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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轉錄自 marvel 看板] 作者: bluesky0226 (行走江湖間的孕婦) 看板: marvel 標題: [轉貼] 7truthⅡ:引路娘(上) 時間: Fri Dec 21 05:16:03 2007 7truthⅡ:引路娘  作者:月下桑 第一章 半空中的郵局 有人說:郵差是最應該被廢除的垃圾職業之一,它所創造的價值還不如娼妓。 有了更加快捷的快遞公司,有了網路,有了電話……傳統郵差的存在價值看起來越來越微 不足道,一旦進入郵差這個職業,原本再怎麼對前途充滿憧憬的人,都會在大環境趨勢下 變成摸魚一族,工作效率低下。總而言之:這是個沒前途、混吃等死的職業。 以上是昨天某份報紙上被訪者關於垃圾職業評選的議論,身為現役郵差的自己看到這份評 論,原則上應該生氣的,然而…… 看看自己手裡的報紙,又看看自己桌上明明堆得高高卻完全沒有被處理的信件,田裡想: 自己現在做的事情難道不是「摸魚」麼? 不只自己,自己右邊的何珍鬼鬼祟祟看的肯定不是業績記錄,右邊老張甚至明目張膽的在 下班前半小時整理自己的物品,下班前的幾分鐘,沒有人想要認真工作,現在屋子裡唯一 認真工作的人就是自己對面的蘇舒。 這樣看來,那份報紙上面惡毒的評論倒也算是事實。 畢業之前,老實說田裡對於郵差沒什麼印象,畢業的時候,算是小開的他憑著年輕人的任 性,放棄了父親為他安排好的職務。 上學時光顧著交往朋友和女人的田裡,成績並不出色,拒絕了父親的安排之後,過了一段 相當游手好閒的米蟲生活。 不知道自己要干什麼,什麼工作看起來都沒有興趣,應該是每個青年都會經歷的過程,直 到某一天他無聊整理自己幼時的物品時,在一個箱子裡翻出了一頁破舊的作文紙。 作文題目是老的掉渣的萬年經典題目——《我的志願》作文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體寫著: 郵差叔叔看起來很帥氣,又很厲害,不管多遠的信都能送到,不認識的人的信也能送到, 就好像超人一樣! 我長大一定要當郵差! 真是孩子氣的話!看著那張錯別字一堆的作文紙,田裡笑了很久,不管多遠的信都能送到 ?不認識的人也能找到?那還是郵差麼? 那種事情在小孩子眼裡似乎真的很神奇,然而長大的田裡已經知道:「不管多遠的信都能 送到」是因為信封上面有寫地址;「不認識的人的信也能送到」是因為信封上面有寫收信 人,郵差只是跑腿的人而已,根本沒有那麼神奇。 小孩子的作文很容易跑題,剩下的內容很快跑到了別人的願望身上:某某的願望是當有錢 人,某某的願望是當木工,甚至某某某的願望是想要當某種不知名的昆蟲。 那篇作文很明顯的娛樂了十幾年後的田裡,這樣天真爛漫的願望只有小孩子才會有,不涉 及任何利益,不涉及任何壓力,只是單純的由於喜愛產生的願望。 這樣一篇作文勾起了田裡對童年的緬懷,然而不知怎地,那段時期的回憶在他腦中異常模 糊,他問過母親,甚至問過母親作文裡提到的人名是誰。 結果母親也是一團迷惘:「那麼久的事情,你都不記得了我怎麼可能記得?那些孩子大概 是當時周圍住的小孩吧?你這孩子,那時候每天都出去混到很晚……」 母親說了一句之後又開始煲她的電話粥,專職家庭主婦的母親正在用一口奇怪的方言,和 她的姐妹淘約下次一起打麻將的時間。 沒有得到任何有用情報的田裡也不在意,不過那篇作文倒是讓他,對自己未來的職業有了 一個大概的想法:反正也不知道做什麼好,干脆就當郵差吧,日後如果有人問起來,還可 以說類似「這是我小時候的第一志願」這樣的浪漫理由。 田裡就這樣當了一名郵差,每天的日子很平淡,偶爾有開心的事,不開心的事情發生的機 率和開心事情發生的機率一樣高,同事雖然都是些怪人,不過也有有趣的地方,他對這樣 的生活雖然沒有什麼不滿,但也沒有激情。 他早晚是要繼承祖業的,這份工作只是過渡時期的備胎,這種捅不出什麼大紕漏的工作非 常適合他。對於這份工作他只要隨便混混就好,算是學生時期的延伸吧? 這樣平淡的生活中,如果硬要說有什麼不愜意的地方,大概就是他最近經常會做一些怪夢 。 大概是前幾天開始的,每天做的似乎都是同一個夢,夢裡他不是在奔跑就是在躲藏,身後 像有怪物在追趕,到處都是黑暗,他只能聽到自己的喘氣聲,對了,還有混亂無章的腳步 聲,夢裡的他怎麼跑也跑不快,步子小的可憐。 這個夢一天天似乎在進化,直到前天他夢到一棵樹,光禿禿的樹,樹下松軟的黑土中,伸 出一只手,手裡有一封信,那只手似乎在誘導他去接信。 田裡知道那封信肯定有詭異,傻瓜也知道不能拿!可是夢裡的他卻完全不受恐懼心和理性 的控制,顫抖的接近,然後接下那封信。 理性的田裡在夢裡大呼不好的時候,夢中手裡的那封信卻在瞬間飛散,變成了一只蝴蝶, 幽幽的飛離。 是非常漂亮的蝴蝶,有著非常大的翅膀以及紅色的錘狀觸角,它的翅膀一面是近乎血般的 紅,而另一面則是純色黑暗的黑,黑暗中紅與黑交替,那蝴蝶時隱時現。 對蝴蝶完全沒有研究的田裡在夢醒後,甚至查過蝴蝶圖監,然而圖監上完全沒有自己夢中 見過的那只蝴蝶,連類似的也沒有。 田裡失望之余卻是大大松了口氣:找不到,就是說明那只是夢,那只是自己夢裡虛構出來 的蝴蝶,那樣漂亮的蝴蝶是假的,自己被追趕的事情是假的,同理可得——夢裡那種刻骨 銘心的恐懼和悲傷也應該是假的。 只是「夢」而已。 田裡這樣安慰自己,可是即便如此,那個夢卻壓在田裡心裡,漸漸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心 事,那個夢也沒有停止,地底下每天還是會伸出一只雪白的手,手上拿著會變成赤色蝴蝶 的詭異信件,就像按了重復鍵一樣的場景讓田裡莫名的浮躁。 這幾天已經到了連和美女約會時都會時不時走神的程度,心裡的某個角落似乎有什麼東西 即將破繭,那個夢正是要告訴自己:有什麼事情,馬上就要來臨。 夢裡的田裡驚恐而憂郁,夢外的田裡還是過著往常開朗青年的日子。 甩了甩頭,企圖甩掉剛才想到的事情,田裡拿起一份市井小報看起來,一邊看一邊讀,每 天讀一些雜聞給自己那些媲美山頂洞人的同事們聽,幫助他們增長正常人應有的常識,已 經成了田裡生活的一部分。 「你們看!「違令進入圖倫森林的旅人一行五人失蹤!這是該森林內發生的第六起旅客失 蹤事件,警方再度警告市民不要違令進入,圖倫森林為本市現存珍貴原始生態保護區,在 沒有專業人員引導下貿然進入有相當的危險性……」」 一邊讀報一邊加上自己的感慨,讀報時候的田裡,覺得自己似乎擺脫了那個夢的困擾。然 而讀到失蹤的時候,他愣了愣,不明白自己為何發愣,甩甩頭看了看周圍人的反應——沒 有反應,這點讓田裡很是不滿。 翻到下一份報紙,像是忽然看到了什麼,田裡開始再度報導:「嘖!你們再聽這條新聞: 『五胞胎的母親預產期將至,讓我們祝福她……』天!一口氣生五個?真難得耶!她住哪 家醫院?我要送花祝賀!好想看看懷了五個孩子的肚子啊……」 明明是他自己讀的,可田裡的表情卻比任何一個聽他讀報的人顯得更加驚訝。 「唉……年輕人,有什麼可祝賀的?五個孩子五張嘴,所有開銷都是五份,學費也是五份 ,你們知道現在養一個學生要多少錢?可是又不能不讓孩子讀書,教育不好給自己添麻煩 不說,搞不好還會成為社會的害蟲…… 「唉,死人反而是好事情,現在人口太多了,土地壓力、住房壓力、就業壓力……還是多 死一點的好。死了也不清閒,現在的墓地費用高的出奇,我已經和妹妹們說好了:以後我 死了的話一定要火化,這樣可以省錢,可是現在連骨灰盒也很貴……」 這回總算有人理會,嘟嘟囔囔一邊念叨、一邊慢慢整理桌面的張謹,算是局裡的老人員, 明明只是三十歲的壯年男子,卻有著六十多歲老太婆的嘮叨。 預感到他似乎又要長篇大論感慨半天,田裡不禁僵硬了一張臉,他開始後悔自己讀了這條 新聞,就在此時—— 「死了。」 忽然冒出來的女聲打斷了張謹的抱怨,大伙兒齊轉向發聲的方向,卻在看到發話人的瞬間 ,紛紛僵硬的轉過了臉。 說話的人是局裡唯一的年輕女性——何珍,田裡曾經在第一眼看到她長相的時候驚為天人 ,以追求美女為樂的田裡立即起了好逑之心,卻在第一時間見識到對方媲美貞子的陰沉程 度之後,當下成了霜打的茄子,從此對何珍避而遠之。 何珍不僅造型貞子,性格也貞子,以嚇唬別人為樂,這個「別人」,往往由局裡最膽小的 田裡擔綱主演。 好比前幾天,閒聊的時候自己不小心說出了困擾自己的那個夢,結果那個女人就陰森森的 開始了,什麼「你的八字太陰容易招鬼」啦,「怨靈有事相求」啦……諸如此類的話何珍 說了好久。 雖然知道那個女人只是愛嚇唬人而已,可是田裡還是心驚膽顫,偶然知道了自己住的地方 附近不遠處有座公墓的時候,幾乎跳了起來,「怨靈有事相求」這個荒謬的言論田裡居然 真的信了,當天就抱著枕頭,搬家到了另外的公寓。 因為一句迷信的話就這樣,想到自己幾乎是夾著尾巴搬家的樣子,田裡也知道自己那樣很 可笑,可是那個時候卻是有種「真的有鬼有事找我」、「這個地方再也不能住下去」的想 法! 不過即使搬了家,那個夢還在繼續,田裡從此告訴自己,再也不要相信那個叫何珍的女人 嘴裡說出的任何一句話。 就像現在,明明知道那個女人又是在嚇唬自己,可是耳朵偏偏豎著,聽著對方把恐怖的話 說下去。 「那五個失蹤的旅人一定是死了。」何珍的聲音很小,可是恰好能讓屋裡的所有人聽得清 楚,「同一天,同一個時刻,同樣數目的人。很有趣的巧合不是?」 微微抬起頭來,看到眾人青到開始發黑的臉色,何珍彎起了淡無血色的薄唇,微微一笑, 說出讓眾人臉色更黑的內容來。 「或者……根本不是巧合:只有當那五個失蹤的人死掉了,他們才能轉世成五胞胎出生… …」說到這兒,何珍陰陰笑了,那樣的的語氣配上那樣的內容,讓人情不自禁有點頭皮發 麻。 一直安安靜靜的女人像是終於找到了感興趣的話題,陰惻惻說了很久,雖然和張僅羅唆的 內容不同,然而一樣讓人難以忍受。田裡僵硬的表情,明顯反應出,他已經開始嚴重後悔 ,自己為什麼挑那兩段新聞讀了。 看著目瞪口呆的同事,何珍吃吃笑了,長長的頭發遮住了她的臉,只有笑聲從那頭發下面 溢出來。 「你們知道不知道自己上輩子是什麼?知道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要不要我告訴你們… …」女人小聲的話語有著輕微的金屬質感,聽上去,就好像一個什麼尖尖的東西在心裡撓 啊撓,就在這時—— 「我不知道你們上輩子是什麼,也不知道你們上輩子是怎麼死的,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們在 這輩子是什麼,還有這輩子是怎麼死的,你們有沒有興趣知道?」 比何珍的聲音更有威懾力的男聲忽然插了進來,發話的人正是這個破舊郵局的最高權力— —局長大人。 看著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的老頭子,上班時間聊天打屁,人贓俱獲的眾人立刻停止交談, 彷佛什麼也沒發生一樣,乖乖回去做事。 「現在裝乖,晚了!你、你、還有你——留下來整理倉庫,否則我就立刻告訴你們這輩子 是怎麼死的。」局長大手一揮,指點人頭,一下子,連何珍也成了霜打的茄子。 果然,比「貞子」更厲害的,就是「貞子」的頂頭上司。 「啊!局長大人!我要和女朋友約會,剛剛換的女友,第一次約會絕對不能遲到……」田 裡一臉可憐的央求道。 「局長……我要去幼稚園接小妹,去小學接二妹,還要去國中接……」老張唉聲嘆氣。 「我要遛貓。」貞子果然是貞子,連理由都說得這麼……呃——有個性。 聽著三人各自的歪理,老局長的印堂開始隱隱發青,看了看三人,局長勾了勾嘴角,再度 發話:「算了,老張和貞子、呃……何珍回去,田裡必須留下!」 「為什麼?」田裡立刻草容失色,大抱不平! 「老張確實要接妹妹,何珍是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怎麼,你有意見?」瞪了一眼田裡, 局長哼了一聲。 「……」看到局長的臉色越來越不友善,田裡當即不敢說出後續意見,只是嘴裡兀自嘟囔 ,「貞子會不安全?我看局長你是怕晚上路人看到她被嚇壞才是真的!」 似乎是聽到了田裡的嘟囔,對面的何珍陰惻惻對他笑了笑,田裡臉色一青,隨即低下頭, 開始老老實實分發自己桌上的信件。 「最後告訴你們一件事:田裡那個笨蛋第二份讀的是過期的報紙,那個孕婦早生了,六胞 胎,一個沒活。」局長大人也陰陰的笑了笑,「好了,除了留下來整理郵件的「某人」, 其他的人可以下班了。」放話完畢局長隨即大步離開。 他前腳關門,後面張謹和何珍隨即背起包包站起,齊步走出了辦公室,工作效率不高的兩 人,下班速度可謂天下第一。 過期的報紙,那麼那個什麼轉世雲雲,果然又是「貞子」用來嚇唬自己的無稽之談,唉, 自己怎麼又差點上當了呢? 心裡感慨著,不過局長的話,確實讓因為聽到何珍的話之後起的雞皮疙瘩平復了下去,嘆 著氣,田裡認命的打開手機,撥通一個號碼之後開始道歉連連,最後不耐煩的關了手機。 「女人真麻煩……」正在感慨,田裡忽然發現辦公室內除了自己,居然還有一人。 「哎?『叔叔』你沒走?」他的話是對蘇舒說的。 「反正回去也沒事。」蘇舒挑挑眉喝了口茶水,田裡對他這樣的稱呼不是一兩天,發音問 題。 蘇軾的蘇,舒服的舒,連在一起是蘇舒,看起來就舒服的名字,然而對於「某個人」來說 發音卻有點小問題:稍微念差一點就是「叔叔」。糾正了兩次對方改不過來之後也就由得 他去,結果搞得全局上下現在都知道他是田裡的「叔叔」。 「你再叫我叔叔我也不會給你壓歲錢的,抽時間改改吧。」蘇舒一臉平靜道。 「唉,你以為我願意讓你佔我便宜啊?都說了這是口音問題,都怪你!怎麼叫這麼佔人便 宜的名字?」 被糾正的田裡也是一臉悲愴:自己明明是個美青年,長相好身材佳,配上這種可憐的口氣 理應讓人心生同情。 可惜,一開口那口不知道來自哪裡的走音國語,硬是讓人把剛冒出來的同情心變成了好笑 ,發色淡、輪廓深這點曾經讓人懷疑過他是不是混血來著,不過田裡卻記得自己有記憶以 來一直生在本市。 可是本市人卻絕對沒有那樣的怪腔調。 田裡心裡知道,自己的口音是家人的緣故:老爸老媽的口音比自己還怪,那種環境絕對是 造成自己怪腔調的罪魁禍首。 田裡曾經問過父母自己老家是哪裡,不過老媽卻嚴重申明她是城裡人——典型鄉下暴發戶 的愛面子心理,問不出來的田裡也只好任由父母繼續裝糊涂下去。 不過開朗的青年倒也沒因為這點,變得個性灰暗,反而還常常利用自己的口音在辦公室耍 寶,田裡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好,當然,唯一不好的就是,自己不得不管一個比自己大不了 多少的男人叫「叔叔」這件事。 「對不起,佔你便宜了,『乖侄兒』,和『叔叔』一起整理倉庫去吧!」沒有誠意的道著 歉,蘇舒把喝干的空杯子放在桌上,然後向倉庫走去,開始最後的整理工作,他的身後, 一臉哀痛的田裡隨即跟上。 倉庫就在這間辦公室後面,除去外面每天接收郵件的櫃台,這裡大部分的空間都被用作倉 儲,沒辦法,地方太小。 這間經常讓需要寄東西給親友的市民遍尋不見的郵局,位於某間大廈的五樓,名不見經傳 的小郵局被同事們起了個綽號—— 「空中郵局」,聽起來很浪漫,其實有點小諷刺在裡面:這是一家小到甚至連自己的獨立 建築也沒有的可憐郵局。 郵局原本是有自己獨立的辦公樓的,然而天災難防,一場意外忽然襲來,本來就弱不禁風 的郵局徹底壽終正寢。 然而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災難之後,市裡撥了一筆款,作為修整費用,就在全局大大小小開開心心搬出來,等著一 年後搬進寬敞明亮的新郵局的時候,又是一場橫禍:那筆款項出了問題,修到一半的郵局 便被扔在那裡,餐風露宿在T市的風雨裡一放就是好多年。 