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年 七月 二八
回到台中,或者不該說回到,而是再度來到台中。
就這麼寫了一句,頓住。就像站在曾經天天經過的路口,卻發現不知該往哪方向
前進一樣。
〈越過那一片海洋,當我站在離你很遠的地方〉─張清芳
我覺得我真是站在很遙遠的地海洋那頭,看著、想著,已然消失的沉入滄海之下
的過往都市。
〈多麼痛的領悟,你曾是我的全部〉─辛曉琪
那個十字街口,舉目望去,只殘餘著帆布招牌的好麵吃(或者是吃麵好,無人知曉)
,冷冷地在新起的閃動著各色光華的招牌間偷看我。
《你,想找什麼?》
《我,想找什麼?》
它問著我,我又問著自己。
眼前浮出俊伯的影子,高高壯壯的背影,蓋住眼睛撥到耳後的長髮隨著步伐晃動,
穿著 HangTen的polo衫的他,和一個興奮地跟在後頭的,我,穿過吃麵好(或者是
好麵吃, 無人知曉)的帆步招牌下的十字路口。
「快上課了,走快點吧!」前頭的他這樣說著。
〈走過,就該珍重....愛過,夫復何求〉─辛曉琪
一定神,眼前的幻影消去,擦身而過的高中生:一中、女中、二中....的學生,
一如當年的,帶著些許驕氣的一中女中生,染著頭髮的台中商專學生,依然是這
條街上帥哥美女的來源,還有不知道哪來的逛街人群,如此地混雜在這個小小的
十字路口。
一如當年,而當年的我,已經是逼近三十的男人,而俊伯,已成遠方偶爾傳來的
小小的風聲。
茫然地逛著人稱的〝一中街〞,這條我已忘了她原本,也找不回原本,更回不了
原本的一條街;〝豪大大雞排〞的招牌大剌剌地伴隨著一堆電視電台的推薦,聳
立在章魚丸、烙餅、馬鈴薯之間,攤位前十多位不知是真饑餓或僅只是慕名而來
的客人,巴巴地望著滋滋作響的油鍋裡,金黃色的,顯示著富足的美味。
好笑啊,那原本只是十字路口前的一家小攤販罷了,就像這條原本只是陰暗、髒
亂,只有幾家難吃餐飲,現在人稱的一中街,搖身一變成了車水馬龍、光鮮亮麗
的一中街般地教人驚歎。
彌勒素食消失了,電力站消失了,米吉屋沒了,日本婆跑了,甚至可笑的連東華
補習班都不在她的原位了。
〈你說你有個朋友,住在淡水河邊,心裡有事你就找他談天〉─張清芳
彥統、阿凱、妙妙、幸方、蛟頭、彥博、季絃、志偉....還有許許多多的故事,
站在水利大樓之下,我不禁懷疑是否真曾發生?
那一年的悲、喜、淚、笑,已然化入大樓的結構,慢慢地,緩緩地,被新形成的
,正在發生的悲、喜、淚、笑,推擠進更深、更深的地方。
「喂!聽說你是一中的喔?」兩百多人的教室裡,後面那排傳來的,低沉渾厚的
,是彥統的聲音。
於是,這是十年前最後殘留下的一絲絲的悲、喜、淚、笑。
〈你說沒有辦法說服自己,輕易地割愛〉─萬芳
「請問你是一中的嗎?」一個分不出高中生和逼近三十的男人差別的嬌俏少女,
手上拿著問卷,臉上堆著制式化笑容要我填寫。
「我看起來像嗎?」我輕輕地吞吐了一口,毒人醉人傷人的夢境。
「咦?難道不是嗎?」她一臉狐疑。
「十年前吧!」我重重地吐出一口煙,吹走了最後的一絲殘悲殘喜殘淚殘笑。
〈四方屋裡,什麼都沒有,只有被你關進進來的落寞〉─萬芳
是啊!都十年了呢!
我帶著十年前的我,來十年之後的這裡尋找什麼呢?
洗衣店裡,十年前嚷著不做了的打工小妹,腫攤在椅子裡修著指甲,不友善的
小眼瞪了走過店門對她微笑的我。
我想,她忘了。
爬上許久未去的租書店樓梯,牆上當年色彩鮮艷的風雲壁畫已悄悄褪色。
「ㄟ/~~~你好久沒來了呢!那個胖胖的,都跟你一起來的某某某呢?」老闆娘
在一桌子的港漫後頭驚訝地笑問著,一個我很難回答的問題。
是啊!都十年了呢!
一中街裡,有我記得的人,也有記得我的人,但這一切,還是歸屬於改變。
一中變了,我變了嗎?也許有,也許沒有。
我帶著十年前的我,來十年之後的這裡尋找的,究竟是什麼呢?
又或者,我想丟掉的,又是什麼?
我 只是 想著
如果
一切 再來一次 該有多好?
如果 一切 再來一次
我就不會 再不會
讓這條小小的街 愉悅地吞噬 我的青春
即使我 沒有太多的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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