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博、戰略、命運，與上帝

作者NKN (吐槽的人很重要)

看板TKU-Strategy

標題賭博、戰略、命運，與上帝

時間Fri Sep 19 00:39:52 2008

轉錄免洗文1 -- 先來談談有關賭博的事情。啊，其實我很喜歡賭博，不過不是真的賭錢，我是去網路上下載了一些撲克牌的賭博小遊戲，三不五時就拿出來賭一下解悶。其中特別常玩的是二十一點（Black Jack），這是一個相當通俗的撲克牌賭博遊戲，規則我想不少人都知道。因為一般的賭場都是規定莊家（Dealer）拿到的牌小於十七點就要叫牌，大於等於十七點時才可以停止，所以賭二十一點時，叫牌跟停牌時機是已經有人計算出機率表，有一套標準戰術可以參考。當然，機率歸機率，開牌時只會有一種結果，否則就會發生「薛丁格的貓」的弔詭（Paradox，來自希臘語「para+dokein」，意思是「多想一想」），所以儘管可以照機率表選擇叫牌或停牌，常常還是直覺分勝負。在這裡插入解說一下什麼是「薛丁格的貓」。這是我很喜歡的一個弔詭，是由量子物理學家歐文．薛丁格（Erwin Schrödinger，1887─1961）於1935年所設想的一個架空實驗：把一隻貓關在一個盒裡，盒中裝有有很小很小的一塊輻射物質，在1小時內，或許只有一個原子核衰變，或許連一個原子核衰變也沒有，兩者的機率是相同的，各為50%。假如輻射物質的原子核發生衰變的話，會啟動一個裝置，這個裝置會放出劇毒物質毒死盒內的貓。假如讓這整個系統獨立存在1小時，我們一般會說：若沒有原子核衰變，貓就是活的；只要有一個原子核衰變，貓就是死的，亦即那隻貓非死即活。但若按照量子物理的計算規則來看，就會出現不死不活的貓這種狀態。怎麼說呢？因為盒內整個系統處於兩種量子狀態的波函數疊加之中。這兩種波，一種是活貓與原子核穩定狀態的波，另一種是死貓與原子核衰變狀態的波，活貓波與死貓波如同聲波一般地混合，因此在量子物理學上就出現了不死不活的貓這種不可思議的狀態。但若打開蓋子來確認，這波也就受到干擾，疊加的兩波其一將要消滅，而貓的生死因此確定下來。結論是：如果不打開箱子，便不知貓究竟是否如量子物理所預測的亦生亦死；如果打開了箱子，又會干擾到貓的波函數，只能得到明確貓是活的或是死的答案。至於要怎麼解釋，就連物理學家們自己也在吵，所以我這種連業餘都算不上的也就先不深究，總之就請記得這是一個「在開箱之前是不死不活的貓，開箱之後卻只有活貓或死貓」的弔詭吧。請各位記得這個弔詭，後面我們還會再提到它。我也喜歡梭哈（Five Card Stud），只是玩得很少，因為這個遊戲的精髓在於唬人，雖然挺有趣的，但不適合跟電腦較量，而且不賭錢很難體驗梭哈讓人心臟爆裂的快感──這太危險了，所以我很少玩。接下來要講的一種賭博玩法，雖然我很早就知道規則，但還是前陣子才下載到了這種玩法的小遊戲。這玩法的名字叫做「德州撲克（Texas Hold'em）」，是目前世界撲克大賽（World Series of Poker）的指定玩法──世界撲克大賽的冠軍獎金高達一億台幣以上，獲勝者可說是名符其實的「賭王」。德州撲克在華人世界並不流行，我以下簡單地說明這種賭博的玩法：這是有點像變形的梭哈，可以有兩到十個玩家同時進行。賭局一開始每個玩家先發兩張牌，發完牌之後開始輪流押注；接著在場中央再陸續發五張牌，每發一張牌就再押注一輪；等到場中央五張牌都發完之後，就開牌；開牌時每個玩家從自己手上的兩張牌跟場中央的五張牌、共七張牌中，選擇五張牌湊出牌組，牌組最大的人就將所有賭金拿走，當然也能中途棄權。由於玩家手中只有兩張牌，所以玩德州撲克必須比玩五張牌都在玩家各自手中的梭哈要思考更多。場中央的牌對於每個玩家來說是公平的，但每個玩家又有自己的兩張牌，可以選擇在有必勝把握的時候才大量押注，或是使用大量押注的虛張聲勢來把對方唬倒讓他棄權，但這種虛張聲勢如果被看穿就會損失慘重。德州撲克又不是單靠手中的牌來分勝負，即使手中有點數很大的牌，不能跟場中央的牌配合時，也是沒有什麼用處。對我來說，這種賭法的魅力就在於保有這類似戰略思考的特質──玩家必須根據自己的能力（自己手上的牌），配合環境（場中央的牌），然後猜測對手的能力（對家手上的牌），來決定自己的行動。