就在郵局的大家都絕望的時候,終於,一家資本雄厚的房地產公司收購了那片土地,不多 時,原本屬於郵局的土地上起了一座大樓,那家房地產公司將大樓的五樓送給郵局作為補 償。於是有了這家空中郵局。 不過那已經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後來郵局的工作地點卻也因為各種原因固定在此 。 可能是寒酸了一點,但就辦公地點來說,應該是世界唯一一家在大樓內營業的郵局吧?這 點是田裡他們唯一可以小自豪一下的地方了。 就是這樣一家地處偏僻,人員少,地方小,寒酸的郵局,不過同事之間感情卻很好,在這 裡工作很愉快。雖然很少有新員工願意進來,可是一旦進來,人員流動也很少發生。 田裡喜歡這裡。 他想他的同事們也喜歡這裡,否則大家不會一邊抱怨薪水少,一邊開心的每天按時上班— —田裡雖然還是一臉哀怨,不過手上整理信件的動作倒是平穩迅速。 工作其實很簡單——把頭一天沒有投遞出去,以及明後天將要投遞的信件、包裹歸檔。 他們這裡的規矩是這樣的:掛號信件和包裹送件上門,如果當時收信人不在,郵遞員就會 簽一張單子放入信箱,等到收信人回家後,拿著單子憑本人身分證明領取。 按照一般的規矩,信件會保存十五天,十五天以後,原則上這些無人認領的信件、包裹將 由郵局負責處理掉。 此外因為收信地址、收信人寫不清而導致送不出去的信件也很多,加上這裡辦公地點的特 殊,局裡無人認領的信件遠比其他局多。 一方面大家懶得整理,另一方面也是覺得被處理掉的信件太可憐,所以對於那些按照規矩 應該被處理掉的逾期郵件,局裡的大家都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默認它們留下來。久而久 之,不大的郵局便有相當一大半被陳舊的無人認領信件佔據了。 這樣雖然算是資源浪費,可是信件終於被人領走時候的心情是無法形容的,好比前天從田 裡手上處理出去一封三年之久的信的時候,全局舉起茶杯,小小歡呼了一下。 無人認領的信還是很多,難怪大家不願意整理倉庫,這確實是份麻煩的苦差。 按照地區路、段、時間長短,將信件分好,田裡一邊整理,一邊順手將信件上的塵土撣掉 ——他希望每封信到達主人手裡的時候,都可以盡量保持整潔的狀態。 這算是對寄信人的尊重,也是對收信人的尊重。那是最早來到郵局的時候,蘇舒告訴他的 。 「這封信是你送的吧?」冷不防被打斷,田裡抬頭,看到蘇舒拿著一封信問他。 看了一眼對方手裡的信,田裡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皺起了眉。 「是那個收信人是「王語嵐」的信吧?這封信我印象深的很! 「因為這段時間裡,同樣的信我收到三次!三次耶!收信人是一個人,可是地點卻不同, 這一封是我前天中午送信時候退回來的,正好碰到那家的主人取信,對方告訴我那裡根本 沒有叫那個名字的人,就把信給我了。」 田裡抓了抓頭,表情頗有些為難,然後忽然賊賊一笑,耍帥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家 的主人是個美人來著,雖然年紀比我大了一點,不過……」 看著又開始跑題的田裡,蘇舒抽回他手裡的信,將那封信放到了收信人不詳的一欄。不理 會田裡,蘇舒兀自進行手裡的工作,還剩最後一兜信件就整理完了,拿起一封信,正要將 它按照區域歸類,忽然—— 蘇舒愣了愣,然後把剛放入的信件抽出來,兩封信對比了一下,居然一模一樣! 「喂!你看,又是同樣的收信人。」 聽到他的話,田裡湊過來,在看清楚蘇舒所指的地方時,立刻變成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不同的地址,又是同樣的收信人——王語嵐。 「這個收信地址好熟悉呢!」視線向上一斜,]掃到上方的收信地址,熟悉的地址讓田裡 怔 了怔。 「當然熟悉,不就是咱們現在待的這棟樓麼!」斜了他一眼,蘇舒將信撿出來,「九樓的 118號信箱,離咱們這裡蠻近的。」 「啊!九樓啊!我知道知道!」 田裡卻笑了,半晌神秘兮兮的對蘇舒說道,「一會兒我們一起去送信吧,那是一家美容美 體公司啦,職員一個個漂亮的不得了!很水喲!要不要一會兒一起過去看看?她們下班時 間似乎還沒到,說不定可以看到美女,然後約對方一起吃晚飯喲!」 蘇舒看了田裡一眼,半晌點了點頭。 「不會吧!叔叔你居然同意了?天!我一直以為你對這些不感興趣呢!」看到蘇舒點頭, 田裡卻大呼小叫起來,「你這個家伙看起來年輕,愛好卻完全像是老頭子,沒想到原來是 悶騷啊!」 原本打算對田裡的大呼小叫置之不理的,不過對方的反應越來越誇張,終於不耐煩的蘇舒 於是將信貼到對方腦門,「不好意思,這棟樓屬於我的送信區域,這封信本來就該我送的 好不好?」 聽到男人無趣的回答,田裡咋了咋舌,抱著早點下班說不定可以碰到九樓沒下班的美女的 想法,田裡的工作速度不由得加快,兩人合力之下,工作很快的完成了,一切完成之後, 田裡拿起之前就放在桌上的那封信,賊笑著拉著蘇舒下班。 第二章 見不得人的女兒 坐著電梯沒過幾分鐘就到了目的地,這棟商用樓的九樓到十一樓全部屬於一家名叫「蝴蝶 」的公司,美容美發、色彩顧問等等一應俱全。 原本以為設立在商用樓不利於美容院發展生意,可是這家公司打破了這個常識,生意非常 好,九樓是她們剛剛買下並且裝潢的,聽說她們的老板最近還在進一步和八樓、十二樓的 樓主交涉,希望再買下一層樓作為男士美容院。 「如果真的開了男人的美容院,我絕對去捧場。」田裡對蘇舒說著。 看著他,蘇舒聳聳肩,田裡的臉上就差沒寫「本人動機不純」幾個大字了,這個人心裡想 什麼就完全表露在臉上,果然是從小被呵護長大的溫室少爺性格。 心裡評價著自己這位孩子似的同事,蘇舒找著郵箱的位置,這棟大廈的郵箱原本是統一設 立在一樓的,不過看來這家美容院生意不錯,居然自己單獨設立了郵箱,自己有必要將這 個變動修改到自己的記事本上。 滿眼看去都是淡淡的粉色,牆壁是淡粉色,空無一人接待處的櫃子則是濃濃的粉,這種女 性味濃重的空間讓蘇舒有些不自在。 大概是剛剛裝修完的緣故,空氣裡有著一股特有的油漆味道,雖然稱不上難聞,可是聞久 了也很是難受。於是他加快了尋找郵箱的速度,和他相反的,田裡卻是悠哉的打量著。 「唉!怎麼一個美女都沒有?下班了麼?燈明明還沒關啊……」田裡說著,忽然聽到了腳 步聲,精神一振,向腳步聲的方向轉身,和對方視線相撞的瞬間,兩個人異口同聲叫了出 來。 「怎麼是你?」 「怎麼是你?」 來人是一位女性,穿著白色的套裝,薄薄妝容打理的很精致,她拿著鑰匙,看樣子正要鎖 門。 看到對方對自己露出一朵溫雅的笑容,田裡也笑了出來,叫過還在找尋郵箱的蘇舒,他為 蘇舒介紹,「這是我剛才和你提到的那個退我信的美女屋主。」 「這是「叔叔」。」可憐的田裡一說出蘇舒的名字就後悔了,該死的咬字不清,居然在美 女面前犯了這種錯誤! 不過女人看起來卻不是很在意的樣子,掩著嘴笑了,「郵差先生,您的叔叔看起來真年輕 ,有什麼保養秘方?我可是非常感興趣的說!」 「不!他不是我叔叔,他是『叔叔』……」可憐的田裡,解釋了半天,只能越解釋越慌亂 。 這樣的田裡看起來很是好笑,半晌看夠了他的獨角戲,蘇舒輕咳一聲為他解圍。 「我是蘇舒,蘇軾的蘇,舒服的舒。」簡單明了的解釋,對方很快恍然大悟的點頭,然後 好笑的看著還在慌亂中的田裡,田裡打了兩個大噴嚏。 「啊……抱歉!油漆的味道還是很大是不是?」女人遞過一方手帕,那是一張帶著蕾絲的 布質手帕,現在已經很少有人攜帶手帕了。 田裡沒有接過那張帶著淡淡香味的手帕,朝蘇舒伸出手,蘇舒看了他一眼,將自己的手帕 遞給他。 田裡不好意思的擦了擦鼻涕。 「您的手帕太漂亮了,舍不得用作這種羞愧的用途,現在還在使用布質手帕,真是優雅的 愛好,布質手帕好,環保……」 花花公子的本能開始發作,聽到田裡的話,蘇舒不以為然的聳了聳肩:這個人……前陣子 還對隨身攜帶布質手帕的自己說那是老頭子的愛好。 真是兩面派。 對於田裡的諂媚,女人只是合宜的笑了笑,遞給兩人一人一張名片,「田先生不必這樣客 氣,叫我名字就好。」 女人的名片上寫著她的名字:季芸香。 名片和她本人有著統一的優雅感覺,淡淡的粉色,上面干干淨淨,不同於別人留下電子郵 箱的方式,她留下的赫然是真實的個人郵箱。 看到那個郵箱的時候,蘇舒挑了挑眉。正要說什麼,卻被田裡打斷了思路—— 「哇!季小姐是『蝴蝶』的董事長?女強人喔!真是看不出來! 啊!不!不是看不起您的意思,不過您長得這樣漂亮,居然這樣能干……」 田裡的慌張明顯博得了季芸香的好感,女人俏皮的笑了笑,「怎麼?田先生心裡的女強人 應該是什麼樣子?穿著死板的套裝,然後戴著嚴肅的黑框眼鏡,每天和一群男人廝殺?」 漂亮的女人是花瓶,能干的女人則是男人婆——這是大部分人對於「女強人」的看法。 田裡心虛的笑了笑。 對於這樣誠實的表達自己看法的田裡,季芸香體貼的笑了,「我可是完全不那樣認為,女 人應該能干,可是能干並不代表她要忽略自己的女性本能。向往美麗應該是每個女人的本 能,沒有人規定漂亮的女人一定不能干,能干的女人一定邋邋遢遢吧? 「或許,專注於事業的女性可能因為比其他女性忙碌,而減少站在鏡子前的時間,不過現 代化的美容手段則給她們提供了便利。 「美好的外表是女人展現給他人的第一印象,現在越來越多的職業婦女願意花費時間精力 ,投資在自己的外表上,美好的外表不僅是給他人看的,更是愉悅自己的資本哩!美麗的 外表可以讓女人更加自信……」 「就像季小姐這樣?」看著侃侃而談的季芸香,田裡笑了。 聽到田裡的問題,季芸香愣了愣,然後自信的點了點頭。 「美麗不一定是天生的,氣質也不是,透過修養,透過學習,每個女人都可以發現自己美 麗的部分,就好像蝴蝶慢慢蛻變一樣……」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季芸香笑了。 「哦!所以季小姐的公司才叫『蝴蝶』?」田裡恍然大悟。 季芸香點了點頭,她的心情似乎很好,打開身後的門,季芸香引兩人進去,門後的別有洞 天讓田裡感嘆不已。 「哇!好多蝴蝶……」 門內就像一個蝴蝶展示廳,隔過透明的玻璃展台,裡面有各種各樣美麗的蝴蝶。 「我的收藏——蝴蝶標本。」看到客人對自己收藏的感嘆,季芸香表情裡有著滿意的得色 ,纖細的手指順著水晶一樣透澈的玻璃表面滑過。 「發明標本的人真是厲害,留住了它們最美的瞬間。我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有人可以找到 方法,把女人最美好的時間留住。」忽然想到了什麼,季芸香顯得有些苦惱,然後抱歉的 笑了,「年紀一大就開始胡思亂想,呀!你看我在說什麼?」 「季小姐看起來很年輕啊。」田裡困惑的笑著,那種困惑愉悅了季芸香,揮揮手,季芸香 笑了。 「只是保養的結果,唉……最近忙著公司擴建,連帶心態都有些蒼老,呀……」嘴裡雖然 說著忙碌,不過季芸香的臉上卻暗藏得色,不顯山露水的驕傲讓女人看起來神采奕奕。 季芸香正說著,田裡忽然打了兩個大噴嚏,然後接下來就是接連的噴嚏。 「抱、抱歉!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想打噴嚏,哈啾! 抱歉!忍不住……哈啾!」拿著蘇舒的手帕胡亂擦著鼻子,動作間旁人可以清楚看到田裡 通紅的鼻頭。 帥氣的男人可憐巴巴的表情充分激起了季芸香的母性,女人匆忙打開門,「呀!果然是油 漆的味道吧?我這就把門打開,呀!門外也剛剛油漆過,這可怎麼辦才好……」 蘇舒吸了吸空氣,忽然對還在慌張中的季芸香道:「季小姐,這些標本真是維妙維肖,看 起來就像活生生的蝴蝶一樣。」 似乎對於蘇舒忽然的感慨有點困惑,不過季芸香還是點了點頭,「啊……不是『看起來像 』,這些標本本來就是真實蝴蝶制成的……」 看著蘇舒,季芸香忽然笑了笑,「其實,這裡面很多標本是我自己做的。」 這句話引起了還在噴嚏中的田裡的詫異,「自己做的?真厲害!」 季芸香還是那樣溫文的笑容,「從少女時候起我就非常喜歡蝴蝶,為了尋找各種各樣的蝴 蝶去過很多地方,發現從沒見過的蝴蝶的時候,那種感嘆真是無法形容……」 女人頓了頓,輕輕敲著罩住標本的玻璃,像是審閱自己回憶一般似的,露出一朵懷念的笑 意,笑著笑著,笑容忽然有些變質。 大概想到了什麼不好的回憶吧,田裡猜測著,為了轉移女人的注意,想起自己的夢,猶豫 了一下,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季小姐,可以問一個問題麼?」 「啊?請,如果我知道的話。」女人又回復了平常的溫柔笑容。 田裡抓了抓頭,像是回想什麼似的。 「您知道不知道這樣一種蝴蝶,翅膀正面是紅色的,血一樣的紅!背面則是黑色的,收翅 的時候幾乎可以融入黑暗一般,飛起來就好像它在黑暗中發光一樣!啊……對了!觸角也 是紅色的!那蝴蝶非常大,大概翅膀展開有手掌這樣大!」 夢裡的蝴蝶就是那樣的,紅色的身影,這些天一直飛舞在田裡的夢境裡……美麗又恐怖的 妖精。 田裡的問題讓季芸香很是認真的思考了一下,半晌,季芸香放棄似的搖了搖頭,一臉抱歉 ,「從來沒有見過那樣怪的蝴蝶呢,田先生在哪裡見過麼?說不定是還沒被發現的品種喲 !」 她似乎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 「啊?果然沒有麼?夢裡啦!我是在夢裡見到的。」田裡很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聽起來是非常漂亮的蝴蝶呢!」彷佛根據田裡的描述在腦中想像了那樣一只蝴蝶,季芸 香感嘆。 「是的,非常漂亮。」然而更加恐怖。他沒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田裡總有種感覺,那些蝴蝶彷佛要把人帶到什麼不知名的地點去,那一閃一閃的身影,就 好像提燈而行的引路人手上的燈火…… 「真希望我也可以夢到那樣的蝴蝶。」季芸香說著,掩著口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察覺對方委婉的逐客令,蘇舒摸出那封信遞給季芸香,「時間不早了,我們也該走了,其 實我們今天來這裡是送信來著。」 季芸香愣了一愣。 「我才剛剛把郵箱遷址,怎麼這就有信來了麼?」她詫異著,接信的手有些遲疑,半晌接 過那封信,卻在看了一眼之後將信掉落。 季芸香一直自若的笑容消失了,現在浮現在她臉上的,是一絲幾乎可以稱得上怪異的表情 。 「怎麼、怎麼又是這封信?」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話音落下女人才發覺不妥,假裝理了 理頭發,季芸香重新整理好心情,對兩人道歉,「抱歉,我失態了。」說完這句話,她愣 了很久,就像忘了兩人的存在一樣,許久之後才像忽然發現兩人似的回神。 「請問……請問……」猶豫了很久,季芸香抬起頭迎向蘇舒的視線,「這封信是哪裡寄來 的呢?」 「……很抱歉我們也不知道,因為送到我們這裡的時候全部信件混在一起,如果沒寫寄信 人的話,這個問題沒法得知……」蘇舒老實的說。 季芸香咬著嘴唇,臉色也陰晴不定起來,半晌彎腰撿起地上的信,重新交到蘇舒手裡,「 這封信雖然是寄到我郵箱裡的,可是我不能收,那不是我的信。」 「信封上收信地址的信箱是季小姐的專用信箱?沒有其他人收信?」為了確認,蘇舒問了 一句。 「是的,我不喜歡對著螢幕,電腦輻射對皮膚不好,所以專門開通了一個郵箱給客人,這 個信箱應該還沒開始使用才對……」季芸香的臉色開始蒼白起來。 忽然想到了什麼,田裡也不禁臉色一變,「對了,那天我送錯的信也是寄到季小姐那裡, 如果我沒弄錯,那次那封信是寄到季小姐家了,對吧?」 季芸香盯著田裡,半晌點了點頭。 「其實……」她怔了怔,半晌低下頭去,「我還收到過兩次同樣的信。」 