的慘澹光影還被遠遠擱墊在
青春的背景之後，還沒滲透到足夠我們錯愕的面象上來，死板的教條和教本亦因失去肅殺
氣息的佐證與幫襯而倍顯黯淡。而我們正長大，已大到開始流露自負神色和騷動鋒芒的時
節。情勢一片大好。一九九八。在燠熱南方的首府高校裡，那註定是我們自己的盛夏。
浩浩脈動如雷似潮。那是我們的盛夏。到處充斥著末世將臨的預言和詛咒和我們再難
扼抑的歌聲。即使離大時代的末尾和原點都遠，舉目皆是閑散鬆動的意象，即使我們只是
學生，但那都是不要緊的。當一切都還在猶豫遲疑徬徨觀望我們就已頭角崢嶸地展開反抗
，衝動地抗辯，焦躁地揣想，盲從地叛逆，在光輝與尷尬交會的界點上和自己的影子或別
人的目光相頡頏。風聲四起歌聲四起。我們在自己選擇的霧陣中蓄意編導每場小規模的悲
劇喜劇鬧劇默劇，激越地衝刺出一齣齣跌宕身影及瑰麗風華交織而成的丰采，在自誇自瀆
自憐或自省的封閉城邦裡嘗試建立我們自己的光榮。一九九八。那個仲夏我開始傾心寫詩
撰文清談閱覽，同時賣力地磨銳攻擊手多稜角的殺氣與力度，和小黑郁超政軒他們一同擔
演末代排球校隊的主角。那時人豪還是校園樂團中最傲慢的鼓手，仍忙於醞釀一次又一次
不甚成功的學運和暴動。小柳已在安靜和噪鬧交錯的環境下以驚人的速度蛻變為我們之中
最最出色而嚴謹的反動分子。蕭和宗鴻還繼續興味盎然地挑釁被校方律定為忌的每種禁制
事由及其正經八百的各各面向，永遠都不會疲憊的模樣。而甚具領袖氣質的健庭已然能大
開大闔地駕馭這群在野一方無從招降的激進分子，成為如假包換眾望所歸的叛亂頭目。一
九九八。彬哥已離開聯會轉進康輔並將之提昇為校內最活躍的社團之一。而演辯社也正在
改組，接棒當家的新辯手是馮和老魏和彥良。
那是一九九八。我們一黨人反覆為著種種原由，分進合擊地破壞既有桎梧的侷限，針
對部分冬烘師長口中無上的規範及不合時宜的秩序徹底背叛大加撻伐，挑戰特權並悍拒收
編，用破碎的邏輯朗朗申言，為浪漫情懷與政治熱忱的必要性發出切肌入理的銳利呼聲，
做最渾成最無謂而失禮的辯護。當一切都仍猶豫遲疑徬徨觀望時我們就已然頭角崢嶸地
展開純粹的反抗。我們是那樣早地出發。
然而過早的啟蒙顯然只會使我招惹更寒愴的寂寞更困厄的險阻。在彼此有限的體溫
之外，為著支援思緒貪婪無度的燃燒我開始無可遏抑地向文學靠攏。詩想。書寫。校刊。
編輯。學識。風骨。論戰。先入為主的論戰。扭曲失焦的論戰。等而下之的論戰。渾沌
錯位的自己。零散窘迫的自己。懺悔蛻變的自己。文學確然替我被時代風向久久壓縮的
鼻息與呼吭打通了一條直往無重力古戰場的甬道，但也迫使我提前背負濃度嗆人的牽掛
與哀愁，在正視荒謬自我和荒謬時代的無奈視角裡衍生潦草失控的驚慌。悲劇之闕如。
觀眾之闕如。憐憫之闕如。掌聲之闕如。我們收起玩笑心態，用更虔敬更謙卑更惶恐的
身姿向創作乞求創意並掘深自己。心膊如鐘文字澎湃佈陣如糜。我們憑藉著這些原始的
盾器負隅抵禦自己和外人認真的仰望，詮釋，質議與中傷，藉以爭取在風暴中喊出絕美
高音的角色，喜悅地憂悒於悲劇不得不然的雛形。
那時寫稿已勢無可導地取代課業成為少年生命的主軸。藉校刊之便，我幾近犯癮地拜
讀歷屆校友們的在學少作：蓉與牧童，燈語，植物人之歌，水魂祭，縱火者，黑色夜夢，
我自己私人的默示錄，其他等等。我狂熱地從中汲取養料並反覆與師長文友討論這些老學
長們風雲一時的舊作，同時引之為鏡對映己身逐步成型的文學觀照與人格內涵，從修弊補