我個人是認為《戰爭論》一書中說得沒錯，戰爭是非常近似於一場賭博，不考慮敵性意志的行動是不合理的，沒有敵人就不會有戰爭，賭博也一定要有對家才賭得起來。而自軍的能力若無法配合環境，則不論人數再多、裝備再精良，都是沒有用的。雖然用小遊戲跟電腦對賭是少了點刺激，但是至少可以練習自己能否配合狀況來行動，換言之是類似一種演習。之前有則新聞說，賭博時慎重的悲觀派贏面較大，我基本上是屬於這一型的，不會險中求勝。《戰爭論》提到的天才將軍是見得到「黑暗中的一絲光明」的人，也就是能夠在渾亂的戰況中看見勝利契機的人。但我實在不認為自己是見得到「那道光」的類型，所以我在玩賭博遊戲或是戰略遊戲時，通常都是以當一個小輸小贏的凡將為目標，唯有在贏面極大時才會毫不留情地追擊。以德州撲克來比喻的話，我就是會在自己手中的兩張牌是點數較大的一對時，才會瘋狂押注的類型──換言之，比起模仿拿破崙皇帝或隆美爾元帥，我比較會想模仿威靈頓公爵或蒙哥馬利元帥。說得再簡單一點，我會把慎重放在大膽前面。再來談談「神」的概念。我個人是相信「神」這種概念的，或者說我相信這個世界是由某種「存在」在運作，人類所發展出來的概念中，比較適當的字眼就是「神」或「渾沌」，為了行文方便，以下就稱為「神」。雖然我相信神，但我卻不相信神會受到人類行為的影響，人也不可能真正理解神的意志，人跟神之間差了許多次元，是無法相提並論的東西。神說的話若人類能聽得懂，那一定不過是片面跟非常低次元的概念而已，而不是真正的神的意志，人類嘗試去理解神的意志那不過是徒勞、白費力氣。同樣地，追求「至善」的概念也是徒勞的，因為人不可能理解什麼是至善，只有神才會知道。我這方面的觀點是很接近基督教中詹．喀爾文（Jean Chauvin，1509 ─1564）的預選說。喀爾文教派有所謂的五要點：完全無能力（Total inability）、無條件選擇（Unconditional election）、有限的代贖（Limited atonement）、不可抗拒的恩典（Irresistible grace）、聖徒蒙保守（Perseverence of the saints），這五點教義的英文首字字母拼起來是Tulip，即「鬱金香」之義。概括地說，這五點教義的意思都是指同一件事：一個人能不能獲得救贖上天堂是注定好的，人一生的所作所為都無法影響上帝的意志，當被選為受救贖之人時也無法抗拒──不論一生幹了啥事，該上天堂的人就是會上天堂。對於這種教義，喀爾文解釋說，人不過是上帝實現其意志的工具，有益的工作是一種「跡象」，如果人在社會從事有益的工作，並且有道德，參加教會並服從上帝所建立的政權（喀爾文教派的政權），就是蒙上帝揀選的外在標幟。即使如此，「我是不是上帝選民？」的這個問題遲早會出現在喀爾文信徒的心中，大家當然都希望自己是上帝選民，但如何確定呢？那就是努力工作、勤勞節儉，投入緊張的世俗活動，保持自信來驅散這種疑慮。當然這很容易造成焦慮，但越焦慮就是越該努力工作，以來確認自己是上帝的選民。換句話說，如果一個人在世間有所成就，過著勤勞節儉、發財致富的生活，那是上帝要他這麼做的，這表示這個人是上帝的選民。反之，努力工作就表示自己是承受了神的意志，才會努力工作，而不努力工作就表示沒有承受到神的意志。（有人說這就是資本主義精神的源起，所以喀爾文的信徒是不信濟弱扶貧那一套的，窮人不是選民）喀爾文的信仰是繼承了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1483─1546）的「因信稱義」的概念而更加發揚，這一系列的新教是具有威力十足的狂信特質。東方也有類似的概念，那就是道家，請注意是道家而不是道教。道家認為人不過是世界的一部分，天地──也就是相當於我前面所說的神──是不在乎人會怎麼樣的，也不會受人影響的，所以什麼都不要做就好了，因為人怎麼做都不會成為至善，追求至善只是徒勞的，認份地作為世界的一部分即可。在我看來，其實老子是站在跟喀爾文同樣的基礎上而做出不同的結論，他們都認為神的意志是不會受人類左右的，只是老子沒受到聖經的影響，沒有末日跟救贖的概念，所以老子認為人什麼都不用做。那麼──如果各位的頭腦還清醒，請回想一下前面我提過的「薛丁格的貓」，雖然我前面說先不深究，但在這裡我要以個人粗淺的認識，換個角度來看這個弔詭：在我死前，我到底是處在一種會上天堂還是會下地獄的狀態呢？「薛丁格的貓」其弔詭的地方在於「不觀測就沒有結果」，換言之沒死就不知道會上天堂還是下地獄，即使這是早就注定好的。