田裡和蘇舒對視一眼,田裡立刻想到了自己手上送出去的那幾封信——是的,同樣收信人 ,不同收信地址的信件,莫非……全部送到了季芸香的郵箱? 「第一次收到的時候正要搬家,以為是前面住戶的信也就沒有在意,把信那樣擱著了,可 是搬家之後沒幾天,又收到了……」陳述這件事的季芸香看起來有些焦躁,她開始不停的 揪著自己的手指。 「那個時候開始覺得奇怪,很快的又搬了家,每天盯著郵箱,我想看看到底是誰把信送來 的,沒想到這樣一來倒沒信了。安穩了一段日子一直沒有收到類似的信,本來以為沒事了 的,結果前天……」 大眼睛看了一眼田裡,季芸香隨即低頭,嘴唇咬得更緊,「前天,又收到了,田先生送來 的。」 「啊!難怪我正往郵箱放信季小姐就出現,難道你一直盯著那個郵箱?」細細回想那天的 情節,田裡這才發現,那天季芸香看到自己的表情確實不大對頭。 季芸香苦笑了,苦笑過後就是恍惚的表情。 「太奇怪了,真是太奇怪了!那個名字我從來沒聽說過,我根本不認識那個人……」她只 是反覆重復著一句話。 說不出什麼安慰她的話,田裡求助的看看蘇舒,「其實……我倒建議季小姐把信收下。」 半晌,蘇舒忽然開口卻說了這樣一句話。 「啊?」同時露出不解神色的不僅是季芸香,還有他的同事田裡。 看著兩人,蘇舒笑了笑,輕輕晃了晃手裡的信,「季小姐,身為一個郵差,我相信一件事 :只要有收信地址和收信人,就一定會有人收信。 「這是季小姐剛才送給我的名片。」拿出季芸香剛才給他的名片,蘇舒繼續說著,「這張 名片代表了季芸香這個人,對吧?對於大家來說,每張名片都代表了一個人。就好像名字 ,每個名字也代表了一個人……」 聆聽他話語的兩人表情更加迷惘了,看到這樣蘇舒也不慌張,「所以對於郵差來說,每封 信其實也代表了一個人,代表了寄信的人是想要寫信的那個人。 「舉個更加貼近的例子:好比銀行存摺,一個帳號加上戶主名,匯錢就不會出現失誤,沒 有人想要匯錯錢吧?就好像沒有人想要寄錯信一樣。 所以……」 「所以……」聽著男人不明所以然的比方,季芸香只能僵硬的重復對方的話,她還是不懂 那個叫蘇舒的郵差想要說什麼。 「所以那封信一定會有人收的。」微微一笑,蘇舒下了結論。「我建議季小姐不妨把信放 到郵箱裡試試看。」 蘇舒的話聽完了,季芸香的表情卻更加怪異。 「郵箱的鑰匙只有我有,除了我沒有其他收信人,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除了我怎麼可 能有別人取走信?」這個男人到底什麼意思?他的話就像罩了一層面紗,似乎想要暗示自 己什麼,可是狡猾地不肯挑明。 「對不起,蘇先生,我不能收那封信。」季芸香最終拒絕了蘇舒的建議。 蘇舒又微微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像一根針,季芸香忽然覺得這個狐狸眼的郵差笑得異常刺 眼,正想下逐客令,對方卻先開了口。 「時候不早了,打擾季小姐這麼久有些失禮,那麼,我們就離開了。」 蘇舒還是那樣淡淡的笑著,將被拒收的信放入隨身包裡,點頭示意之後離開。 田裡看了看蘇舒,又看了看盯著蘇舒背影發呆的季芸香,半晌低聲對季芸香說了一聲再見 ,在打了兩個痛苦萬分的噴嚏之後也匆匆離開。 「喂!你剛才和季美女胡說些什麼啊?」 對於蘇舒剛才的表現十分不滿,田裡一邊抱怨一邊驚異的發現:離開了那個房間,他真的 不打噴嚏了。莫非真的是油漆過敏?看來以後要注意一下少去剛粉刷的地方了,流鼻涕的 帥哥未免太遜。 「我沒有胡說啊。」蘇舒的表情卻十分無辜,「寄了那麼多次,應該是真的。」 看了眼蘇舒,田裡的視線下滑,盯著蘇舒的包,「喂!你說……要不然我們打開信看一下 ?我覺得這件事很奇怪……」 話沒說完,沒說完的話梗在了蘇舒冷冷的眼神中,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包,蘇舒垂下眸子, 「我們郵差只是傳遞者,將信送到收信人手裡才是我們的工作,代為收信、看信可是職能 外的事情。」 「……」田裡皺著眉頭,愣了愣,半晌下了結論,「我很早就覺得了,叔叔你真怪。」 「嗯?我可不覺得呢,你那口破爛國語才是真的奇怪吧?乖侄兒……」 「你你你!我都說了那是口音問題沒辦法……」 田裡不停抱怨著,蘇舒偶爾回他一句,兩人的話聲很快聽不到。季芸香站在原地許久,走 到拐彎處,看到牆上一個嶄新的粉色郵箱,擰起了眉毛。 「我以外的收信人……麼?」 看著空無一人的身後,一陣涼風不知從那裡吹來,季芸香不由抱了抱自己的肩膀。 「一定會有人收?一定……」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心中忽然生起一股惱怒,季芸香快步 走到辦公室拿好自己的包。 「一定是那個家伙!」嘴裡罵著,經過門衛的時候卻依然浮起溫柔的笑意,迅速抵達停車 場,找到自己車子的季芸香隨即驅車回家。 季芸香的家位於偏郊外的地方,歐式花園風格的別墅出自她的主意,三層的別墅加上外面 種滿鮮花的院落,看起來就像童話裡才有的魔法小屋,可惜…… 裡面住的卻是見不得人的丑八怪!咬牙切齒的,季芸香將車粗魯的停在車庫,不等自動門 關上,她已經從另一道門進得屋去。 「謝如香你在哪?給我滾出來!」 完全沒了剛才在田裡他們面前的溫婉樣子,現在的季芸香看起來倒像個母夜叉,甩掉腳上 高達八釐米的高跟鞋,沒了重擔的腳踩在地板上時一陣酸痛,疼痛讓季芸香的情緒更加糟 糕了。 明明討厭穿高跟鞋可是不得不穿,她的身高太矮,一定要加上鞋跟的八釐米才是她心裡的 完美身高。 為此,即使因為長期穿著過高的鞋子,導致脊椎出了毛病,她還是不顧醫囑照穿不誤。 「謝如香你這個小混蛋,快點給我滾出來!」半晌沒有看到自己要找的人,季芸香踏著重 重的腳步上了三樓,不開燈,她直直走到走廊盡頭,用力推開那裡唯一的一扇門,屋裡沒 有開燈,之後窗戶外面的月光為室內灑下一片薄薄的銀色光亮。 屋內傳來一聲不大的響動,順著聲音,季芸香迅速的找到了那瞬間躲入窗簾之後的小小身 影,看到那一幕的季芸香火氣更甚,繃緊嘴唇,她踏步過去,將窗簾後的小人兒拉了出來 。 一頭及肩的頭發蓋住半張臉,依稀可以辨出被季芸香拉出的是個小小女孩,大概是季芸香 用力過猛,女孩重重的摔倒在地。 如果是平常的小孩,這種情況早就哭了,可是這個孩子沒有,只是惶恐的低著頭,小小的 身體蜷縮著,顫抖著。 「媽、媽媽……」 她竟然是季芸香的女兒! 聽到女孩對自己的稱呼,季芸香又是一陣厭惡。 母女連心,她本想扶起那個看起來很可憐的孩子的,可是低頭看到女孩被層層繃帶遮住的 小臉時,季芸香重重給了女孩一巴掌! 「你這個丑鬼!要你老實待在家裡,不要隨便和人說話,你說,你把家裡的地址給了別人 是不是?用了別人的名字?」 那個郵差的話她反覆想了幾遍,忽然想通了:一定是這個家裡自己以外的人把地址留給別 人了,說不定用的是假名。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女兒。她怎麼忘了呢?那種事情不是沒有發生過,大概是兩年前,家 裡忽然收到奇怪的信,原本沒有在意,後來卻有小孩找上門來,說要找一個叫「芸香」的 女孩。 季芸香自然是把那個不知哪裡來的野孩子趕了出去,還是晚上丈夫路過女兒房間,聽到哭 聲之後盤問,才知道那個孩子是女兒透過雜志用假名結交的筆友。 謝如香沒有上學——季芸香堅決反對她入學,女孩每天的生活只有保姆和家教,保姆每天 只做白天,負責做飯,另外每周有三天一名家教會過來教女孩簡單的學科。 不知道是保姆或者家教帶了兒童雜志給女兒,渴望和同齡人交往的女兒在他們的鼓勵下, 利用書信的方式,偷偷結交了一個筆友,季芸香和丈夫都是有事業的忙人,信件都是保姆 在取,如果不是對方找上門,季芸香可能會一直被蒙在鼓裡。 「還是讓孩子去上學吧,一直不上學,她太寂寞了才會做出這種事……」丈夫當時是那樣 說的。他的提議馬上遭到了季芸香的反駁。 「不!讓那個孩子上學才是可憐!天!她長成那樣!她的同學一定會取笑她的!她會被欺 負的你知道不知道?」季芸香只是抱著不斷哭泣的女兒,對丈夫吼叫著。 當天她解雇了那名保姆和家教。 「你很奇怪。」丈夫當時只說了這樣一句。 久而久之,丈夫也就不再提讓女兒上學的事,他們夫妻的感情也越來越淡,所以現在這個 房子裡基本上就住著她們母女二人。 看著地上不斷顫抖的女兒,季芸香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她討厭女兒,就像討厭過去的自己。 她知道女孩層層繃帶下面是怎樣一張丑怪的臉! 那張丑怪的臉就像照鏡子一眼,照出了過去的自己,照出了完美皮相之下真正的季芸香, 女兒就像一根刺,時刻提醒著季芸香她最想遺忘的過去。 那是沒有人知道的過去:季芸香做過整容手術。 手術之前,季芸香的臉就和現在的女兒一樣,甚至還要丑陋一些,她有記憶以來就在孤兒 院。 小的時候她不明白父母為什麼拋棄自己,孤兒院的老師為什麼從來不抱自己,節日時候為 什麼只有她從來拿不到零食,上了小學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被排擠,為什麼被嘲笑,情竇 初開的她的情書被喜歡的男生貼到公告欄,她被當作笑柄整整嘲笑了一年。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自己的桌面上被人寫了三個字——丑八怪! 她才明白,自己原來是個丑八怪。 太丑了,所以不被任何人所愛。 太丑了,所以再能干還是沒有人賞識。 她唱歌是班裡最好聽的,可是領唱卻是班裡一個唱歌有點走音的女生,那個女生是個笨蛋 ,一首歌教十來遍也學不會,可是只要她可憐兮兮的抹抹眼睛,老師和其他同學就會慌張 的對她說:不要緊,慢慢來。 因為那個女生長得很可愛。 為了讓自己變得可愛一點,稍微討人喜歡一點,季芸香開始偷偷模仿那個女生的打扮,說 話的方式,可是卻被嘲笑:丑人多作怪。 整齊的瀏海讓她原本就寬闊的額頭更加明顯了,那雙不一樣大的眼睛也露了出來,蝴蝶結 綁在頭上,讓她的腦袋看起來像帶著葉子的蘿卜,整個人看起來更加丑怪。 她才知道,她應該換掉的不是她的穿著,不是她的說話方式,不是…… 她應該換掉的是她的整個長相。 想通了之後,她開始打工,一邊打工一邊開始慢慢作整容手術,沒有消腫的臉更加惡心, 她每天忍住惡心照鏡子,期待一個嶄新的自己。 為一名教授打工的時候,她第一次接觸到了蝴蝶這種生物,她被它們的美麗迷住了。然後 為它們蛻變之前的丑陋震撼! 那麼美的生物,居然是由那麼丑的東西變來的! 那不就是她麼?她想,她就像蝴蝶一樣。要經過慢慢蛻變,才能得到世上最美的模樣。 然後她終於等到了自己蛻變後的模樣。 開始有人偷偷說她漂亮,然後開始有人給她寫情書,找工作的時候更是順利,她本來就能 干,漂亮的相貌只是她的另一項資本。 必不可少的資本!她知道,如果沒有漂亮的長相,她的能干或許一輩子都不會被人發掘。 無奈卻可悲的現實。 她找了英俊的男人結婚,她住在漂亮的房子裡,她喜歡漂亮的東西。 然後碰到了一個難題:對方想要孩子。 孩子?心裡最陰暗的角落就那樣被照亮了! 季芸香驚恐的拒絕了:孩子?開什麼玩笑?懷孕會讓我的身材走樣的! 那個只是表面上的原因,她真正的憂慮是「遺傳」。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丑八怪的孩子呢?如果真的生出來一個丑八怪,別人一定會懷疑的! 自己曾經是個丑八怪的事實一定會被揭穿的!她絕對不要這種事發生! 可是後來挨不住婆家的壓力,她還是懷孕了,孕期她瘦了十公斤,每天盯著自己的肚子就 像盯著一只怪物。她只能每天祈禱生下的孩子像自己的丈夫,千萬不要像自己,千萬不要 …… 可是十個月以後,她真的生了一個「怪物」,代表了過去的她的怪物。 丈夫納悶於女兒驚人的丑陋,給她取名如香。 「如香,就像芸香一樣,希望這孩子長大了能和媽媽一樣漂亮。」丈夫當時是那樣說的, 聽在季芸香耳中卻只有諷刺:像自己一樣?像自己一樣的丑八怪? 丈夫起的名字真的靈驗了,女兒一天天長大,越大越像她的母親—— 整容之前的樣子。 女孩的心思總是敏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女兒開始知道把自己的臉遮起來,看不到女 孩長相的季芸香松了一口氣的同時更加害怕,她不知道繃帶後面的臉丑陋到什麼地步了! 她已經忘了自己之前的長相了,她害怕回憶起來那段時光,可是女兒蒙著繃帶的臉卻時刻 提醒著她那段日子。 「如香乖……以後不要和外人聯系,媽是為你好,等你再大一些,媽給你施魔法,讓你變 得比誰都漂亮,比媽都漂亮。」 看著地上的女兒兀自顫抖的樣子,季芸香嘆口氣,閉上眼睛,緊緊抱住那小小的身體,念 咒一般說著,不知說給女兒聽,還是說給自己。 「記著,不管媽怎樣對你,都是為你好,媽愛你,就像愛自己一樣。」 對著那小小的耳朵說完最後一句,季芸香松開了女兒,揮開那不知何時攀上自己的小手, 毅然的走出了女兒的臥室。 獨自一人躺在大床上,原本已經累極,然而一想起睡前的保養還沒有做,季芸香硬打起精 神開始涂涂抹抹。 因為沒有,所以她比任何人都努力;因為得到來之不易,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懂得珍惜。 她撐到涂完護甲油後忍不住睡著,她真的做了一個關於蝴蝶的夢。 就像那個郵差說的,她夢到了有著一面黑色一面血紅翅膀的蝴蝶,黑暗中彷佛會發光的蝴 蝶是她曾經見過的,那樣美麗的生物她怎麼可能忘記? 那是她見過的、世上最漂亮的蝴蝶啊!赤黑的翅膀就像魅惑的妖精,吸引她全部的目光! 那蝴蝶向前飛著,慢慢的飛,她著迷的順著那紅色的軌跡向黑暗伸出走去,那紅色的身影 落在了黝黑的土地上,黑暗中,就像一朵赤紅的花。 她忍不住伸手,想抓住那紅色的精靈,可是被抓住的卻是她! 紅色的蝴蝶眨眼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一只蒼白的手破土而出,死死的抓住了她的手! 第三章 阿姜的恐懼 阿姜是個普普通通的中年婦女,她其實才三十多歲,可是很多人都以為她已經快五十,她 早早相親結婚並且生養了兩個兒子,兩個孩子雖然成績不好倒也沒給她惹麻煩,丈夫是工 人,雖然工資不高,卻很聽老婆的話,阿姜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 為了多賺些錢,她現在在給別人當保姆,雇主的房子離她住的地方不遠,不過卻是和她的 蝸居有著天壤之別的豪華別墅! 她是因為買不起城裡的房子不得已住在郊區,不過那座豪宅的主人卻是為了郊區良好的空 氣——這就是生活水平的差別。 年輕的時候還會因為羨慕而嫉妒,而現在她只會羨慕,人的年齡一大,也就懂得了什麼才 是本分。 那棟房子孤零零的矗立在那裡,從開工的時候起就成了她那邊居民的談論對象,豪華的外 觀讓人唏噓不已,神秘的住戶也成了左鄰右舍茶余飯後談論的對象,她知道周圍的小孩子 們偷偷把那裡叫做「巫婆的糖果屋」。 那是西洋童話裡的玩意兒。 雖然並不相信小孩子的話,不過那座房子在阿姜眼裡也是神秘的,即使在她來這裡工作之 後也還是神秘。 不過這裡沒有巫婆,屋主是個能干又美麗的女人,明明和她差不多的年紀,人家看起來像 二十多歲的大姑娘不說,聽說還是一家大公司的老板。 阿姜沒敢打聽太多的事情,她知道作人家傭人的頭條守則就是「少說話,多做事」。 今天其實才是她被雇傭第四天,真正工作也才第二天而已,一大早她便戰戰兢兢的站在了 門口,正要按門鈴,卻聽到裡面一聲女人的尖叫,阿姜嚇了一跳,抬頭才發現聲音是透過 二樓一扇開著的窗戶傳來的。 「太太!您沒事吧?」她本能的問著。 對方蒼白的臉不久從打開的窗戶裡探出來,板著臉的女主人輕聲說了一聲「只是惡夢而已 」,然後按下按鈕讓自動門打開。 「太太,需要我做飯麼?」