漏啟示開創的思索流程中感受到靈魂因急劇膨脹而躁熱蹭動的不安，成長的快感。古典主
義浪漫主義現代主義後現代主義城市風鄉土味大河時期音韻節奏意象文氣譬喻象徵拼貼後
設意識流蒙太奇魔幻寫實超現實云云，一些我們已懂的一些未曾聽說過的，以及一些正竭
力試圖了解體悟參與的，慰撫，心悸，詠嘆，憧憬，鼓舞，覺醒，甚至信仰甚至放歌甚至
吶喊甚至反叛。文學畢竟是少數既自外於體制卻又能自由合理地向僵化心智攻堅陷陣的戰
法，迫擊穿透脫離權威箝制的熠熠刀光。被思想的利刃刺疼轉醒之後，我從人海底部仰視
文字們漂木一般地晃蕩於冷森深水與明透暖陽相對峙的粼粼介面，在溺者掙扎外望的本能
策動下，武斷而甘心地將之視為突破時代黏稠氛圍的唯一救贖，呼吸呼救或呼喊，進而放
任諉無可諉的使命感煽動驅使，鎮日奔走於校方及友社及死黨之間，說服各方戮力向麻木失覺的社會與同儕
伸出奧援臂膀的可能。解放勢力的結締和擴張。高二一九九八，一九九九。擴張與盛夏。
那時我們已然全面接掌校刊社的一切。小小社辦中始終散落著友校刊物和文學書籍和
不甚調和的人聲，不太完整的共識。編輯概念。媒體性格。文學使命。文人相輕。有人淡
出有人加入，起勁與不起勁。九月秋颱前夕我和傳文開始頂著悶沉厚實的風勢及殷紅逼人
的暮色，一次又一次違規趕騎著機車收稿送稿，或滯校編輯或繪圖排版，與會的還有天慶
德生和薛他們一夥人。那時已卸任的俊成學長實際上仍參與了多數美編作業，仍熱衷於協
助稿務與教學，但更多時候我們的討論僅著墨於詩和美學和思想間迷人的交互指涉；剛起
步的學弟們則都還掛著比我們當年更青澀迷疑的笑靨謙遜求學，譬如文景和思霖和致中；
至於更早撤退的顧問群如彥鵬家緯騏任則都已回到較疏遠的位置看待社團熱鬧拙絀的構思
和運轉，即使時常露面也都已不問社事和編輯，我們只談使命。
編輯校刊無疑是一項很富俠義性格及悲劇情感的使命，文學亦然。而在膚泛的抱怨中
極富默契地積累對校園精神生活的期許，自然也不得不成為我們單純思考模式中最重要的
環節。那時友校更信守文學理念的鍾和王正熱切地邀集我們籌辦跨校性質的文學獎，動機
只是愛。對文學焦灼地熱愛促使我們爭取搭建舞台，提供同好和後進一個對自己及世界發
聲的立場，一個踊躍的機緣和支點，使其得以藉之在豐饒的環境下專注地萌發十七歲生命
的喜悅憤怒迷惑與哀愁。為此我耗去好些時日同校方行政人員辯言攻防怒目相視讓步妥協
，在說服訓導主任的同時也被貼上難搞叛逆的標籤，但我顯然是不在乎的。高中生涯中當
然有更多同樣精采同樣煩人膩人同樣值得追味的事件，譬如公假譬如出遊譬如球隊譬如義
氣譬如群架譬如初戀譬如補習譬如英文諺語譬如排列組合三角函數，譬如各式規模各種原
因的出走和印著尷尬星號的成績單。當然有更多擾動的事件。然而其實我們當真看做一回
事的不過就是邏輯思想和文學炙燃如夏的生命力，那醒目地標明了我們不容抹煞輕忽的歷
史位置，我們攀越體制的圍籬在荒野中豎起自己的旗幟。艷旌當風，即使退後一萬個秋季
仍能輕易辨識。
詩的曖昧與歧義性和少年未被規制箍死的心靈定然是相契的，文學在壓縮與還原間的
張力和少年韌質的志氣也定然是相契的，甚至錯誤和激情和寧謐的美感說不定也是相契的
我想。開始聽見秋天羸弱的腳步聲已是高三時期，末日遲遲未如預言般大規模降臨，但一
切確實都開始蕭索。我改用較為哀傷低頻的心思參與逐步失焦的校園文藝活動，繼續固執
