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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屆時報文學獎鄉鎮書寫獎得獎作品 我那凌亂的三重記憶 ◎劉如玲  (20031102) 我的故鄉是三重,台北縣的三重市。從有記憶以來,我就一直住在那兒,直到我嫁到台北市,雖然三重和台北市很近,過個橋就到了,但是那個三重小鎮卻好像離我越來越遠了,越來越小,小的只剩下我爸爸媽媽的家,也許,現在的我,熟悉巴黎的5 以前,還有個農曆四月二十五日三重大拜拜可以去,現在到三重,只能看看家人朋友,拜訪那些我無法整理的記憶。 黑手 三重是黑手的故鄉。 什麼叫黑手?黑手就是當你工作完以後,手會很髒、很黑、很油的工作,那種黑,不是你洗完手就可以解決的黑,那個黑是會滲入你的指甲縫、鑽入你的皮膚,讓整個人生都黑掉的黑,好像你的人生就將掉在黑洞裡一樣的黑,即使你離開那樣的工作,那個黑還會跟著你一輩子的黑。 我從小就和黑手混在一起,一起聽廣播、一起吃飯、暑假時還一起工作。因為我家開了一家鐵工廠,就在三重。 那個年頭的鐵工廠,不管大小,都得管那些工人吃住,我家的黑手工人,少的時候三四個,多的時候十來個。這些黑手都是國小畢業或國中畢業,就到台北來找工作的,他們通常第一個落腳的地方就是三重,來台北時,他們就只拎了一個小包包,裡面除了幾件衣服1I 我爸爸不喜歡用當兵回來的,說是出師了,薪水也就相對的變高了。所以我家的黑手工人通常都是十二歲到二十歲之間的男孩子。 那時,我們家是個兩層樓的建築物,我們住在二樓,一樓就是工廠,爸爸在一樓的一半高的地方隔了一個半層樓,作為這些黑手的宿舍,在這個半層樓高的地方,人是無法站直的,只能跪著走路。小孩對大小,總是有自己的想像,那時我可覺得我家很大,住二樓時,從前廳跑到後面上廁所時,都得拚命跑的,怕萬一遇到鬼,媽媽會來不及救我,我家真的是大!一直到我結婚,沒住家裡了,久久才回去一次時,我才曉得自己家很小,一層樓只有十七坪,我還好,我住在二樓,後來又加蓋了三樓、四樓、五樓,但是那些黑手工人一直都是擠在那個半樓,那個十坪不到的空間,現 在的我一直在想,那些血氣方剛的年輕男人就這樣排在一起睡覺,一睡就是三、五年,他們怎麼忍受下來的呢? 那時,可不是只有我家這樣子,整條我家住的巷子、整個三重甚至整個新莊,這些黑手都是這樣住的。所有黑手工人都像這樣的排一排的睡在一起,擠在半樓的空間中,那個年頭沒有冷氣,頂多就一個小電風扇,很小很小的時候,我常常喜歡跑去那些工人睡覺的地方翻來翻去,我喜歡躺在那裡,看他們在下面工作,那時候,我不知道什麼是隱私、我不懂什麼叫青春期的騷動、只覺得那種屬於工人的油臭味道一直充塞在我的嗅覺中,即使在多年多年以後……。 颱風天 颱風來,以前的三重是一定要淹水的。所以,大人對颱風的消息是很注意的,因為一樓工廠裡的機器一淹了水,那可就全軍覆沒了,全部都沒了,所以一聽到颱風來,整個三重的工廠老闆都得提著心,一看到雨大了起來,就開始拆馬達,只要馬達不要淹到水,一切都好商量。但是ꤊ 印象中,颱風都是晚上來的,半夜,整條巷子燈火通明,小小孩要拿著桶子,幫忙家人把水弄出去,那些工人則是忙著七手八腳的拆馬達,那時三重的淹水是出了名的,輕一點的半層樓高,嚴重一點就上了二樓。 淹了水,停電停水,那些黑手工人就睡到二樓客廳的地上,這時,家裡可就熱鬧了,大家常常是點著蠟燭通宵的玩撲克牌,玩到了天亮,淹水是阻止不了這些黑手工人年輕好動的心,也不記得他們從哪裡弄來船,天一亮就開始划著船,來個三重的城市之旅,有時候拗不過我,他們就會帶著我去,看整個城市淹在水裡的樣子,很好玩。 