她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根據她原來當保姆的經驗,一般主人 會要求保姆做飯的。 已經裝扮整齊,完全不見剛才狼狽的女主人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說不用了,對方笑得很溫 柔,可是那種高雅的笑容卻讓阿姜感覺尷尬的抬不起頭來。 也對,這位看起來就精致的太太,和自己以前工作過的人家根本不是一個檔次的,人家根 本不會看得上自己做的粗茶淡飯! 「阿姜姐你今天繼續昨天的工作好了,繼續把那些箱子裡的東西拿出來擺好,什麼東西該 怎麼擺都在這張紙上,希望今天我回來的時候這些事情已經完成的差不多了,我想早點讓 這個地方看起來像個『家』。」 女主人露出合宜的微笑,對自己的稱呼禮貌卻營造了一種奇妙的距離感。 阿姜接過圖紙頻頻點頭。 「對了,我提唯一一個要求——」女主人忽然不再微笑,表情嚴肅起來,聽出主人口氣裡 的認真,阿姜匆忙抬頭。 「絕對——絕對不要上三樓。」 盯著自己的眼睛,女主人一字一字正色道。 膝蓋不知道為什麼有些發軟,阿姜只能拼命的點著頭,表示自己完全明白。 女主人又恢復了笑意,和自己客套了幾句隨即從室內進了車庫,沒多久聽到車子的聲音揚 長而去之後,阿姜意識到這間大屋現在就剩下了自己一個人。 「喔喲喲!好大的房子……」茫然的看看堆積在客廳的箱子,阿姜卷起袖子開始干活。對 於她這種住慣小房子的人來說,這棟屋子的構造實在有些復雜,她到現在也沒搞清楚這棟 房子究竟有多少房間,畢竟這幾天她只是將東西拿出來擺好而已。 客廳的東西擺得差不多的時候她已然一身大汗,不過提前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務讓她頗有成 就感。成就感過後就是好奇的心態—— 在花園裡逛了半天,然後又把一樓的每扇門打開,每看到一個房間,婦人心裡就由衷的感 慨:之前只是干活沒有仔細看,現在看來這房子真不是普通的漂亮,這就是那種叫「品味 」的東西吧? 看完一樓,她爬上二樓。 「我只是看看還有什麼地方需要擦拭而已。」她給自己找了一個不錯的觀光理由,然後進 入了二樓主人的私人空間。 「好大的床! 「啊!好多衣服…… 「這睡衣怎麼這麼露? 「這麼多瓶瓶罐罐……」 就像回到了小時候在陌生的地方探險一樣,進入女主人臥室的阿姜一臉新奇,東摸摸、西 看看。 她為女主人臥室後面赫然出現的個人衣室驚嘆不已,為那附帶三溫暖的浴室一臉欣羨,最 後她駐足在女主人碩大的化妝鏡前,桌上擺了無數的瓶瓶罐罐,都是些寫著外文字母的化 妝品。 一輩子沒化過妝的女人徹底被震撼了! 她只能依稀認得那個管狀的東西是唇膏而已,誰知打開一看,卻是黑乎乎的像個小刷子的 東西。不懂的婦人拿起另外一個小罐子,擰開,她為那膏體的芳香味道吸引,鬼使神差的 ,伸出指頭沾了一點抹在自己的臉頰上。 「感覺皺紋都沒了哩!」對著鏡子,阿姜嘖嘖著,她又試了試別的東西,一邊試一邊陶醉 的看著鏡子,就在這時候,忽然—— 她看到一個黑影從半掩的臥室門口閃過,就像做賊被抓住的感覺,阿姜心頭一緊,原本的 陶醉完全沒了,她手上的唇膏頓時掉在了地上,匆忙將唇膏撿起,婦人奔向房門,那門微 微晃著。 剛才這裡果然有人!不會是被主人看到了吧?不過要是主人的話為什麼不進來? 阿姜抹了抹臉上還沒暈開的不知名的化妝品,原本覺得好聞的味道就像罪證一樣讓她膽顫 心驚,阿姜迅速出了門。 「太太……是您麼?」阿姜小聲的問著,視線向右看去,她聽到噠噠的腳步聲向那個方向 去了…… 她拿起旁邊的雞毛撣子,壯著膽子向那個方向走去,那裡有一扇雕花的木門。 那扇門現在是虛掩著的,仔細看,可以看到它在微微晃動…… 有人!阿姜吞了口口水,一步……兩步……三步…… 她已經摸到門把手了,手心布滿黏黏的冷汗,阿姜硬下心推開了門—— 「呀!」眼前忽然飄過的東西讓阿姜嚇了一跳,本能將那東西揮開的同時,阿姜緊緊閉眼 ,半晌不見動靜的阿姜顫巍巍睜開眼,看到周圍情景的時候,她再一次驚呆了。 「天哪!」眼前全都是蝴蝶!這間屋子裡斑斕的,慢慢飛來的竟然全都是蝴蝶! 阿姜只見過田裡的菜蝶而已,她從來沒見過這樣漂亮的蝴蝶,而且居然這麼多! 那些蝴蝶關在一個與房間同高的玻璃容器裡,安然的飛著,對忽然闖進的阿姜漠不關心。 忽然想起自己進屋時候拍下的東西,阿姜向地上看去,她這才發現被自己拍下的東西乃是 蝴蝶! 「哎?從籠子裡跑出來的麼?這只蝴蝶怎麼沒在裡頭?」小心翼翼的彎下腰,女人看向地 上一動不動的黑色蝴蝶,指尖剛剛碰到那柔軟蝶翼的時候,那蝴蝶忽然飛了! 阿姜又被嚇了一跳,視線跟著飛起的蝴蝶向上,阿姜再次呆住,她才發現,那只蝴蝶另一 面的翅膀竟然是紅色的! 近乎血的顏色,赤紅。 只一瞬間她就做出評判:這只怪異的蝴蝶是這間屋子裡最漂亮的蝴蝶! 阿姜被那美麗的近乎妖冶的蝴蝶吸引了,她無法離開視線,那只蝴蝶飄啊飄,黑紅的翅膀 交替,就像閃爍著一般。 那只蝴蝶無憂無慮的飛舞著,飛進了門後,阿姜本能的拉開了礙眼的房門,卻在看到門後 的瞬間「啊」了一聲軟倒在地! 她看到了一個小孩子! 看到那孩子的瞬間她暈了過去,也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阿姜爬起來的時候只感覺自己 渾身冰冷,想起自己剛才看到的東西她心有余悸,雖然只是一眼,可是她分明看到了那孩 子滿臉的繃帶! 天!見鬼了哩!阿姜是迷信的,老人們說過只有鬼才蒙繃帶,看到蒙繃帶的人一定要避開 !看到脫掉繃帶的鬼就死定了! 那個小孩子千真萬確滿臉繃帶的。 不過……哪有大白天見鬼的? 阿姜推開門,看到走廊上稍嫌刺眼的陽光的時候,身上寒意稍褪,走到樓梯口的阿姜正在 躊躇接下來該怎麼辦,忽然—— 強烈被注視的感覺,讓她僵硬的將頭抬向樓梯上方。 那裡,一個小小的腦袋露在外面,被繃帶蒙得嚴嚴實實的孩子看不清五官,阿姜只看到兩 個黑洞盯著自己。 阿姜感覺自己的腿又開始發軟了。 挺住!挺住! 那個小腦袋看到自己看他,忽然消失,隨即又是一陣噠噠的腳步聲。 鬼走路是沒聲音的,鬼沒腳……所以那個走路有聲音的東西不是鬼…… 用不知哪裡聽來的話安慰自己,阿姜捏了把冷汗,壯著膽子邁上樓梯。 「絕對——絕對不要上三樓。」踏上第一階台階的時候,女主人早上正色對她說過的話在 她腦中閃了一下,可是…… 「萬一是賊子怎麼辦?我上去……是為這個家好!」心裡安慰著自己,阿姜慢慢向被禁止 進入的三樓爬去。 越是接近三樓的地板阿姜越是緊張,踏上最後一階台階的瞬間,她感覺自己的心髒都要跳 出來,只要一步!她再踏出一步,左右的走廊就一覽無遺! 那個家伙就在三樓,她就要看到他…… 心髒跳的和擂鼓一樣,阿姜正要踏出最後一步,忽然…… 她只來得及感覺一陣涼風從自己面前吹過,一個小小的影子忽然從牆壁右側冒出來,唯一 露在繃帶外的兩個黑洞牢牢對上了自己! 阿姜當即向後栽倒,幸運的是及時伸出的雙手抓住了什麼,千鈞一發的阿姜斜眼向身後看 去,看到身後長長的樓梯,她心有余悸:這要是跌倒,腦袋豈不跌個大洞? 心髒怦怦跳著,她淌著冷汗回過頭,看清自己抓著的東西的時候,原本開始平緩的心跳再 度紊亂! 她抓著的赫然是那個滿臉繃帶的孩子! 「謝、謝謝……」對方的手冰涼異常,小小的手,看不出有那樣的力量,竟然能抓住自己 。 阿姜結結巴巴的道著謝,感覺自己嘴裡有點乾。 那個黑洞縮小了些,阿姜聽到從那個小小的身體裡傳出「咯咯」的聲音。 他/她在笑……阿姜吞了口口水。 一陣暈眩,阿姜強忍住想要暈倒的沖動,她強迫自己向那人臉上看去,這才發覺那兩個黑 洞其實就是眼睛,那個孩子有一雙好眼,黑黑亮亮的烏眼仁佔據了眼珠的大部分顏色,只 是遠遠看過去,會讓她誤以為那是兩個黑洞罷了。 他/她不是鬼。 想明白這一層,阿姜頓時不那麼害怕了,雖然眼睛還是不太敢直視那蒙著繃帶的臉,不過 還是和對方說話了。 「我……我是來這裡幫傭的,你、你怎麼會在這兒?」本能的感覺對方是個小孩子,生養 了兩個孩子的阿姜,駕輕就熟的用和孩子說話的口吻和對方說話。 「這、這是我家……」對方的聲音從繃帶後面傳來,悶悶的,不過應該是個女孩子。 忽然想到了什麼,阿姜再度開口,「季芸香是你的什麼人呀?」 她慶幸自己記住了女主人的名字。 「媽、媽媽……」那個小人口裡得出了讓阿姜安心的答案。 不是鬼,也不是賊子,只是家裡的小主人而已,這點讓阿姜終於完全沒了恐懼之心。 「我……我肚子餓,所以偷偷跑出來,然後看到阿姨你……」 女孩接下來的話讓阿姜完全明白了:女孩住在三樓,會出來是因為肚餓,看到陌生人當然 要躲,這樣想起來,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阿姜帶著女孩到一樓,在廚房裡炒了香香的炒飯,女孩偷偷解開嘴前的繃帶大口吃了起來 ,即使有點狼吞虎咽的嫌疑,不過可以看出女孩還在盡量保持乖巧的吃相。 是個懂事的孩子,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女孩,和自己家兩個野小子完全兩個樣! 有了食物的交流,接下來女孩也開始願意回答阿姜的一些問題。問到她為什麼綁繃帶的時 候,女孩猶豫了很久,半晌才低著頭說因為自己太丑,媽媽見了會討厭,甚至會打她。 阿姜的母性被徹底激起,原本優雅的太太在她心裡頓時沒了形象,阿姜有點生氣,再丑也 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塊肉,怎麼能這樣呢? 不過想到這家細致到極點的裝潢,想到那個隨身飄著名叫優雅香味的女主人……阿姜嘆了 口氣。有錢人的想法她永遠搞不懂。 女孩請她保密不要說看到自己的事情,阿姜也樂得遵守,要知道,一旦說出那種事情,自 己上過被禁止的三樓的事情豈不就曝光了? 為了兩人好,這件事就成了兩人的秘密。 這一天有驚無險的過去了。這事阿姜沒和任何人說。 接下來幾天阿姜還是每天一早去幫傭,然後在太陽下山前離開,房間整理的差不多每天的 工作也少了很多,擦洗之後她也沒什麼事情做,瞞著女主人給女孩做飯成了阿姜的消遣。 看了兩天之後,那個孩子臉上的繃帶也就不那麼礙眼了。 事情變得不對頭是三天後。 那天,阿姜和往常一樣到了季家,女主人似乎提早走,她到的時候女主人已經離開了,進 到客廳,她意外的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背朝她坐在餐廳椅子上。 似乎哪裡不太一樣…… 那個想法在阿姜腦子裡閃了一下,沒有引起她更多的注意,阿姜笑著對女孩說:「今天怎 麼坐在餐桌旁呀?肚子又餓啦?」 不在意的說著,阿姜穿好了圍裙,彎下身子,正想和平常一樣摸摸女孩的頭,忽然…… 她臉上的笑容僵了。 「今天怎麼把繃帶拆掉了?」 由於彎下身子這個動作,她看到了孩子的正面,她發現,今天,那個孩子臉上根本沒有繃 帶,只有脖子上剩下的繃帶標識著女孩的身分。 阿姜仔細看了看女孩。 大大的眼睛,白淨的臉,多秀氣的孩子?哪裡丑!唔……不過……小臉上從哪裡蹭來那許 多土?黑黑的…… 大概是去蝴蝶的房間了。阿姜想著,拿起毛巾想為女孩擦淨臉上的土,卻被女孩忽然轉向 自己的黑眼珠嚇了一跳! 拿著毛巾的手當即不敢再向前一步,阿姜看著女孩,感覺這個孩子好像今天哪裡不對勁。 女孩的衣服上也有土,像剛從哪裡鑽出來似的。 女孩看了她一眼,也不抬頭,小手玩弄自己脖子上的繃帶。 氣氛一時有點古怪。 平時兩人也不太說話,可是從來沒有現在這樣冰冷的感覺。 阿姜縮了縮身子,唔,天氣開始轉涼了麼? 「明天是你的生日吧?」想起前天和女孩聊天時對方無意中洩漏的資訊,阿姜決定用這個 打開話題,「阿姨給你做個蛋糕吧,對了,你還沒告訴阿姨你叫什麼名字呢。阿姨要把你 的名字用草莓果醬寫在蛋糕上。」 小孩子都是喜歡蛋糕的,她知道。果然,女孩抬起頭,雖然抬起頭,卻沒看她,阿姜雖然 還是覺得怪怪的,不過所幸女孩畢竟開口了。 「王語嵐。」女孩的聲音嫩嫩的,似乎比平時低些。這個孩子還是這樣不愛說話,阿姜看 了眼女孩,看到女孩脖子上的繃帶,忽然冒了一句,「臉上的繃帶都解開了,脖子上那個 也解開吧,不勒得慌麼?」 女孩點了點頭,玩著繃帶的手將繃帶兩頭拉起,女孩皺了皺眉毛,「勒死了。」 「勒死了怎麼還不拿掉?阿姨明白了,繫成死扣你拿不掉是不是?哎!和阿姨說嘛!阿姨 這就給你拿掉!」阿姜基本上是個直腸子的女人,看到女孩皺眉便二話不說再度蹲回女孩 面前,她開始解帶子。 雙手碰到帶子的瞬間,阿姜忽然感覺手下一陣詭異的涼。 原本以為涼意來自沒關的窗戶,可是現在,她忽然覺得…… 涼意竟是來自這小小的女孩? 怎麼可能!她扯了扯嘴角,開始專心的解開女孩脖子上的繃帶。繃帶長長的,在女孩的脖 子上繞了竟不知多少圈! 一開始阿姜心裡只是心疼,可是隨著繃帶的層層剝落,那種心疼開始慢慢變質,手指彷佛 凍僵般的越發遲鈍,阿姜解開繃帶的速度越來越慢…… 她覺得自己將會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阿姜的眼皮開始跳,不停的跳,按照老人的說法,這不是好兆頭。 隨著漸漸剝落的繃帶露出的,是女孩纖細的脖子,原本被亂麻一樣的繃帶蓋住的脖肉部分 慢慢出現在阿姜眼底。 青…… 紫…… 繃帶不是阿姜猜想那樣松垮落在脖子上的,按照女孩脖子上深刻的勒痕來看,這繃帶竟是 生生勒著女孩脖子的!阿姜的手開始顫抖。 最後一層繃帶即將剝落,阿姜發現自己抖的厲害,完全無法繼續下手下去。 黑色的血液干涸的痕跡透過繃帶展現在她眼前,她可以看到繃帶勒住的脖肉深深陷下去! 看到翻出的白肉!那種深刻的程度……那種幾乎變形的脖子…… 她忽然有種女孩的頭隨時可以掉下來的感覺。 阿姜不敢動了。 「怎、怎麼會這樣……」阿姜顫抖著後退。 原地坐著的女孩卻像是對她的反應完全不詫異,只是低著頭維持原本的姿勢,慢慢持起細 長的繃帶,女孩繼續玩弄著帶血的繃帶,就像別的女孩玩弄她們的布娃娃。 「那種程度的傷痕……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活著……」阿姜顫巍巍的,她忽然想起了小 時候見過,處置得了狂犬病的土狗的情景。 那是一頭很大的狗,得了病亂咬人,村人不敢妄自抓捕,便設了圈套,瘋了的狗兒最終落 到了陷阱裡,一根繩子隨即將那狗兒吊起。 緊接著,村裡兩名大漢用力將繩子分別向兩個相反方向用力,那狗開始掙扎得厲害,最終 ,伴隨著一聲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原本胡亂掙扎的瘋狗抽了兩抽,不動了。 那時候她壯著膽子在父親身後偷偷看了一眼那狗,松開繩子的狗兒脖子上有深可見血的勒 痕,肉在繩子中間翻出來,被扔在地上的狗兒的脖子呈現一種奇怪的角度。 父親說那狗脖子斷了。 脖子斷了,不可能活著。 「……那樣子……不可能活著……」阿姜的臉越發蒼白,眼前的女孩竟和多年前看到的那 只狗兒的屍體重合,她開始不斷的後退,直到身子撞到窗戶無處可退。 「所以我說勒死了……」女孩嫩嫩的聲音幽幽傳來,原本覺得像棉花糖一樣可愛的嗓音現 在聽起來無比陰森,阿姜瞪大了眸子! 「勒死了……我被那個女人勒死了……」女孩繼續說著,她的頭始終沒抬起來,就那樣毫 無生氣的垂著,半長的頭發蓋住她的臉。一瞬間,阿姜想起了死狗由於被勒斷而呈現怪異 角度的脖子! 「啊——」 眼前一黑,阿姜直直向旁邊倒了下去,徹底人事不醒。 第四章 那個孩子 「什麼?你說不做了?」拿著話筒,季芸香忍著想要翻臉的沖動,耐著性子和電話另一頭 的女人說話,「暫時不說這個,你怎麼可以不鎖門就離開?萬一進了賊子怎麼辦?」 回家的時候季芸香嚇了一跳,家裡門戶大開不說,玄關還有一雙廉價的女人鞋子。 想到大概是幫傭女人的鞋子,季芸香本想立刻質問對方這是怎麼一回事,誰知進屋才發現 自己家裡正在上演空城計! 她當即打了電話到那個女人家裡去! 對方一開始堅決不接電話,後來季芸香口氣強硬了一下,才讓大概是她丈夫的男人將電話 轉給她。 