地相信盛夏會逗留更久才勉強走盡，而且絕計走不了太遠，很快就會再來臨。
然而我們終究還是畢業了，聯考。忘了在考後焚去笑談中曾立誓毀盡的課書，八月已
冷冷走近。我們還來不及盛大激昂地燃放就被盯梢撲滅，用潦倒困窘的褐黃色的餘溫試圖
重行加熱更冷寂的世界，反覆展示近乎傷疤的小小創口。趺坐支頤，安靜地看盡遍地殘留
的雨漬和足印，等來的新世紀不知是末日或者夏天。
我始終不清楚那些更光榮的年代。
在這樣的情懷之下遂有了為歷屆寫手和文壇本末做記的念頭。我找來俊成和家緯，概
述理念並爭取支持，同時以我們為基礎設立了松濤文社，在編書之餘也試圖從更高的位置
給予文學新血和社內編員可能的鼓勵和挹注。而後復陸續循線連絡上許多社團學長姊並拉
攏思霖入社，從尋人、選文、印稿、延請評審、簽取版權、開會出資、訂名宣傳，每件編
書相關事務皆需社內少數夥伴親力為之，搜索枯腸地思考諸如技術突破和資金匯結等問題
的時間很快佔去我生活的大半部分。然而為了讓這些曾深切感動撼動雄中學子的校內文作
覓取重新流通重建光榮的機會，我們當真是放矮了身段壓低了嗓子，雖然我們仍舊只是學
生，雖然很多凝固僵死筆直的觀念，很多冗長繁褥的制式程序我們其實仍舊是打心底不在
乎的。
然而再振校園文風與重現早年榮景對我們和後輩們無疑都是更要緊的事。在執拗如昔
的夢想召喚之下，我們循更顛沛的路徑重溫故往並另啟新局，在見證光榮的同時凝神翻閱
審視從前年少的風采和信仰和年復一年的夏季。藉著文學的窗口我們終得窺見輝煌前代及
自己從前懾人的無知與擴張的力量，如同秋蟬在年輪的紋理之間重新記取一季華麗美絕的
盛夏，思緒在反芻意象的迴路中屢屢迸發出動人駭人的爆裂聲響，愈近愈激亢，愈遠愈堅
強。
原來光榮的從來就不只是我們純質的啟蒙少作或其中幼嫩的純粹思想與美好性情，還
有志氣和困頓的自負和浪漫頑強的傲骨。十七八歲的我們曾是那樣積極熱烈地致力於心智
開墾和校園文風的革新，承載使命並沿途奮力誌下深刻深沉的足跡及轍印，雖則至今每每
回首除了濫情地感動自傲也不免冷靜地意識到今非昔比的淒涼。然而藉由一年多來的考察
溫習和熱身，如今我們又再度站在持續向前伸展的長路上。
於是有了這本粗糙的集子，紀錄文學崢嶸的姿態和少年高亢呼吼的革命音軌。它坦誠
地保留了連結光榮時代的原始接點以及我們那時勇於自負批判舞蛹恥於修繕謀思偽飾的愚
騃模樣，於焉我們得以重新展讀年少時簡單的渴望，在零星的字句瑣碎的結構乾淨的視野
深處看見當年磅礡繁榮的夢想，那年處心積慮於拓展領域拆解童話重組理型揣摩悲傷的狂
妄企圖與浪漫情懷，擴張的盛夏。
﹞G○○一年‧十二月 高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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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擴張的盛夏?"
"擴張的盛夏."
我們走出松蔭和濤聲
同時看見黎明最接近也最遙遠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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