正如同賭博最後一張牌不掀開，就不知道勝負，但在掀開、也就是觀測這張牌之前，沒有人知道牌面是什麼，即使它的牌面是早就決定好的。對於薛丁格貓的弔詭存在兩種解釋，一種是多世界解釋，一種是哥本哈根解釋。多世界解釋是很多像我這種寫小說的人非常熟悉的，就是在觀測的瞬間，波的均勢會崩潰，而產生無數的平行世界，我們所處的不過是其中一個世界罷了，這種概念在很多創作故事中都被使用。換言之，是存在著我會上天堂的世界，也存在著我會下地獄的世界。至於哥本哈根解釋，就是認為觀測的結果無法精確測得，而只能靠機率去預測，這個解釋後來延伸為「海森堡測不準原理」。換言之，儘管可以依照我的所作所為來預測我死後的結果，但在我死之前是無法真正準確得知我會上天堂還是下地獄的，常有人說的「不到最後一刻不知道勝負」也是類似的理論（即使你跑四百公尺比賽落後一百公尺，顯然輸定，但領先的人卻可能在抵達終點之前心臟病發）。對於哥本哈根這一派的解釋，那位有名的亞伯特．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1879～1955）曾寄信給量子物理學家馬克．波恩（Max Born， 1882─1970），說「上帝不丟骰子（Der Alte würfelt nicht.）」，所以愛因斯坦認為量子物理是胡說八道的無稽之談（Nonsense）；但反對他的人則說：上帝丟不丟骰子輪不到你決定。若是根據哥本哈根解釋，則絕不可能100%的準確觀測未來，頂多只是根據各種已知的資料，來間接做出一種推論，即使推論能夠無限地趨近於準確，那也依然是絕不可能準確，不管是占卜還是未來學都一樣，所以根本不用擔心天機會不會洩漏，因為根本不可能準確地去觀測到天機。即使根據多世界解釋，則觀測的瞬間會決定好一個結果，但卻也存在著許多不同的結果，觀測也不過觀測到其中之一而已。不論如何，假設最後一張掀開的牌會決定勝負，那在掀開之前勝負是否已經決定好了呢？我會上天堂還是下地獄，在我死之前已經決定好了嗎？按照路德─喀爾文這一系列的解釋，我是必須強烈地相信會贏、會上天堂，而這種狂信則正是會贏、會上天堂的證據，如果我不會贏、不會上天堂，就不會有這種狂信。很遺憾，我是東方文化圈出身，不是基督徒、不是神學家、更不是搞量子物理的，雖然相信有神，卻不知道神跟我有什麼關係，我認為那絕非我能知道的，所以搞量子物理的永遠不會知道貓是死是活。有名的日本漫畫家團體Clamp，其漫畫所用的就是典型的「上帝不丟骰子」理論，漫畫中常常出現的一句台辭是「一切都是必然」──就個人觀點，我認為這完全是無稽，人怎麼可能知道上帝丟不丟骰子？漫畫家也不可能在漫畫畫出來之前知道作品長什麼樣子。（當然按照喀爾文的說法，漫畫家強烈相信自己畫出來的漫畫是神的旨意，則這種信仰就是作品內容「一切都是必然」的一種保證）寫小說的要架構一個世界，決定筆下人物的走向，就某種意義而言，那就是在很低的次元模仿神。所以基於同樣的理論，在作品寫出來之前，憑人類的程度不可能知道作品會是什麼樣子，換言之，寫小說也是寫不準或存在複數結果的，即使作者在寫作時擁有很大的權限，那也不過是寫出作品世界的一部分而已。雖然各位可以說根據經驗法則，我是總有一天會死的，但我會不會死，卻是要等到我死了才能真正知道，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各位就無法真正得知我這個人會不會死；而只要我活著的一天，我也不會知道自己會上天堂還是會下地獄。假使有個人對我說：「你會下地獄！」我就可以反問說：「你是如何觀測的？」明明是只有神才知道的事情，這個人是如何得知我會下地獄呢？如果說現在都還沒決定，未來就已經決定的話，這就是超越人智的弔詭了。看到這裡，如果您已經開始暈頭轉向，我會相當開心。因為傳聞量子物理發展初期的教父級大師尼爾斯．波耳（Niels Bohr，1885─1962）曾說：思考量子理論而不覺得頭昏眼花的人，根本不懂量子理論。附帶一提，薛丁格是個物理學家，卻寫了一本名為《生命是什麼？》的書，探討心靈跟物質的關係，量子物理其實是跟哲學混在一起，這個世界真是奇妙得讓人很愉快。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9.84.155.57 ※ 編輯: NKN 來自: 219.84.155.57 (09/19 00:50)