接了電話的女人卻還是半晌不說話,雖然不說話,對方倒是還拿著電話——季芸香可以清 楚的聽到那個女人急促的喘息聲。 「回答我的問題!」季芸香提高了嗓門。 「死人……屋子裡有死人!」 忽然開口的女人,拔高的聲音震得季芸香耳朵發麻,她不得不將話筒暫時移開自己的耳朵 ,然後很快重新貼上。 她不明白那女人到底在說什麼! 「屋子裡……有個……繃帶……小女孩……勒死了……」女人接下來的話模糊不清,季芸 香只聽到對方上下牙關打架的聲音,至於對方嘴裡說的也就聽到幾個關鍵字。 對方一說繃帶她就明白了,季芸香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你到三樓了?不是告訴你不要上麼?哼!你辭職也好,就算你不辭職我也會辭退你!」 怒火從胸中直往外冒,季芸香的視線向房頂瞪去,彷佛自己瞪著的是幾層地板之上那個瑟 縮著的小小人兒。 想到秘密可能曝光,恐懼中的季芸香氣不打一處來! 「你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在三樓?你殺了人吧!太太,你別裝高雅了!那鬼出來了!被 你勒死的鬼出來了!她就要去找你了!」完全不理會季芸香口氣的嚴厲,電話另頭的女人 歇斯底裡的吼叫一通,然後重重掛上了電話。 盯著不斷發出嘟音的話筒,季芸香呆住了。 「那女人……說什麼呀!簡直是瘋子。」 季芸香怔了怔,關了電話,開始整理屋子。 沒整理幾分鐘就煩了,蹬蹬爬上樓去,站在女兒屋前,站了好久,她本來想教訓那個不聽 話的孩子一頓,不過看了看腕表。 「生日快樂。」她只說了這一句。 現在已經凌晨,是自己生下這個丑怪孩子的日子。 忽然蒼老了幾歲,季芸香慢慢下樓,站在自己收藏蝴蝶的屋子裡看了許久蝴蝶,然後去睡 覺。 輾轉中,她聽到有腳步聲從樓上接近,步伐密集,明顯是孩子的步伐,那個腳步聲越來越 近,直到消失在自己門口,靜止了很久,然後慢慢離開,消失於爬樓梯的聲音間。 想到三樓自己的孩子,季芸香咬了咬唇,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睡覺。 夢裡,她出現在一個漆黑的場所,她又看到了那只蝴蝶,那只蝴蝶帶領著她走向更加黑暗 的地方,她直覺那是她去過的地方。 什麼時候呢?什麼地方呢? 她記不起來了。 她看到自己雙手不知什麼時候牽了長長的繃帶,手一抖,她幾乎將繃帶掉下去。顫抖的將 視線迎向繃帶,她看向繃帶消失的黑暗處…… 她看到了被繃帶交叉勒緊著的,孩童細細的脖頸。 她「啊」了一聲,照亮她視線的蝴蝶被她的聲音驚走,重新陷入黑暗的她慌亂不安,驚慌 中,她感覺原本松松被自己牽著的繃帶忽然被拉緊。 她毛骨悚然的感覺繃帶越來越緊…… 來了!來了! 繃帶的另一頭……有什麼人走過來了! 黑暗中,一雙冰冷的手順著繃帶摸上了她的手,然後…… 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捕獲。 季芸香一頭大汗的醒來。 透過白紗窗簾,她看到外面已經微熹。 原來是夢。季芸香松了口氣。 重新低下頭,她看向自己的手腕,原本應該什麼都沒有的手腕上卻有了意外的東西,季芸 香瞪大了眼睛—— 紅痕?怎麼可能? 死死盯著自己的手腕,季芸香試探的輕輕碰觸自己的手腕,她用左手用力握了握自己的右 手腕,又用右手輕輕握了握左手的。 「是夢。」她目光向前,「只是夢而已。」 她看了看床頭的鬧鐘,離她上班的時間還很早,可是她知道自己再也睡不著,換上家居服 ,她索性下樓。 天氣不錯,出去澆花或許是個好主意。 心裡想著,她開了門,卻被放在家門口的一個大盒子吸引了注意力。 季芸香皺著眉,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拿起了盒子。 看樣子似乎是個生日蛋糕。大概是丈夫送來的,只有他知道女兒的生日。 很快說服了自己的季芸香心不在焉的拿起蛋糕盒進屋,想了想,她移開了蛋糕的蓋子,然 後…… 蛋糕的蓋子砰的掉在了地上。 原本已經消失的恐懼再度襲擊了季芸香! 看到蛋糕表面「王語嵐」這個名字的時候,季芸香蒼白了臉! 「怎麼可能?」 老天爺在玩弄她麼?這個王語嵐究竟是何方神聖?有人送信還不夠,竟然還冒出了蛋糕! 她確定自己絕對不認識那個人! 咬著嘴唇,季芸香眼前一片花白。 撐著桌面才不至於倒下去,季芸香一瞬間想到了報警,然而她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再看那個蛋糕一眼,她迅速的穿好衣服出了門。 謝如香肚子開始咕咕叫,摸著肚子,她看了看窗外,太陽快要落山了…… 今天那個阿姨沒有來,母親走前也沒有給她留下食物,之前沒吃完的餅干吃完之後沒多久 就消化掉了,她覺得自己好餓。 盯著自己的房門,許久,她終於下定決心出去。 吱扭一聲推開門,她輕手輕腳的出去。外面安安靜靜,有點昏暗。 她不怕暗,從小習慣了把臉藏在暗處的女孩並沒有開燈的打算。 她慢慢下樓,經過母親臥室的時候猶豫了一下,然後她看到了一只蝴蝶從收藏室飛出來… … 「喂!你快回去!」她著急的叫了出來。 那些蝴蝶是母親的寶貝,如果少了一只母親會難過的! 不想母親難過的女孩跑了起來,追趕著蝴蝶,試圖將它重新趕到它應該待著的地方。那紅 色的蝴蝶在昏暗的樓梯間一閃一閃,卻是飛向了相反的方向——它飛下了樓。 謝如香自然跟著下了樓,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蝴蝶上的她在餐桌前停住了。 「你……你是誰?」餐桌旁,坐著一個她不認識的女孩。 那個孩子低著頭,面前一個大大的蛋糕。 「你、你是小偷麼?你快走!要不然我報警!」不認識的人出現在自己家,除了小偷還能 是什麼人? 「不過……你要是現在走的話,我可以裝作沒看到你。」 壞人要坐牢,坐牢很可憐的,被關在房間裡哪裡也不能去的日子很難受——這點,她從小 就明白。所以,謝如香現在很「好心」的勸這個看起來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偷」離開。 不過比起陌生人,謝如香很明顯對桌上的蛋糕更感興趣,她的肚子本來就咕咕叫個不停, 現在又聞到了奶油甜甜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來,今天是她的生日。 是媽媽給自己的蛋糕麼?是了,昨天媽媽和自己說生日快樂的,她就知道,媽媽沒有忘記 她…… 心裡有點開心,謝如香慢慢蹭到椅子上,手慢慢伸向蛋糕,沒伸多久手便被對方擋住,她 看到了對方從脖子上垂下的繃帶,然後愣住了。 她也和自己一樣麼?因為太丑所以需要圍上繃帶。那個人比自己還丑麼?要不然她為啥一 直不抬頭…… 「生日,你的;蛋糕,我的。」 一直沒有說話的女孩卻忽然開口,謝如香這才看到蛋糕上寫著的並不是自己的名字。 她重新變得失望起來,可是對方卻將蛋糕推向她。 謝如香餓極了,她開始埋頭吃蛋糕。蛋糕非常好吃,吃完她才想起要對請自己吃蛋糕的女 孩道謝,可是等她抬起頭的時候,她驚異的發現對方原本坐著的位置空空如也。 「哎?」拿著叉子,小小的女孩偏了偏頭,愣住了。 放下叉子,如香跳下椅子,左右看了半天,到處不見女孩的蹤跡,咬了咬唇,如香打開了 通往外界的門。 太久沒有見過陽光,即使是落山太陽的光芒也讓她感覺耀眼,用手在額前搭著小帳篷,如 香看向門外的廣闊世界,她看到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正往郵箱裡塞什麼東西,她知道那人 是郵差,她曾經天天等待他們給她送來的信的。 那個人看到她愣了愣,「小妹妹,你是這家的孩子嗎?」 如香點點頭,也問了對方一個問題,「叔叔,你看到一個女孩子從這裡開門出去麼?」 「開門的女孩子?看到了啊,不就是你嗎?」雖然覺得蒙著臉的女孩看起來極是古怪,不 過這名郵差還是起了逗弄之心,不用說,這個略嫌輕佻的郵差自是田裡無疑。 看著正要塞向這家郵箱的信件,他其實頗有些猶豫的——又是那封指明「王語嵐」收信的 奇怪郵件。 之前季芸香已經強烈表明拒收這種信件,可是他再次收到了這樣一封信,送還是不送?這 是個問題。 和那個堅持要把每封信送到收信人手上的蘇舒不同,田裡對於這種事情沒有那麼執著,對 於送不出去的信件一般會直接放入倉庫,而不會像蘇舒那樣不厭其煩的打聽,他沒有那樣 的熱忱,可是這一次…… 不知道怎麼回事,他沒有辦法將這封信放到倉庫置之不理。 早上拿到這封信的時候,老實說,他的心情極其震撼,昨天晚上喝太多而有些暈的頭也立 刻清醒了,今天整個白天,他都在想這封信的事情,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決定將這封信留 到最後再做打算,然後,終於…… 他的郵包裡就剩下這最後一封信了,他心裡還是不知道應該怎麼處置這封信,然而等他回 過神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到了收信地址的所在地。 這是他的身體本能做出的決定,又或者是他的潛意識做出的選擇,他正要將信投向郵箱, 然後聽到門聲響動,本以為那位季小姐會出來再度拒收這封信,然而出來的卻是個小女孩 。 他仔細看了看門前的女孩,說實話,他心裡有點毛毛的。 那滿臉裹的嚴嚴實實,只剩兩個黑洞疑似眼睛的女孩,讓他幾乎有種白天見鬼的感覺! 比「貞子」還夠嗆!田裡嘖嘖道。 「不是我,是另外一個女孩子,她也有繃帶,頭發和我差不多長……」 女孩靜靜的站在門口,無法表達完善的女孩,似乎在拼命搜索詞匯描述自己想要詢問的對 象。 這種有點慌亂的樣子讓她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女孩子,田裡漸漸安了心,然後他正經的回 答了女孩的問題。 「沒有,這個地方很偏僻的,我剛才一路過來,一個人也沒有看到。」 臉上綁繃帶的女孩還有一個嗎?奇怪,難道現在的孩子流行綁繃帶不成? 這是什麼流行趨勢! 田裡想著,看了看四周,說實話,這個地方真的有夠偏僻,往南走確實有一片廉價住宅區 沒錯,可是這邊的房子就季家這一棟,沿途走來,他一個人也沒有看見,連鳥都沒有飛過 幾只。 「小妹妹,你是這家的孩子?」田裡猜測著,看到女孩點了點頭。 季小姐果然已經結婚了啊,還有了這麼大的孩子,自己雖然憑經驗知道對方沒有看起來那 樣年輕,不過倒也沒想到對方已經是母親。 心裡感慨著,田裡朝門前的女孩走去,看到女孩畏畏縮縮想要關門,田裡微笑著將手裡的 信遞過去,「這是你家的信,既然你在的話就勞煩你幫忙拿進去,好麼?」 田裡看到女孩怯怯的接過信,老實說,近看這個孩子,他還是會覺得渾身發毛。天開始黑 了,一來這裡離市區有點距離,二來他也不想和這樣一個可能讓他做惡夢的女孩相處更久 ,田裡最後笑了笑,正要轉身離去,忽然…… 「是那個孩子!」身後的女孩忽然開口,語氣裡激動。 田裡怔了怔,看到女孩將信舉的高高,將收信人的位置指給他看的時候,他的心跳忽然亂 了一拍。 「小妹妹,你說什麼?可不可以說清楚一點?」 「我剛才問叔叔你的那個孩子,就叫這個名字,蛋糕上寫著的。」大概是驗證了自己沒有 看錯很是高興,女孩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然而她的話聽在田裡心裡卻是另外一番感受 。 田裡感覺自己的心跳開始慢慢加速起來。 額頭不知不覺冒出冷汗,田裡干笑了一聲,彎下腰,「你是說叫這個名字的女孩就是你剛 才詢問的對象?」 女孩點了點頭。 「你的意思就是她剛才還在?」 女孩用力的又點了點頭。 心裡那種奇怪的感覺越來越濃,田裡徹底迷糊了。 「怪事了……季芸香明明說她不認識那個叫王語嵐的人啊,她為什麼否認?她說謊話不成 ……」田裡暗自琢磨,直到聽到對面女孩強烈的反駁,他才知道他把自己心裡想的話不知 不覺說出來了。 「媽媽從來不說謊話!」 這句話驗證了女孩的身分——她果然是季芸香的女兒,看著女孩怒氣沖沖維護自己母親的 樣子,田裡彎著腰,雙手撐在微彎的膝蓋上和女孩說話,「可是我之前送這封信來,你媽 媽告訴我這裡沒有一個叫王語嵐的人。」 「這裡本來就沒有一個叫王語嵐的人,她剛才坐在我家餐廳裡,我還以為她是小偷,我和 她說要她快點離開否則就報警,結果……結果她就走了。」 女孩理直氣壯的說著,她眼裡平常的事情聽在田裡心裡卻是另外的感覺。 普通人會忽然出現在別人家裡麼?按照這封信的投遞情況,這個叫王語嵐的人應該是住在 季家,關於這一點,季芸香之前否認過了,田裡本來相信了季芸香的否認,可是如今按照 季芸香女兒的話想…… 那個叫王語嵐的人……果然住在季家麼? 住在他們家,卻在今天才被主人看到…… 想到這裡,田裡忽然覺得有點涼,他抬頭看了看天,天開始黑了。 「時候不早了,小妹妹回家去吧,關好門,別讓不認識的人進家,叔叔要回去了……」 幾乎是慌張的,田裡和女孩告別,上路之前他給蘇舒打了一個電話。 「喂!叔叔,我找到那個叫王語嵐的人了,也不能說是找到……不過那個人確實在季家出 現過,季芸香的女兒說她剛剛見到她了,蒙著繃帶的小女孩,讓人看了渾身毛毛的,呀… …我手機快沒電了,總之你先別下班,等等我啊!」 將手機胡亂扔到包裡,田裡迅速的發動了摩托車,進入市區之後他沒有往自己居住的公寓 走,相反的,他向郵局的方向開去。 蘇舒看著手中發出嘟音的電話,皺了皺眉。然後視線向自己的桌上移去,桌子上放著自己 明天要分發的信件,有一封信被從其他的信件中拿了出來,孤零零的放在一旁。 是給「王語嵐」的信。 今天早上的時候,田裡和他說過又收到「王語嵐」信件的事情,寄送地址是他負責的區域 ——季芸香新家所在的位置,然而下午新的待發信件送到之後,經過整理,他赫然在自己 的信件中再度看到了這封信。 地址換來換去的麼?蘇舒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而他的「不好的」預感往往非常靈驗。 而田裡說要他等他,這點更加深了他的那種預感。 「蘇舒還不回家麼?」問他話的是早早准備好東西下班的張謹,愛家的好男人張謹,完全 無法理解蘇舒這種喜歡下了班還留在辦公室的人。 「嗯,馬上就走,路上小心。」對張謹笑了笑,蘇舒對其他陸續走出辦公室的同事揮手再 見。 等到辦公室就剩他一個人,田裡還是沒有回來,也是應該的,季芸香的家的位置離這裡很 遠,騎摩托回來要花相當一段時間,田裡那個家伙就是這樣,想到什麼就做什麼,完全不 考慮因為他的一句話,自己要在這裡等他多久。 蘇舒有些焦躁,他的焦躁不是來自於那等了許久也不見人影的男人,而是來自桌上的信。 加上田裡之前送的幾封……這封信已經寄了多少封了? 頻率似乎在加快了,是有要緊的內容吧? 信件的內容蘇舒無權知道也不想知道,可是他從寄發的頻率推測,那封信似乎很是要緊。 還是應該早點送出去。 想通了這一點,蘇舒拿起桌上的信,他站起身向門外走去。 他本來想坐電梯上樓的,可是現在正是下班時間,電梯十分難等,一點也不想浪費時間在 電梯上的蘇舒遂選擇了步行上樓。 逃生梯在每一層樓的最右側一個極不顯眼的地方,大概是很少有人願意步行上下班的緣故 ,這邊一向很安靜,燈泡壞了也沒有人通報,結果就是蘇舒一拉開進入逃生梯的門,就陷 入了半黑暗的狀態。 燈是聲控的,他跺了跺腳,樓下隔著二層樓的燈泡和樓上隔著三層樓的樓梯亮了,整個樓 道變得昏暗無比,不過有亮光總比沒有好,對於這點並不太介意的蘇舒決定摸黑上樓。所 幸樓層並不高,他不用在這種對視力不好的地方走太久。 他是走路習慣放輕腳步的人,然而即便如此,空曠安靜的樓道間,他的腳步聲還是異常的 大,甚至還有回聲。那種跟在他的腳步聲後的回聲讓他有種錯覺,就好像有人跟在自己身 後、踩著自己的腳步前進似的。 那種感覺容易讓人胡思亂想。 蘇舒習慣性的向身後看了一眼,他忽然愣住了。 