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一女百年
那時的天空比較藍
◎朱天心 (2002.09.04)
那時候的天空比較藍，藍得讓人老念著那大海就在不遠處好想去；
那時候敬學堂還在（如今的扇形廣場）；那時候光復樓畔的茄冬沒那麼
高；那時候的人心比較大，不知是不是因為從窗口望出去的城市天際線
要開闊得多，沒有新光三越，沒有國民黨黨部大樓，那時候我們所看到
的天空，一定與百年前建校時差別不大。
那時候的治校人非常性格，非常自信，給學生們量大且自由的時間
自處（例如準時四點下課，例如至今我仍不明白為什麼北一女獨有的星
期三半天小周末），以致有機會早早試著探險教室以外的人生：泡重慶
南路書店、坐滿半場國賓戲院、乃至冶遊到淡水陽明山基隆、或什麼都
不做下了課也不回家的坐在光復樓的窗台上曬太陽，與死黨好友們偷偷
交換各自未來的夢想，那些傻話盟誓屢屢被遠處傳來的儀隊練習聲給打
斷。
因此那時候的學生們都要有人文素養得多，不管誰誰將來要讀醫讀
理工法商的，往往花上比功課要多的時間和熱情大量讀著文史哲學，因
此特有一種高遠的視野和天降大任的莫名使命感，其中尤其傻的就是立
誓將來要做一番大事決不虛度此生。
那時候娛樂種類不多，例如偶像歌手樂團十年間不曾超過兩位數，
類似的次文化出現的頻率也低，學生們可慢慢依自己的節奏時間吸納消
化（不同於現今的定期定額接受或被迫接受的單食性，如同時閱聽消費
某月某日上市的ＣＤ或某集漫畫或演唱會或某款手機……），因此要玩
，得各憑本事發揮自己的想像力創造力去找尋發展獨特的生活樂趣。
我真不希望這只是屬於我或我這代人必然有的中年懷舊，因為那一
切美好的事物彷彿埋入地底深處的時間囊似的未受磨損漫漶：老教室裡
幾十個女孩邊手拙地縫家事課作品邊哼唱我們的班歌Today；放學在校門
口圓環約好了不見不散；從走廊窗口爬進爬出的矯捷身影；數學課上技
術高超地傳紙條熱烈討論尼采叔本華；日後人生不曾再有、無與倫比、
不保留的感情相待……。
那一雙雙亮著眼睛看過同樣風日的綠色身影，我一個都沒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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