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upergothere (幸福)
看板TTU-I90B
標題[轉]李家同【再來個三十年】
時間Sat Jan 21 01:59:03 2006
我在民國六十四年回國的,屈指算來,已經是三十年了,在這三十年內,我扮演唯一的角
色是老師。很多人同樣的工作做了三十年,會感到厭煩,我卻一點也沒有這種感覺,不僅
沒有,而且越做越起勁,我常希望上蒼能再給我三十年的時間,好讓我再做三十年的老師
。
我最近常接受訪問,幾乎每次訪問,都會被問到一個問題:「李教授,你有沒有發覺現在
的學生,跟過去的比起來,是大不如前了?」我知道訪問者的心意,他希望我將我的學生
大罵一頓,說他們全是一批只會玩的小子,成天不用功,課也不上,而我當年年輕時,充
滿了理想和抱負,熱愛追求真理,也成天想報效國家,因此我們這些老頭子,當年都是熱
血青年,當然也用功得不得了。和今日的懶散青年相比,簡直不可比也。
而我每次的回答都令他們大為失望,因為我總是說我現在的學生和當年的我並無顯著的差
異,我過去的確比較用功,可是這不是因為我在追求真理,我希望我的成績好,是因為我
當時在準備出國留學,總不能功課成績太差也。我那時也比較不會玩,這不是因為我不好
玩,而是當時我只有一輛老爺腳踏車,在市內騎騎還可以,騎遠了,保證會出毛病的。現
在的學生好像都有機車,當然到了週末,就不知瘋到哪裡去了。
很多教授說現在的學生不用功,這點我最不能同意,我的學生應該算是太用功了。今年暑
假,我本來想好好地休息一下的,但我的學生卻要求我教他們符號邏輯,這也不怪他們,
畢竟我是這方面的偉大專家也,所以別的教授紛紛到夏威夷去度假之時,我卻在埔里上課
,好在埔里的夏天不太熱,我教符號邏輯的教室是一樓的教室,窗外有大樹成蔭,學生除
了聽我口沫橫飛的講課以外,還可以聽到窗外的鳥聲,我要是學生,聽到我的精彩講課,
一定會覺得如沐春風也。
至於我呢?我已好久沒有教符號邏輯了。令我感到非常高興的是:我對符號邏輯因此有了
一種更深的認識。三十年前,我對符號邏輯已有了些瞭解,今年夏天,我重作馮婦,發現
我可以用一種新的方式來解釋符號邏輯,我真該感謝我的學生。
每年暑假,都會有新的碩士向我們報到,我本人不太管這些新到的學生,可是他們的學長
會替他們安排研究室的位置,以及領取電腦,除此之外,這些可憐的新生立刻要開始念演
算法,而且每週都有一次考試,考題由一位有虐待狂的研二學生出,每一位新生都要乖乖
地被學長考,大概也敢怒不敢言也。可是,這種作法,的確有用。我們的新生經過暑假以
後,就可以開始看論文了,這些論文,都是相當難的。
除了虐待新生以外,我的學生還有一個優良的傳統,那就是每個週末,同學們都要輪流上
台去報告他們所看過的論文,只要稍有不慎,資深的學長們就會要求他們重來一次。雖然
這些同學被學長們找麻煩,一定氣得半死,但是我的學生的確是受過嚴格磨練的。這種嚴
格磨練,對他們的學業極有幫助。
學生必須用功,乃是天經地義的事,我的學生即使在週末,也都留在研究室裡,很少回家
的。如果外出回家,我也會追蹤到他,因為他們在報到的那一天,就給了我他們的手機號
碼,有一位有幸災樂禍心理的學長,將他們的號碼輸入了我的手機,不僅如此,他們的研
究資料也都放在網頁上,如果我在家裡對他們的研究不滿意,哪怕在天涯海角,也可以立
刻上網去修改程式。有一次,我的一位寶貝學生在墾丁遊玩,被我追蹤到了以後,花了好
幾個小時泡在網咖裡改程式,他後來再也不去墾丁了,怕引起慘痛的回憶也。
我有時會出去演講,每次都央求一位同學開車,一來是因為我懶得找路,二來是回來的時
候,一定已經很疲倦了,要再開車會吃不消。每次快回到暨大的時候,那位學生就會用手
機通知校內同學,說我們快到了。為什麼如此做呢?因為我前門才離開,學生就從後門溜
去籃球場打球去了,早一點通風報訊,使這些小子來得及洗個澡,等我回來的時候,每個
人都正襟危坐在書桌之前做用功狀。
學電腦的學生,當然都有電腦,學生們使用電腦,應該是做研究的,可是他們常常在電腦
上玩電動遊戲,沒有料到我正好進來,他正玩得起勁,已到了渾然忘我的境界,當然不知
後方來了個指導教授。我有一次發現那個小子玩的遊戲中,有一個角色叫做李家同,在武
功那一欄裡,填了個「差」。我事後把他罵了一頓,那位同學向我解釋,其實只要假以時
日,李家同的武功就會好起來了。我弄不清楚他的說法對不對,但我從此痛恨電玩,認為
應該加以禁止,以免像我這種老師,在遊戲中個個都是武功奇差也。
我知道學生一定要英文好,否則將來競爭力一定不夠,但我又認為我不能空講,所以我每
週唸一段英文文章給學生聽,錄音以後的文章放在網站上,學生除了要看英文文章以外,
批改時也可以錄音批改的過程,所以學生可以事後清清楚楚地看到批改,也聽到批改的解
釋,以及我的嘆息聲。所有的學生所犯的錯,我都記錄下來,向同學們解釋。
這還不夠,我還要求全體同學每週向我報告一次他們所學的英文生字,至少十個生字,有
些同學每週所學到的生字,有三十個之多,這些生字都鍵入一個Excel檔案,我每週週末
都會去看看他們增加了什麼樣的生字。
信不信由你,學生畢業以後,依然要寫中翻英,依然要交英文生字,有些同學會偷懶,我