為了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他摘下眼鏡揉了揉自己的眼鏡,然而重新戴上眼鏡之後,他確定 自己並沒有看走眼。 他看到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一閃一閃,發著紅色的光。 遲疑了片刻,他向反方向走去,離地稍微近了些,他才發現那個東西可能是蝴蝶。 蝴蝶?他細細向那不明飛行物看去,然後證實了自己的猜測果然沒錯,那就是一只蝴蝶, 一面翅膀是紅色,另一面翅膀是暗色,昏暗中看起來像是閃爍而已。 如果他沒有猜錯,那只蝴蝶另一面翅膀的顏色應該是黑色。 不……不是他的猜測,蘇舒忽然想起了田裡對人描述過的、那個有著蝴蝶的夢。 那種聽起來匪夷所思的詭異蝴蝶,竟然真的存在……麼? 皺著眉頭,蘇舒追著那絕美的蝴蝶而去,誠然他並不是被那蝴蝶美麗的身姿迷惑失去了意 志,他只是想到田裡的夢,發了一下呆而已,可是等他醒過神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不 知不覺站在了某個樓層。 蘇舒看了看周圍,老實說,他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幾樓。 這棟商業樓除了自己就職的郵局算是公用單位,其他的大都是私人所有,都是一些公司企 業之類,每一層都有自己獨特的裝修,很多樓層是不歡迎非相關人員進入的,所以蘇舒對 於自己現在置身的地方可以說是毫無概念。 這裡似乎已經下班了,只有應急燈開著,大廳裡可謂是黑暗,那蝴蝶也不知飛到什麼地方 去了,現在出現在蘇舒面前的只有兩架電梯。 看著電梯,蘇舒愣住了,猶豫了一下,他按下了向上的按鈕,站在中間的位置,他開始等 待其中某架電梯可以先行下來。 然而電梯下得異常的慢,等不及的蘇舒決定重新返回,從逃生梯上樓,上樓的時候,不知 從哪裡吹來一陣涼風,他感覺額頭一涼,用手摸了摸額頭他才發現自己出了汗。 他看了看自己身後的樓梯,然後又看了看自己前面的樓梯,他止住了腳步。 從下午就開始的焦躁感越發膨脹了,蘇舒拿出手機,想要給田裡打個電話,然而…… 盯著手機螢幕上完全不見的信號顯示欄,沒有信號? 眼鏡後面,蘇舒細長的眸子微微瞪大了些。額頭再度冒出一滴冷汗。 看到通往樓層的門時,也不管這裡是幾樓,蘇舒立刻拉門進去,然而走進去,看到裡面環 境的時候,蘇舒臉上露出了一抹僵硬的笑容。 「預感……又成真了麼?今天或許可以去買彩票。」 他進入的地方正是他之前追著蝴蝶進入的那個樓層,只有應急燈亮著的昏暗樓層的大廳裡 ,兩架電梯中央那個亮著向上箭頭的按鈕,發出的光異常刺眼。 於是,更多的冷汗從蘇舒額頭冒了出來。 右側的電梯終於停了,看到閃爍在電梯外的樓層數的時候,蘇舒笑了,一向冷淡的臉上有 著不易被人察覺的蒼白。 那個紅色電子光點組成的數字是阿拉伯數字「4」。 如果是別的地方大概沒有什麼問題,然而出現在這裡就是個很大的問題。 蘇舒工作的那間郵局位於這間大廈的五樓,五樓只是好聽的,實際上就是四樓。四是不吉 利的數字,現在的樓房尤其是商用樓,都會盡量避開這個樓層,於是就出現了各種代替四 的方法,好比這間大廈,五樓下去就是三樓。 有點自欺欺人的感覺。 蘇舒其實不喜歡坐電梯,也不喜歡走樓梯。 每次坐電梯也盡量不去看電梯上方的數字,可是越是不想看每次越是會留意到。 這個行為源自他心裡的忌諱——蘇舒相信數字這種東西是順序存在的,自從人們賦予它意 義和名字的那一天起,就是那樣的存在。 1的後面就是2,2的後面就是3,3的後面也必然是4。 而這棟大廈,3的後面——是5。這是不正確的,3的後面是4,而5的前面也是4。 4樓應該是存在的。 有過幾次這樣的情況:明明和別人一起下樓,可是走著走著,就發現只剩下他一個人,好 不容易跑下樓,卻被大家說速度好慢。 蘇舒想或許他的忌諱就是在那幾次產生的,蘇舒常常想,為什麼自己會下的那麼慢呢?原 因會不會是……只有他,經過了那個四樓? 因為比別人多走了一層樓,所以下得那樣慢…… 每當蘇舒上下樓的時候,這個念頭就像著了魔一樣冒出來。 雖然臉上沒有顯露出來,可是這個恐懼卻在他心裡結實的扎根,最終成了一個忌諱。 之所以不去看電梯上方的數字,就是擔心某一天會有看到電梯停下來是「4」的可能。 名義上說來,這間大廈是沒有四樓的,電梯也經過刻意設計,刻意避開了「4」這個顯示 ,也就是說,這台電梯原則上是不會顯示「4」這個數字的,可是蘇舒心裡還是認為四樓 存在著。 今天,蘇舒真的看到了那個原本不可能出現的數字顯示在他面前。 「田裡,你可害死我了……」苦笑著,電梯門即將打開的前一秒,蘇舒喃喃道。 電梯門終於打開—— 第五章 最後的視線 「咦?您是叔叔……不!蘇舒先生吧?怎麼還沒有下班麼?」電梯裡出現的赫然是蘇舒認 識的人,看著明亮電梯內笑著和自己說話的女人,蘇舒的表情有點扭曲。 電梯裡只有一個女人:季芸香。 季芸香只是客套的和自己寒暄,她似乎並沒有注意電梯外面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不過…… 也對,一般很少人會留意每一層的具體樣貌,而現在是下班時間,這種程度的昏暗也在情 理之中,她沒有察覺異樣或許算是她的福氣。 蘇舒張了張口,他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踏進去。結果最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遞出了原本 就在手裡的信。 隔著電梯入口,季芸香盯著他手上的信很久,表情怪異,「郵差先生,我說過我不認識這 個人,你不必再送類似的信給我。」 蘇舒拿著信的手卻沒有收回,相反,他甚至將信向前送了送。 「收下吧。」盯著季芸香,蘇舒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不那麼嚴肅,「你會碰到收這封 信的人的,到時候,你要將信給她。」 季芸香的臉色卻一下子黑了,露在外面的手握成拳,開始不為人知的顫抖起來,「郵差先 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不能明白些說嗎?不要說這些高深莫測的話行不行?你只是郵 差而已!」 「是啊,我只是郵差而已。」面對女人幾乎有點諷刺的口氣,蘇舒笑了,「所以,我只負 責送信,收信是你們的事情。」 季芸香的臉色越發不好,電梯裡白熾的燈光打在她臉上,讓她看起來有些可怕。 不過蘇舒卻像沒看到一樣,手裡拿著信置於女人面前,「今天早上,田裡有一封信是要送 到你家的,不用懷疑,就是這封信,然後下午,同樣一封信更改了地址,送到你公司。」 「你想說什麼?」 電梯門幾次欲關,被蘇舒伸腳擋住,季芸香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田裡剛才打電話……」蘇舒猶豫了一下,半晌重新將視線對上對面電梯內的女人,「他 說他在你家找到那個收信人了。」 「怎麼可能?」季芸香的聲音霍然抬高,「我從來不知道——我倒要回去看看,我家裡怎 麼會有我不認識的人存在……」 「是你女兒說的,現在回去的話你也找不到那個人,按照田裡轉述你女兒的話……那個人 離開了。」說到這裡,蘇舒的表情也開始怪異起來,「聽說是蒙著繃帶的女孩……」 蘇舒的話沒有說完,他感覺自己擋在電梯門的腳被重重踩了一下,忍痛抬頭便看到季芸香 幾乎變形的臉。 「你在開什麼玩笑,我說過我不會收這封信的,你們以後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家,你 們要是再和我女兒說話的話,我就去警察局控告你們涉嫌騷擾!」 連珠炮似的說著惡毒的話,蘇舒看到女人扭曲的臉消失在慢慢閉攏的電梯門縫隙間,被迫 縮回的手卻是空空如也,借著最後一點縫隙向電梯內的地板上看去,蘇舒發現自己手裡的 信最終還是掉在了女人腳下。 「誰發明高跟鞋的,簡直是凶器——」盯著關上的電梯門,蘇舒抖了抖被踩痛的左腳,回 頭看到昏暗的大廳之後他僵了僵。 按照現在這種情況,比較糟糕的似乎是他自己,蘇舒掃視著四周,逃生梯——不通;電梯 ——有待嘗試。 現在這種走不出去的情況,莫非就是傳說中的「鬼打牆」? 站在大廳中央,蘇舒冷冷笑了笑,從懷裡摸出了煙盒和打火機,黑美人香煙熟悉的煙草香 鑽進他鼻端的時候,他感覺自己浮躁的心慢慢回到了原本的位置。摘掉眼鏡,蘇舒閉上眼 睛,任由煙霧層層將自己包圍…… 忽然—— 一種奇怪的感覺促使蘇舒睜開眼睛,隔著煙霧,他看到了一個小女孩。 應該是個女孩吧?因為她有著長長的頭發,個子不高,只到他的腰間。 那個女孩低著頭,一直低著頭。 「小朋友,很晚了,該回家了。」眯著眼,蘇舒對女孩說,他看到那個女孩按下了向上的 電梯按鈕。 聽到蘇舒和她說話,那個孩子慢慢的轉身,「我在找人,找到他才能回家。」 女孩的聲音嫩嫩的,可是口音有點奇怪,「我要找小順子,小順子個子很矮,穿著白色上 衣,綠色短褲,叔叔你見過他麼?」 蘇舒想了想,最終搖頭,「天太晚了,你先回家吧。」 「不行,我和小順子說好要找到他的,那家伙自己走不回去,一個人,會哭的,那家伙是 愛哭鬼。」 女孩輕輕晃了晃腦袋,蘇舒注意到,她始終沒有抬起頭來。 心裡一陣寒意,可是蘇舒還是繼續說話,「你不能沒有目的的找啊,這樣找不到的。」 「不,可以的,阿丑說過,跟著蝴蝶就可以找到。」 蝴蝶?像是聽到了什麼至關重要的關鍵字,蘇舒眼睛稍稍瞪大,正想進一步詢問女孩些其 他的事,電梯到層的鈴聲卻在同時響起。 「叔叔,再見。」女孩進了電梯,不等蘇舒喊停,電梯門再次關閉! 手上的煙不知不覺燃到盡頭,蘇舒感覺手指一陣疼痛,就在女孩和自己道別的一瞬間,他 忽然想到了什麼,很關鍵很重要的什麼!然而那個「很關鍵很重要的什麼」卻被突如其來 的疼痛嚇走,等到蘇舒重新回想時,腦中卻一片空白。 「Shit——」罵了一句,看到女孩剛剛進入的電梯,停在季芸香剛才上去的九樓時,蘇舒 匆忙按下了向上的按鈕。 要快一點!一定要快一點!他預感中那件不好的事情,應該就要發生了! 等到季芸香意識到自己剛才失態的時候,電梯到層的鈴聲忽然響起,整理了一下衣物正要 出去,腳下卻冷不防踢到了什麼。 信……她這才想起來,怒氣中她踩到那名郵差的瞬間,吃痛的對方似乎掉落了什麼東西, 她現在才發現掉落的竟是自己最不想看到的那封信。 踢了一腳那封信,季芸香隨即進入九樓。 這裡是她的王國,這裡是遠比家更讓她安心的地方。 一想到那封該死的信居然被送到這裡來,她就…… 她承認自己是生氣的,可是內心深處,她也知道自己在害怕。 「季小姐,那些信……」 為了方便那些下班後過來保養的職業婦女,她將公司的營業時間延長,所以現在即使樓裡 的其他公司已經下班,屬於她的「蝴蝶」卻依然燈火通明,不過只有九樓還在營業,為了 避免不必要的浪費,九樓以上照常關閉。 「我說過,郵箱裡的信你先看過好了,亂七八糟沒有價值的信件就放到一邊,把真正有問 題求助的信件,放到我辦公室的桌子上來。」 說到信就不耐煩,偏偏自己的秘書開口就是信。不過也不怪她,誰讓自己因為那封信的緣 故,將信箱的鑰匙給了自己的秘書呢? 雖然有點逃避心理,不過季芸香告訴自己,只要不再看到那封信,或許事情就會好轉。 「還有幾位客人?」轉移話題,她詢問業務情況。 秘書看看手裡的本子,「沒有了,美容室正在做保養的兩位小姐是最後預約的客人,她們 之後便沒有其他預約在今天的客人了。」 「很好,送走她們之後就下班,今天不等到9點了。」揮了揮手,季芸香直直向自己的辦 公 室走去,聽到自己身後年輕秘書小聲的歡呼也不介意,現在這樣的年輕人很多,對工作沒 有熱忱,上班似乎就是為了下班。 季芸香將自己甩進寬大的辦公椅裡,借著辦公桌用力一踩,轉椅隨即向反方向撞去,撞到 牆上,彈回來,這種行為適度的發洩了一部分情緒,嘆口氣,季芸香感覺自己好了許多。 就在這時,桌上的對講機忽然響起,她按下按鈕,秘書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季小姐, 信件整理好了,想請您過目。」 「拿進來。」 關掉按鈕,季芸香理理儀容重新端正坐好,等待秘書敲門。果然,五秒鐘之後,門板上就 傳來了清脆的敲門聲。 「進來。」應了一聲,季芸香想著,自己這個秘書雖然不喜歡加班,不過工作效率確實不 錯…… 季芸香抬起頭看著進門的女人,對方喜形於色的樣子讓她挑了挑眉。 「有什麼高興的事麼?」季芸香問道,對方神秘兮兮的樣子讓她皺眉。 「季小姐!你一定會很高興的!」對方說話的聲音也很欣喜。 季芸香注意到她手上並沒有拿任何類似信件的東西,相反,她的手小心翼翼的合攏著,像 是拿了什麼寶貝的東西。 「是從一封信裡發現的,之前可能沒注意到,掉在地上了,差點錯過了這麼好的東西!」 秘書的話讓季芸香的眼皮跳了跳。掉在地上的信?該不會……是電梯裡那封吧?自己當時 踢了一腳……難不成把它踢出電梯了?然後被自己的秘書撿到…… 沒有察覺自己上司古怪的表情,秘書卻還在兀自開心的繼續說著。 「一定是您的仰慕者知道您的愛好,所以特意想給您驚喜!」她說著,慢慢松開了雙手, 她松手的瞬間,裡面忽然飛出一個什麼,狠狠的撲到季芸香臉上! 被這突然的變故嚇了一跳,季芸香當即尖叫了起來,雙手胡亂揮舞著,直到旁邊的秘書一 邊道歉一邊將她扶住。 「抱歉!抱歉!我不知道它……」秘書連連道歉著,季芸香沒有理會她,驚恐的眸子在室 內搜索著剛才讓自己如此失態的對象,視線飄到屋頂的時候,她僵住了。 「蝴蝶……是蝴蝶喲!」秘書小聲的在她耳邊說話了,聲音裡有著夢幻般的陶醉,「我打 開信的時候忽然從裡面飛出來的,我當時也嚇了一跳哩!然後就驚呆了!從來沒見過這麼 好看的蝴蝶!太美了!美呆了!」 秘書的表情不用看也知道是怎樣的表情,任何第一次看到這種蝴蝶的人,都會呈現那種痴 呆的樣子。 那種蝴蝶太美了,彷佛帶著魔力一般,直把注視它的人的心神全部吸了進去…… 季芸香記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也是那個樣子,甚至更加痴迷,可是現在—— 盯著屋頂悠哉盤旋的美麗生物,季芸香只感覺自己渾身冰冷,就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 ,她從頭冷到了腳! 她忘了自己是怎麼把一頭霧水的秘書趕出門的了,等到她回復意識,她正堵在門前,氣喘 籲籲盯著自己的腳尖,她的腳尖前有水珠掉下來,那是她剛才出的冷汗。 「怎麼可能?哈……怎麼可能?那種蝴蝶不是絕種了麼?」 靠著門板,季芸香的身體慢慢下滑,捂住自己的臉,季芸香感覺自己的臉燙的可怕。 不!不是她的臉燙,而是她的手涼。 季芸香將手掌伸出,看到自己手掌心的瞬間,她甩開了自己的手! 那是什麼?那樣的紅…… 冷靜下來將手掌重新放到眼前,季芸香發現掌心的紅色是鱗粉一樣的東西,掏出隨身的鏡 子,她在自己的臉上看到了同樣的顏色。 大概是那東西撲過來的時候沾到的。 蝴蝶……蝴蝶…… 季芸香慢慢冷靜下來。冷靜下來仔細的思考,她似乎看到了事情的關聯。 那種蝴蝶只在深山老林裡生長,這樣的蝴蝶怎麼會出現在城市裡?怎麼會出現在信封裡? 太不合常理了!除非有人故意將它們弄過來。而有興趣有能力將它們弄過來的人…… 仔細想想,其實寄信的人不就很明顯了? 翻開抽屜,季芸香將最下面的名片簿取出來,翻到最後一頁,盯著上面的名字許久,終於 撥通了聯絡那個名字主人的電話。 「喂!蝴蝶是你寄來的吧?」名字也不說,季芸香在確認對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之後,開 門見山的說出自己的猜測,不,不是猜測,她基本上可以肯定! 「什麼蝴蝶?你是哪位?」對方的聲音卻是迷惘。 哼!