沒有船時,這些人也不會閒著,就這樣跳下去,把整個三重當成游泳池來使用,游一陣子,常聽到有人大叫:水蛇、水蛇來了,這些工人就這樣一個個濕答答的爬上來,現在想想,那個水真是髒,可也不知道為什麼,年紀輕,就什麼都不怕。 淹水期間,最常吃的就是泡麵,那時泡麵沒有這麼多的選擇,就只有一種叫生力麵的品牌,生力麵的包裝上面有一隻雞,那是我吃過最美味的泡麵了,後來,不管出了多少口味的泡麵,都比不上我記憶裡颱風天的生力麵。 現在三重是不淹水的,即使前兩年,一半的台北市泡到水裡,三重也沒有淹一公分的水,用一句孩子氣的話來說:現在颱風對三重的孩子來說真是一點都不好玩。當然,這代表一個城市的進步,可是,我真心的懷念那個會淹水的三重,那種颱風天因為無聊而產生的那一點生活趣味。 關於吃 那時家裡沒有找人幫忙煮飯,所有的家事,都是媽媽一個人作的,煮東西給這些黑手工人也是媽媽的工作,所以我家吃飯可是熱鬧得很,得分兩批。大概,這樣大量買東西習慣了,後來工廠收了,孩子嫁了、娶了,都不在身邊,媽媽還是改不了一次買很多的習慣。 只是一天三餐,對那些正在發育的黑手工人來講是不可能夠的,所以,下午三四點的時候,媽媽就會準備一些點心給這些年輕、正在長大的工人吃,夏天,像是米苔目冰、綠豆湯,冬天就會準備一些包子、肉粽之類的。有時候媽媽忙,也會叫住那些推著攤子沿路叫賣的小攤販。 攤販賣的東西可就多了,夏天有粉圓冰、豆花、冰苔目,冬天就有臭豆腐、蚵仔麵線、豬血湯之類的,你仔細瞧瞧,三重人吃的東西都很是紮實的,味道和美觀倒是在其次。因為,這些黑手總是處在一個餓的狀態裡,即使到今天,三重人捏出來的飯糰總是很紮實的一糰,不會像中永和的飯糰,考慮咬的舒適性,捏的長長的,分量小很多,那樣的飯糰是給文人、小姐吃的,三重的黑手是不屑吃的。 三重人下午很流行吃碗蚵仔麵線,幾乎隔個幾條巷子就有一家好生意的蚵仔麵線,這也是因為那個東西能飽人的,米苔目冰也是一樣的道理,在三重這種地方生存,是需要力氣的,沒有力氣的孩子,是沒辦法在三重撐下來的,因為生活艱困,三重是容不下風花雪月的小吃的,一切往紮實看。 我幾乎要忘了… 雖然,現在的三重和以前不一樣了,不淹水,除了工業區之外,藏在街頭巷尾的小工廠也少很多,這些存活下來的工廠也都是那種手不會弄太黑的廠,像是鞋廠、製衣廠和塑膠廠......然後,老闆也不用管吃住。那些,老闆養大的孩子總是嫌黑手太髒太黑,不肯承接工廠,一個個的變成另一種形式的工人,那種手不會變髒的工人。真正的黑手工人,幾乎都不見了,像水蒸氣一樣在人間蒸發了,那些黑手的日子,消失的好像不曾存在過一樣。我幾乎要忘了,我是一個來自三重黑手工廠的女兒。 但是,有些不是忘不忘的問題,而是......就在那兒。 就像,我曾經因為紐約沒有道地的三重蚵仔麵線,而吵著要回台灣住;我的嗓門總是整個公司、整個社區最大的,這是因為小時候家人講話,總是夾雜著隆隆的機器聲,想要別人聽的清楚,就得特別用力;一聽到中南部賣藥的廣播電台總覺得親切,有些橋段,都能順口背出來,小時候聽多了嘛。 然後我不喜歡黑衣服,即使生活的圈子裡,大家都說黑衣服穿起來顯得特別有時尚感,我會買一些,也會穿一些,但是我衷心知道,我是不愛黑色的衣服的,因為,小時候太黑了,那種黑已經滲進我的身體裡了,不需要再更黑了,一點都不需要了。 -- 畢業之後我最想的人就是你阿 每天一定想你很多遍 為什麼你要從我身邊離開勒 你是我這輩子最想在一起的人阿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4.229.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