會打電話去罵。我在靜宜大學作校長的時候,有一個小子在校長室工讀,到現在仍然沒有
逃脫我的魔掌,每一次的中翻英從不缺席,可是他稍微有點混,每一週一定只有十個生字
,不多也不少,哪有這麼巧。這個小子在一個偉大的日商公司工作,公司會招待他們出國
旅遊,出國以前他也趕快地把中翻英做好,而且打電話告訴我:「老師,功課做完了,可
以出去玩了。」他有一個好朋友,有一天打電話向我問好,也被我抓到做翻譯,交生字,
這個學生最認真,生字最多,翻譯也做得非常好。
我一直嚴格地要求學生,學生也因此怕我。有一位非常調皮的學生,有一天晚上在宿舍看
電視,一不小心,看到了一個我接受採訪的節目,他當場嚇得一身冷汗,因為他不太用功
,常被我罵,這一週他又未做習題,作賊心虛,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看到了我,猶如看到
了鬼一般。
我的學生畢業以後,依然如此,在電視上看到我,或者是在書店裡看到了我的「肖像」,
都會心跳加速,他們過去都生活在隨時可能被罵的情況之中,現在已經畢業了,看到我的
影子,仍然以為我會罵他們。
我常常想,好的大學,一定是長幼有序的,我過去在清華時,就是如此,現在依然如此。
每次上課,學長坐在一邊,學弟妹坐在另外一邊,學弟妹絕對不會跑去和學長們坐在一起
。連吃飯時都是如此,坐在我旁邊的永遠都是博士班的學生,才進來的碩一學生,連話都
不敢多講。其實這是很自然的事,那些學長們回答問題時,永遠精準而正確,學弟們有時
根本不知問的是什麼東西。
我真正全副精神教書,也是最近的事,過去一直擔任行政職務,成天為爭取經費而傷腦筋
。現在無官一身輕,終於享受到純教書的樂趣。我不做校長,就沒有司機,幸好有一位電
機系教授與我同行,一路上我向他學了不少通訊的課,後來暨大通訊所所長也參加共同開
車,兩位通訊專家本來以為我程度太差,常常講些行話來唬我。沒有想到我雖已快是七十
老翁,學起來卻快得很,他們只好傾囊相授。對我來講,聽他們授課,真是一大福氣也。
教了通訊,我後來還教類比線路,這就更難了,好在我的同事們都肯教我,電機系有一位
傻小子,叫做賴育瑄者,被我纏住了不放。賴育瑄成天被我打電話去騷擾,絲毫不以為意
,因為他發現我有一個學生,已經在美國,我仍會寫信去鬧他。賴育瑄是個很認命的人,
他常說:「逃也逃不掉的,我即使逃到美國去,李教授也會找到我的。」
教新的課程,使我會有寶刀未老的感覺,每個人到了六十歲,就會擔心自己已經不行了。
廉頗老矣,尚能飯否?到目前為止看來,我好像還能吸收新的知識。我們做老師的人,平
時最大的快樂當然是和年輕人胡扯,除此之外,一直吸收新知識才是我們的一大樂事,每
一週,我都會聽學生研讀論文的心得,通常這永遠是我個人最快樂的時刻。聽到一個新的
觀念,那種幸福的感覺是很難想像的。
我除了教研究生以外,還教了一些小學生和國中生,這些比較不幸的孩子,多半都表現得
很好,好幾位都已經大學畢業,可是也有幾位使我牽腸掛肚,每天為他們擔憂,因為他們
都沒有唸高中,只有國中畢業,能找到什麼工作呢?我常常希望有朝一日,我做了政府大
官,一定要設立一個機構,專門幫助中輟生,使他們長大以後,能夠多一點競爭力。
可惜,我不是大官,因此只好眼看我的學生變成了中輟生,雖然我仍願意教他們英文和數
學,卻常常找不到他們,不知道他們到哪裡去了。對於我教過的研究生,我期望他們在事
業上非常地成功,但對於這批中輟生,我唯一的希望是他們沒有變壞,只要他們沒有變壞
,我就心滿意足了。
人總要老的,再過幾年,我就七十歲了,奇怪的是:我仍希望我能再活三十年,如果我真
的能再活三十年,我仍要壓迫我的研究生和我一齊做學問,我相信我們能設計出更好的線
路,發展出更好的分散式系統,也能設計出新的演算法。我更希望我的學生不要成為中輟
生,即使他們中輟了,也不要變壞,而且願意讓我這個老頭子繼續地教他們英文和數學。
我最遺憾的事是我在這過去的這三十年內,一直住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裡,那些研究生可以
說是天之驕子,他們的前途非常光明,他們的下一代也是如此。可是我教的另一批不幸的
孩子呢?我就完全沒有把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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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不錯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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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QLoner:感覺有點太超過了吧!!看來我太不用功了 01/21 08:44
推 supergothere:@@|| 01/21 12: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