裝得還真像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似的…… 「我姓季,這回你知道了吧?」 「……」電話另一頭的人沉默了一會兒,半晌笑了,「季美女我當然不會忘記啦!」 對方口裡的「季美女」三個字有著明顯的諷刺,可是顧不得和對方計較語氣問題,季芸香 想知道的是更加要緊的事! 「別裝了,一直寄信給我的人就是你吧?不是說好以後再不聯絡的嗎?你不認識我,我也 不認識你,大家就是陌生人,你怎麼可以這樣——你到底想干什麼?想要敲詐我?告訴你 ,我……」 「你到底說什麼?我一直遵守約定,破壞約定的是你吧?現在打電話聯絡我的人不是你麼 ?我還要說你破壞約定呢!」對方的口氣也尖銳起來,一時間,電話兩頭都不再有聲音。 對方的口氣是真的,商場打滾這麼多年,分辨一個人語氣的真假季芸香還是做得到的,可 是想到這一點,季芸香的心髒猛地膨脹了。 她又看到了「那個」! 屏住呼吸,季芸香看著那個剛才自己遍尋不見的東西,慢悠悠的不知從什麼地方飛了出來 。 紅黑的翅膀一開一閉,她看到那只蝴蝶從她身後門上方的窗戶裡飛了出去…… 要捉住它……心裡想著,季芸香一手拿著正在通話中的手機,另一只手輕輕開了門。 「喂!你怎麼不說話?」電話另一頭的人似乎不高興了,開始反問她:「你說的到底是什 麼蝴蝶?」 推開門,季芸香才發現門外亮起了應急燈,九樓變得安安靜靜,看到大廳裡的掛表,她這 才發現已經過了下班時間。 大概是被自己嚇怕了,秘書她們沒敢和自己打招呼,時間到了就自行下班了吧。 季芸香想著,費力的在昏暗的大廳裡搜索蝴蝶的蹤跡。 「喂!你倒是說話啊!你打電話給我卻不說話,到底什麼意思?」 「噓——」 對方似乎還想說,季芸香噓了一聲讓對方住口,壓低聲音,彷佛聲音高一點就會嚇跑那只 蝴蝶似的,季芸香用最低的聲音對電話那頭的人道,「我看到『引路娘』了。」 她對那名郵差說了謊。 對方問她知不知道那樣一種蝴蝶的時候,她否認了。其實她是見過那種蝴蝶的,不但見過 ,她還知道那種蝴蝶有個奇怪的名字:引路娘。 「今天,有人寄信給我,信裡飛出來的,那個人一直給我寄信,寄信的對象卻是不知道的 名字,我還以為是你在惡作劇。」盯著蝴蝶,季芸香繼續和電話另一端的人交談,與其說 是交談,不如說她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什麼!你看到引路娘!」對方的反應是意料中的震撼!「在哪裡!快抓住它!快啊!」 絲毫不為電話彼端人士激動的情緒影響,季芸香全神貫注的搜索著那小小的身影,然而應 急燈太暗,她看不清,焦躁著,她去構電燈開關。 「真的不是你寄的?」一邊開燈,她向那人做出最後的確認。 「真的!我保證!我絕對絕對沒有寄任何東西給你!引路娘…… 天!我怎麼可能把我肖想那麼久的東西寄給你?我自己寶貝還來不及! 你真的看到了?真的看到了麼?」對面的人還在激動的說著。 聽到了自己要的答案,季芸香冷靜的關掉電話,為了方便一會兒捕捉蝴蝶,她隨手將手機 扔到地上,接著,她按下電燈開關。 然而預料中的燈火通明非但沒有到來,她這一按,竟連原本亮著的應急燈都熄了。 眼前一下子黑了。 黑暗中,季芸香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 怎麼會這樣?拼命睜大眼睛也無法讓可見度提高些,季芸香在拉了幾次電閘沒有反應之後 ,放棄了開燈的打算,她蹲下身子在地上反覆摸索…… 記得手機是掉在這個周圍的吧?她的手機上面有手電筒功能。 這種時候再也顧不上地板髒不髒的問題了,季芸香焦急的在地板上摸索,然而摸著摸著… … 她的額頭出了幾滴明顯的冷汗。 手掌僵住了,感覺有什麼冰涼滑膩的東西從她指隙露下的瞬間,季芸香難以置信的又在地 上抓了抓——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是土?」她感覺自己的臉皮狠狠抽搐了幾下。 膝蓋一軟,她竟跪了下來,隔著絲襪也能感受到膝蓋下面的濕黏,讓她心裡驚恐更甚! 這裡不是她的「蝴蝶」! 她的「蝴蝶」地板都是大理石鋪就,堅硬,結實,顏色是細致而光潔的乳白色,而這裡… … 季芸香又在地上抓了抓,那種松軟帶著潮濕的東西……卻千真萬確是土沒錯! 這究竟是怎麼了? 季芸香拼命掙扎著站起來,站起的瞬間就是一個踉蹌。她的鞋跟太高,一下子踩到土裡, 險些沒有栽倒在地。逼不得已,季芸香踢掉了鞋子,赤腳的感覺更加濕冷,可是這一切都 比不上現在她心裡的寒! 她知道不對頭。 再怎麼惡作劇,也不可能在這個屬於她的地盤瞬間制造另一個空間。 她直覺自己進入了另一個空間,一個詭異的,卻有些熟悉的空間…… 「喂!你去找那個孩子,找到了該怎麼做,你知道的。」 遠遠的,她聽到有人和她講話,聲音縹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我知道該怎麼做?我知道……我知道什麼?心髒怦怦跳著,季芸香聽到對方對自己吼了一 聲:「愣著干什麼!快跑啊!」 季芸香被對方這一嗓子吼的跑了起來。 該死!這是怎麼回事? 她狼狽的跑著,這個地方不但寒冷而且潮濕,她不斷的感覺自己踩到疑似髒水的東西,然 而什麼也顧不得了,她只是不斷的奔跑。 為什麼要奔跑?天!她怎麼知道? 她甚至聽到了鳥叫的聲音,非常古怪的叫聲,就像孩子的嗚咽,「咕」的幾聲,迅速消音 。 這是怎麼一回事?怎麼可能會有這樣荒謬的事情! 她在心裡狂喊著,感覺冰冷的液體順著眼角滑下來,擦著臉頰,在寒冷的風中迅速跌了下 去。 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如此……啊……她明白了,這是做夢!是了! 這一定是她在做夢! 前幾天那幾個夢的延續而已。 季芸香安慰著自己,可是腳下惡心的濕潤感如此真實,有這樣逼真的夢境麼?如果是夢, 她為什麼不醒來? 她惶恐著,忽然有什麼東西撲到了她的臉上! 被這突然的襲擊嚇得幾乎跳起來的同時,季芸香本能的拍住了撲到自己臉上的東西,惶恐 的將打到那東西的手掌攤開,她依稀辨出那形狀似乎是…… 蝴蝶?引路娘? 毫無生氣躺在她潔白手掌上的,是一只黑色的蝴蝶。 季芸香將蝴蝶翻過來,卻沒有看到那據說會在黑暗中發光的紅色翅膀。 可是,她心裡卻肯定手心這只蝴蝶是引路娘沒錯。 那只她原本以為死去的蝴蝶在她手掌上撲騰了兩下,竟幽幽飛起! 季芸香慌不迭抬起頭,不知不覺中她跟上了蝴蝶的軌跡。 黑色翅膀的引路娘向著越發黑暗的地方飛去,那黑色的翅膀幾乎隱身於黑暗之中,終於, 季芸香徹底失去了蝴蝶的蹤跡。 「這……這又是什麼地方?」等到季芸香發現情況不對的時候,她已經被帶到了更加黑暗 的地方,她迷失在了更加詭異的地方。 她怕了。 旁徨間,她忽然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她眼前,看到繃帶的瞬間,她喊了出來,「如 香!」 女兒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她怎麼會出現在自己夢裡?不但是夢裡……還是惡夢。 或者因為她原本就是自己的惡夢。 女兒聽到了她的呼喚,可是非但沒有走過來,那孩子竟然朝反方向跑了! 「該死!你這孩子要干什麼!」咬著牙,季芸香企圖抓住那孩子,那孩子身子卻靈活的很 ,泥鰍一樣從她手裡滑開,季芸香只來得及抓住對方身上垂下來的繃帶! 「你別跑!」季芸香不明白那孩子為什麼逃,就像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緊緊追著那孩子一 樣。 她抓著手裡的繃帶,本以為順著繃帶她可以很快拉住那孩子,誰知繃帶竟是被放長,那孩 子將繃帶解開了不成?如果要是那樣,順著繃帶的自己到時候將會看到的是…… 想到會看到女兒長相的可能,季芸香遲疑了,腳步也停了下來。 不……她不追了,她不想看到! 臉色蒼白著,季芸香開始後退,然而手臂忽然被拉動,季芸香感覺一股大力阻止了自己後 退的動作,那力量想要將自己向反方向拽去! 不敢相信的低下頭,看到拉得直直的繃帶的時候,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 對方想拉自己過去! 過去哪裡?過去她那裡!如香那裡麼? 不!她不想看到那孩子,不想看到那孩子的臉!一眼也不想看到! 腦子裡迅速閃過幾個念頭,季芸香忽然有種大禍臨頭的預感,她開始拼命的想要甩開手上 的繃帶,然而剛才追逐女兒的時候,被她一邊跑一邊纏在手腕的繃帶卻極難解開,就在她 和繃帶奮斗的功夫,她感覺自己又被硬生生向前拉了幾米。 一邊掙扎一邊被拉扯,作為最後的反抗,季芸香生生坐在了地上,誰知,這個時候手腕上 拉扯的力量卻消失了,已是一頭大汗的季芸香困惑的轉過頭,看到對面靜靜矗立著的小小 身影的時候,她僵住。 板起面孔,季芸香站了起來向女孩走去,她看到地上堆積著長長的繃帶,繃帶一頭在自己 的手腕,而另一頭則松松垮垮的纏在女孩脖子上,按照這個長度,女孩現在的臉上……應 該已經沒有繃帶了。 厭惡又害怕的感覺…… 顫抖著居高臨下的看著女孩,季芸香開口,「為什麼不抬起頭來?」 拉自己過來不就是有了被看到的准備麼?可是自己過來了,卻不抬頭是怎麼回事? 「抬起頭來!把你的丑臉抬起來啊!」 心裡的焦躁交織著恐懼慢慢堆積,堆積到一定程度,終於無法承受的季芸香吼了出來,看 著還是靜靜站著對自己的話不聞不問的女孩,季芸香冷笑著伸出手去,強硬的將女孩的頭 扳了起來! 她愣住了。 黑暗的場所裡,女孩的臉模糊不清,可是依稀可以看到女孩白淨的小臉以及清秀的輪廓。 這是如香?這是如香繃帶下的樣子麼? 看起來……有些熟悉……季芸香陷入了回憶。 「我見過你的,我在什麼地方見過你的……對不對?」喃喃自語著,季芸香看著被自己扳 住下巴的女孩露出一絲笑容來。 不是那個年齡天真無邪的笑容,而是一種很……很古怪的笑容。 心髒猛地一突,季芸香的視線忽然向下,看到女孩脖子的瞬間,眸子瞪到最大,鉗制女孩 的手一下子松了,季芸香開始不住的顫抖。 「你不是如香!你不是如香!你是……你是……」 回憶起對方的瞬間,季芸香徹底崩潰,女孩被自己松開之後,小小的頭顱啪的重新垂了下 去,頭發隨著頭顱的動作微微晃動著,就好像掛在什麼東西上一樣…… 看看自己手上的繃帶,又看看對方脖子上的繃帶,季芸香感覺那繃帶忽然變成了蛇一般, 「不——」 她痛苦的吼叫著,拼命想把繃帶從自己手腕剝落,那孩子沒有阻止她,只是靜靜的站著。 爭分奪秒的,季芸香手牙並用終於將繃帶解開的瞬間,她抬起頭,看到周圍熟悉景色的時 候—— 「哎?」 她發現又哭又叫跪坐著的地方赫然是「蝴蝶」。 她眨了眨眼,為了確認又環顧了一下四周:昏暗的應急燈亮著,粉色的牆壁,粉色的櫃子 ……不敢相信的跺跺腳,腳下傳來清脆的噠噠聲,乳白色的大理石地板,堅硬而結實,這 裡千真萬確是「蝴蝶」沒錯。 即使如此,季芸香還是感覺自己渾身發冷,剛才真的是夢麼? 她的手機一直響著,在地板上一閃一閃提示主人接聽。狐疑著松了口氣,季芸香正要撿起 手機,松手的瞬間,黑色的什麼從她掌間滑落,她把那東西撿起來—— 引路娘…… 牙關開始上下打架,季芸香強迫自己繃緊嘴唇,什麼也顧不得,她迅速拍下電梯按鈕。 她要離開!離開這個鬼地方! 就像聽到她的哀求,在她按下按鈕沒多久,左側的電梯門打開,季芸香正要沖進去,忽然 …… 白色的……繃帶?忽然看向自己的手腕,季芸香驚恐的發現那裡竟然有一條繃帶! 什麼時候纏上的,什麼時候? 她向繃帶的另一頭看去,那白色的帶子的另一頭消失在電梯內,隨著電梯門的慢慢打開, 她看到了電梯裡那個小小的女孩。 低著頭,靜靜的站在裡面,一切看起來就和剛才惡夢裡的一樣。 不…… 或許……她根本沒有醒來。 或許,她根本就還置身於那個該死的夢! 「放開我……求求你放開我……」感覺那繃帶正在將自己向電梯裡拉拽,已經沒有心力掙 扎的季芸香不知何時淚流滿面,「求求你放了我……」 溫熱的液體在她冰冷的臉頰淌過,她忽然想起來,現在說的話,正是那孩子當時對自己說 過的。 那個孩子掙扎著,求自己放開她。 自己最終放開了她,可是那是在她被自己…… 電梯門出現在她兩側,季芸香知道自己已經踏入了電梯,自己還在朝對方接近著,得不到 對方回應的季芸香只能無助的哭泣。 她看到那孩子黑漆漆的眸子看著自己,那無機質似的眸子,盯著自己,卻又彷佛沒盯著自 己。 等等!她怎麼可能看到那個孩子?只到她腰間的孩子她怎麼可能需要仰視—— 季芸香驚恐的向四周望去。 這裡……這裡是電梯內部沒有錯,可是這裡…… 沒有底!向下看去的季芸香一陣暈眩,她在遙遠的下方看到了疑似電梯頂部的蓋子,看到 周圍粗糙的牆壁,她這才發現自己竟被生生懸在空中!自己沒有掉下去的原因就是纏在自 己手腕的繃帶。 繃帶的另一頭從那孩子細細的脖子上拉下來,拉的直直就像一條線,女孩的脖子就像隨時 掉下來一樣,搖搖欲墜。 「不!不要放開我,求求你不要放開我!」季芸香大吼著,看著距離自己一人高的電梯口 ,哭叫了起來。 她盯著那孩子,她只能盯著那孩子,然後…… 她看到那孩子笑了。微微一笑。 纏在在手腕的力量赫然一松,季芸香隨即感覺自己開始墜落!迅速的墜落,她想抓住那條 繃帶,卻徒勞無功,再也不掙扎,任由自己墮向最深最黑的地方,季芸香瞪大眼睛,看著 上面那個小小的身影。 那個孩子還是那樣靜靜的站在那裡,站在半空中,繃帶的兩頭從女孩細細的脖子上垂下來 ,女孩低著頭,彷佛也在看她。 她看著她,看著她漸漸模糊的表情。 她也看著她,看著她墜落。 脖子上飄著繃帶的女孩子,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看到的最後的情景。 哦……她想起來了,其實,對於那個孩子,自己也是她眼裡最後的情景。 這一次,她們扯平了。 第六章 田裡的夢 進入電梯的蘇舒迅速按下了「9」鍵。誰知進入之後電梯非但沒有上升,反而還下降,下 降了沒多久,蘇舒感覺電梯猛地一晃,竟是不動了! 「不會吧?電梯故障?」目瞪口呆的看著赫然漆黑的電梯,很快的冷靜下來,蘇舒砸向報 警鈴。 原本只是抱著試試看的想法,誰知報警鈴按下去居然真的有人回應。 「抱歉!忽然停電,現在專門人員正在檢查停電原因,電梯預計在三十分鐘之內恢復運作 ,請不要擔心!如果周圍有小孩子請幫忙照看一下。」 維修人員模式化的回覆著,雖然置身故障的電梯,可是蘇舒卻松了一口氣。 有人回覆就說明他出來了,從那層樓出來了,不是麼? 拿出口袋裡的手機,手機果然有了信號,看到螢幕上顯示的三個未接來電,蘇舒回撥了回 去。 「叔叔,我讓你等我,你等到哪裡去了?」 他還沒說話,電話另一頭那個大嗓門的男人就劈頭蓋臉抱怨起來。 「托你的福,我現在被困在電梯裡了。」盯著電梯門,蘇舒不冷不熱的回答。 「啊?這麼說,現在被卡在電梯間出不去的那個男人就是你啊,哈哈!真是難為你了。」 田裡隨即大笑起來。 那個沒常識的笨蛋!有人會在這時候笑麼? 蘇舒皺了皺眉,正要反駁幾句,忽然從頭頂傳來一陣巨大的聲響,蘇舒反射性的矮了矮身 子,正在通話中的手機一個沒握住,掉在了電梯地板上,半晌,發覺什麼也沒發生的蘇舒 扶了扶眼睛,彎下身摸索剛才掉落在地板上的手機。 「喂!喂!怎麼回事?」電話另一頭不斷問話的田裡,讓他在黑暗中也能迅速找到手機。 「似乎沒事。」蘇舒的聲音還是很平淡,不過他的視線卻盯上了黑暗中的電梯頂。 聲音是從那裡來的,他確定。 「可是我聽到了好大一個聲響?不會是電梯要掉下來了吧?你別愛面子不講啊!」聲音看 來真的相當大,連電話另一頭的田裡都感覺到了。 「……我本來也懷疑是不是電梯墜落,不過現在看來沒有,聲音是從電梯頂發出的,好像 有什麼東西掉下來了。」簡單的說了一下自己這邊的情況,蘇舒聽到田裡的跑步聲,他似 乎找了工作人員,問他們剛才是否有異動。 「我要他們去檢查了,喂!你在幾樓,我去看看你。」難得正經起來的田裡辦事也算有條 理。 蘇舒想了一下,「可能是三樓,我進電梯沒多久電梯就停了,不過也有可能在二樓。」 