→ rommelchen:話說一開學，所版又變熱鬧了，什麼文都出現了...哈。 09/19 00:53

→ NKN:戰研生曰:要鬧大家來鬧啊~ XD 09/19 01:00

推 DeltaEcho:想到薛丁格又想起高中念不懂近代物理的恐怖回憶.... 09/19 01:25

→ DeltaEcho:中斌老師書中說過中國戰略的特點之一是，立於不敗之地 09/19 01:27

推 rommelchen:中斌：怪怪...這個想法很有意思。 09/19 01:29

→ rommelchen:小翁：喔~喔~喔~好好~，那XXX同學有沒有什麼看法？ 09/19 01:30

→ rommelchen:施公：這個東東，公咖拍聽ㄟ，打咪乎仗嘛... 09/19 01:33

推 rommelchen:小王：這個議題如果我們套用在美中台關係上........... 09/19 01:35

→ rommelchen:魏老：嚆極了...，非常好，非常好。 09/19 01:39

→ DeltaEcho:學弟們伶牙俐齒害敝人又開懷的笑了XDDDD 09/19 01:45

推 rommelchen:抗議....不是伶牙俐齒，是模仿藝術。 09/19 02:03

→ rommelchen:現在所上多歡樂啊，每週都有兩天在兵推學以致用耶... 09/19 02:05

推 singfred:21點的重點還是在於算牌..但要有一個團隊戴子郎講過 09/19 08:55

→ singfred:不過賭博就沒有百分百的事..像是王牌投手也是有爆的機會 09/19 08:55

→ singfred:常常到最後就是莊家通殺.. 買家有機會就是利用下注大小 09/19 08:56

→ singfred:和利用期望值來抓莊家少數出現的錯誤..決不能感情用事!! 09/19 08: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