電話另一頭很快又傳出了噠噠的跑步聲,然後很快的,那跑步聲離自己越來越近了。 「能聽到我說話麼?」 這回不用通過電話也能聽到田裡的聲音了,蘇舒掛掉了手機。 「可以,你的聲音有點像從上面傳來的。」 「我現在在三樓,我明白了,你可能被卡到二三樓交界的地方了。」 田裡一邊說一邊做其他事情的樣子,蘇舒聽到自己上方傳來撬什麼東西的聲音。 「喂,你在干什麼?」 「我要把電梯門撬開,電影裡不是經常那麼演麼?碰到危機的情況的時候用蠻力將電梯門 打開逃生……我試試看好了,看看能不能讓你從這裡爬出來。」 田裡一邊說一邊繼續,沒幾下就一身是汗,不過不死心的男人還是繼續。 剛才那聲音太大了,電梯如果懸在二三樓左右,掉下去雖然不一定會死人,可是不保證沒 有其他的事情發生,因為自己讓對方等待才讓對方遇上這種事情,田裡心裡非常過意不去 。 「媽的……少爺我可是第一次做這種粗活……」咬牙切齒的用力著,田裡用力掰著電梯門 ,一邊掰一邊罵。動作片果然都是騙人的,電影裡那些人遇到危機需要撬電梯的時候,就 和拔蘿卜似的容易,怎麼到了自己這裡就死活開不開? 咬牙切齒的田裡終於體會到了什麼叫「吃奶的力氣」的時候,電梯門被他分開了一個小縫 ,有了這一道縫就好說許多,把左腳也加進去,田裡滿意的看著那道縫隙越來越大。 顧不得三七二十一,田裡將手伸進去亂揮一通,嘴裡大叫著,「叔叔,我現在把手伸進去 啦,你能感覺到麼?」 好歹試探一下對方到底在什麼地方,田裡如是想著,漫無目的的揮著胳膊,卻真的碰到了 什麼! 田裡慌忙回到剛才碰到東西的地方,緊緊抓住,才發現那個形狀似乎是人手。 心裡一樂,田裡笑了,「叔叔我抓住你啦,你果然停在這裡,呀!你的手怎麼這麼細?就 像女人似的……」 他一邊說一邊細細確認了一下。真是看不出來,蘇舒那樣一個大男人竟然有這麼細致的手 ,而且這樣小,唔……有點太小了吧?田裡皺了皺眉,卻聽到蘇舒的聲音從腳下傳來。 「你在胡說些什麼?我的手好好在這邊,怎麼可能被你抓住?」 話一出口,兩人都愣住了。 田裡感到脊背瞬間麻了起來。 「叔叔……你騙我的是不是?這個時候別開玩笑,你的手明明在我手裡,我這就把你拽出 ……」 「別碰!松手!」 田裡的話淹沒在蘇舒的吼聲裡,被蘇舒的吼聲嚇了一跳,田裡立刻松了手,跪倒在電梯門 邊,呼呼的喘著氣,田裡感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呼……呼……田裡一時只能聽到自己的喘氣聲。 手掌松了又張開,他感覺什麼東西黏在了他的掌心,愣了一愣,田裡用另一只手摸出手機 ,借助手機螢幕微弱的光芒,他向自己剛才握住過東西的手看去,然後臉色大變! 蝴蝶的……翅膀? 雖然只有半片,可是他確信那是半只蝴蝶的翅膀,黑色的翅膀,田裡愣了愣,小心翼翼的 將手機湊近,確認那東西真真切切是半只蝴蝶翅膀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身子開始不受控 制的顫動起來。 「喂!叔叔……我剛才……真的摸到東西啦!你猜我看到了什麼?」古怪的笑著,他忽然 對腳下尚在電梯裡的蘇舒說話了,「我看到蝴蝶了,夢裡見過的……原來不是夢……」 話音越來越低,幾乎成了自言自語,覺出田裡不對勁的蘇舒急忙抬頭,「喂!你想干什麼 ?別胡亂行動啊!」 田裡卻像沒聽到蘇舒的話,只是看著自己掌心的半邊蝶翼,然後彷佛下定什麼決心似的, 慢慢接近了那開了一道縫隙的電梯門。 看著那道縫隙,田裡吞了口口水,那個寬度,應該可以把頭探進去吧? 盯著那個黑黝黝的縫隙,田裡感覺自己不受控制的貼了過去。他將頭慢慢伸入,電梯冰冷 的門貼著他的耳朵,他心髒怦怦直跳,費力的側著身子,田裡艱難的向上看去。 不知道為什麼,他直覺上面似乎有什麼東西,他從來不知道平日裡包裹電梯的空間是這樣 黑的,因為黑,所以明亮的地方更加明顯。 田裡看到距離這裡頗為遙遠的樓上,有一道亮光,說是亮光其實卻並不明亮,是應急燈透 過開著的電梯門露出的光,他知道的。 那裡有人和自己一樣打開了門麼?可是那種地方,為什麼要開門? 「喂!有人麼?」鬼使神差的,田裡沖著上面喊了一聲,他聽到蘇舒在他下方悶聲罵了一 聲,似乎是要他住口,可是再也顧不得了,明明知道自己現在的行為很奇怪,可是田裡忍 不住,他又問了一聲。 「上面有人麼?」 沒有人回答,然而…… 看到自己上方黑暗中忽然閃爍的紅色光點,田裡吃驚的瞪大了眼睛! 蝴……蝶?一閃一閃……錯不了!那是自己夢到過的蝴蝶沒錯!可是—— 自己夢中見過的蝴蝶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怎麼會出現在這種時候?! 田裡盯著那不斷閃爍的紅,呆住了。呆愣中他看到樓上的電梯口忽然出現一個黑影,非常 小的影子,看上去像是人探出的腦袋。 不等田裡再度發聲,那個影子迅速從那電梯口消失了。 那扇透著光的門慢慢合上了,黑暗中唯一還能看到的就是那不斷盤旋的蝴蝶,田裡發覺那 蝴蝶竟是朝自己飛來的。 不……不是朝自己飛來。 幾乎可以感覺那蝴蝶翅膀扇動時在自己面上制造的微弱氣流,田裡看到那蝴蝶越過自己, 停在了自己下方。 田裡忽然打了一個噴嚏。 這個噴嚏讓他赫然清醒,忽然醒悟的男人慌忙拿出手機,手機發出的光照亮下面那一小片 空間的時候,他呆住了。 黑暗中直直伸向自己的一只白皙的手,那只手上停著那有著雙色翅膀的蝴蝶。 這樣的情景好生熟悉…… 田裡皺起眉頭,忽然想到了什麼,田裡不敢相信的張大了嘴巴。 這、這、這……這不正是他在夢裡見過的情景麼? 「死者名叫季芸香,是這棟商用樓九樓至十一樓的業主,死因是高處落下導致顱骨破裂, 內臟也有損傷。」這是聞訊而來的員警檢查之後定下的結論。 「放松些,回去喝點酒做個好夢。」負責給田裡做筆錄的員警似乎是個熱心人,看到田裡 失魂落魄的樣子,給了他一個職責之外的建議。 死者死狀異常淒慘,他這個經常看到屍體的人看了都雙腿發軟了,更不要提普通人。 鑑於此,好心的員警簡單問了田裡幾個問題之後就放他回家,然後繼續走向下一個筆錄對 象。 季芸香的死被鑑定為意外事故,之前的停電似乎是導致事故的原因,警方猜測她可能在停 電的時候陷入恐懼,或者由於其他原因想要進入電梯,不小心踏空墜落身亡。 田裡對於這個結論卻抱著疑惑態度。 「喂……叔叔,你覺得世界上有預感這種東西存在麼?」和蘇舒走在樓外的路上,兩人不 約而同的誰也沒搭車,即使路過車站也沒人上去,兩個人散步似的走了很久。 「預感?有吧。」起碼他今天不好的預感就實現了,從電梯裡出來就得知事故發生在自己 頭頂的蘇舒深呼吸了一口,然後慢慢呼出。 季芸香是死在他頭頂上的。 那個發生在自己頭頂的聲響,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發出的最後聲音。 「我告訴你,我可能有作預言師的天賦。」半晌,田裡卻冒出一句不著調的話。 「嗯?」 「記得我前陣子說過的怪夢麼?那個夢……似乎就是指的今天的情景。」田裡將手放在外 套兜裡,縮了縮肩膀,好冷。 「我呀……夢裡見過今天的情景,黑暗中,一只白白的手伸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我走 過去,信卻變成了蝴蝶……」 田裡踢著路邊的石子,被踢走的石子發出咚咚的聲響,現在其實不算太晚,街上還有很多 過夜生活的人,看著那些路邊說說笑笑的人,田裡有點迷惘。 今天以前,自己還是這群人中間的一個,下班之後喝酒約會,玩鬧中,惡夢也罷,不好的 事情也罷,都可以忘掉。可是經歷了剛才那件事,他覺得不一樣了。他沒有辦法欺騙自己 「那個只是夢、其實什麼事情也沒有」。 「你說我為什麼會做那個夢的?我為什麼會夢到以後發生的事情呢?」田裡說著自己不解 的事情,「只是告訴我那件事會發生而已麼?」 「……說說吧,給我說說你的夢。」原本悶不吭聲的蘇舒忽然開口。 田裡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現在說也是馬後炮的事。」 看了看天空,控制不住想傾訴的欲望,他還是開了口,「其實那個夢和今天的事情有一點 點區別,夢裡不是在電梯裡,不過也是很黑的地方,呃…… 「有點像荒野……不!山上?我說不出來,總之我知道那地方我腳下踩的是土地,夢裡我 一直跑,好像背後有人追,有的時候夢到自己藏了起來,心裡很害怕,好像會被什麼人發 現似的,反正就是類似逃亡的感覺。」 田裡頓了頓,回憶著那個夢境的他打了個寒顫,不過他還是繼續說下去,「後來我停下了 ,前面是一片黑色,好像泥土一樣的感覺,有一只胳膊就那樣從裡面伸著,就胳膊露在外 面,又白又細的手,手裡拿了一封信,我走過去想把信拿起來,結果…… 「就在那瞬間,信變成蝴蝶飛了。就是我說過的那種很古怪的蝴蝶,翅膀一面黑一面紅。 」田裡忽然停下腳步,「今天,我看到那隻蝴蝶了。」 將一直揣在上衣口袋的手拿出來,田裡張開掌心,露出裡面的東西讓蘇舒看,「就是這個 。」 田裡掌間是半只蝴蝶的翅膀,黑色的。 「我……沒和那些員警說,老實說,這蝴蝶……讓我看了怕怕的,我也不知道怎麼了,沒 把這東西扔出去。」用另一只手抓了抓頭,田裡的臉色凝重而沮喪。 用兩根指頭夾起田裡掌心的東西,蘇舒借著路燈的光芒仔細向那東西看去。 「只有黑色的翅膀,紅色不見了。」看完,他下了結論。 「大概是鱗粉蹭到季……季芸香身上了,她的……她被抬出來的時候我看到她的手上紅紅 的。」田裡小聲嘟囔。 「是這樣麼?」蘇舒卻認真的想了想,他忽然問了田裡一個問題,「喂,你看到一個小孩 沒有?」 「啊……啊?」普通的問題,田裡反應過來之後,卻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似的跳了起來,「 你你你說什麼?什麼小孩?」 「……」蘇舒看了田裡一眼,對他可能做出的回答有了七分把握,思考了片刻,蘇舒開口 ,「其實,我被困在電梯裡之前有見過季芸香。」 「什麼?這麼重要的事情你怎麼不對員警說!」田裡脫口而出,看到旁邊的路人紛紛向自 己投向怪異的目光,田裡慌忙拉著蘇舒走到暗巷。 「我不想給自己找麻煩。」蘇舒淡淡道。 「可是員警不是查過錄影了麼?他們看到錄影也沒問你?」忽然想到了不對勁的地方,田 裡不解。 蘇舒扯了扯嘴角,但笑不語。 不存在的「四樓」的錄影……能被拍到麼? 關於四樓的事情,蘇舒並不打算和田裡說。很多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 「那時候我見過一個女孩,搭乘左側的電梯進去,我看過她停下來的樓層,九樓。」 「啊?那不是季芸香死……死去的樓層麼?」田裡果然張大了嘴巴露出一副恐懼的樣子。 「綁著繃帶的女孩。」蘇舒補充了一句。 「綁著繃帶?那不是季芸香的女兒麼?」忽然想起了什麼,田裡大叫,「對!我都忘了, 我要你等我,就是要和你說今天傍晚聽說的事,我在季芸香家看到季芸香的女兒了!那孩 子蒙著滿臉的繃帶好奇怪的!她說……她說……」 說到這裡,田裡忽然不說了,臉上的顏色迅速褪去,變得慘白。 「她……她說還有一個綁著繃帶的女孩……」 田裡看看蘇舒,不像自己,對方臉上沒有一點驚訝的樣子。 「她說那個女孩是……是王語嵐……」看著自己手裡的半片蝶翼,田裡結結巴巴的將自己 聽到的事情完整的說給蘇舒聽,說到最後,田裡才發現事情的關聯其實很明顯。 「王語嵐?那個孩子是王語嵐?」田裡瞪向蘇舒,看到對方對自己點了點頭。 「很有可能是。」蘇舒皺了皺眉,低下頭去。「我想我遇上的……應該是那個孩子,她說 她在找人。」 「找人?哈……季芸香麼?叔叔你想和我說什麼?說季芸香是她殺死的?說……」田裡干 笑著,他現在只能用笑來掩飾自己心裡越來越濃的恐懼。 豈知蘇舒卻搖頭了。 「她在找的是一個叫小順子的男孩,穿著白色上衣,綠色短褲。」蘇舒說的很詳細,簡單 的幾句話顧及到了每個細節,可他越是說的詳細,田裡就越是害怕…… 他說的越詳細,他就越相信這些是真的。 「叔叔……別說啦,你現在說這些幹啥?我承認我膽小行了吧?『貞子』喜歡嚇唬我就算 了,怎麼連你也開始了?」 揮了揮手,田裡幹笑著,「今天發生的事情就好像在做夢,啊——搞不好真的是做夢,我 想回去睡覺啦,明天不是還有很多工作要做麼?這樣好啦,我們解散吧,回家美美睡一覺 怎麼樣?」 田裡一邊說一邊後退,看著蘇舒對自己微微笑著的樣子,田裡轉過身,擺擺手,他最後說 了一句,「叔叔,再見。」 沒有等到蘇舒的回應,田裡自行向車站的方向走去,他的車子停在樓下好了,他今天不想 開車回去,今天這種情況開車搞不好會出車禍。 心裡想著,田裡大步走著,忽然脖子一痛,田裡發現自己被人從後面拉住了! 「呀!叔叔,你幹什麼啊!好疼!」呲牙咧嘴的叫著,田裡試圖從蘇舒手裡挽救自己的領 子。 「你再說一遍剛才的話!」蘇舒的表情卻異常嚇人,看的田裡心裡怯怯的。自己剛才說啥 得罪人的話了麼?怎麼蘇舒表情這樣恐怖? 「把你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最後那句!快!」 由不得田裡膽怯,蘇舒硬是拽著田裡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扳了過來。 「我們解散……回家美美睡一覺這句?」田裡說的有些底氣不足。 「後面一句!」蘇舒的表情更犀利了。 田裡想了半天,半晌顫巍巍道,「叔叔……再見?」 蘇舒的表情變得很是古怪,不過他松開了桎梏他的雙手。 脖子得到解放的田裡立刻大口呼吸新鮮空氣,一邊呼氣一邊看向旁邊像是忽然呆住的蘇舒 ,終究沒忍住,「喂!叔叔,怎麼了?」 聽到他的話,蘇舒轉過頭,表情還是有些奇特,不過看起來比之前正常許多,田裡本來以 為對方要說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誰知對方開口卻是一個很不合時宜的問題。 他問:「喂,你老家是哪裡的?」 「啊?」田裡撇了撇嘴,呆住了。 「叔叔你秀逗了麼?怎麼會突然這麼問?」 哪裡有人忽然從後面撲過來,勒住別人的脖子,凶神惡煞的……就是為了問別人的老家是 哪裡? 不過田裡還是回答了蘇舒的問題,「我就是本市人啊,我知道你們老說我口音怪,不過我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啊。我知道因為這個口音叫你的名字很奇怪啦,不過你這個時候問這種 無關的問題幹什……」 田裡正說著,感覺身後的人遲遲不語感到多少有些奇怪,田裡轉過身,他看到蘇舒一臉高 深莫測看著自己。 看到他回頭,蘇舒忽然道:「可不是無關……關系大了……」 「啊?」田裡一頭霧水,他繼續看著蘇舒,看到蘇舒慢慢的,對他露出一抹讓他看了直起 雞皮疙瘩的笑容來,他聽到蘇舒對他說——「你知道麼?那個女孩……口音和你一模一樣 。」 「叔叔,再見。」 那個孩子進入電梯前,確實這樣和自己道別,之前就覺得這個孩子哪裡讓他覺得熟悉卻奇 怪,蘇舒想了很久,卻始終沒有印象,然而剛才田裡和他說再見的時候,他終於明白了困 擾自己半天的怪異感覺是哪裡! 是口音! 雖然由於嗓音的緣故有些許不同,然而仔細分辨的話,就會發現那個女孩的口音和田裡的 口音完全一樣! 那是某個地方的方言! 一瞬間,蘇舒確定了。 「告訴我吧,那個女孩……不,你到底是哪裡人。」盯著田裡,蘇舒一字一字的說著,對 著一臉惶恐的田裡,蘇舒露出了一絲笑容。 -- 沒有英雄。 人間沒有英雄。 我非常肯定這一點,這是我一直以來的信念。 所謂的英雄,霸主也好,正義也好,都只不過是騙子。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75.12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6.112.1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