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deathwomen:推 01/07 12:22
關於民族主義史觀的討論,我想提供一點不同的意見。我想,去爭論民族、現
代國家的形成歷史,或是界定某些概念的意涵、轉譯問題,多少都有點繞遠路
而行。
如果我們將「民族主義史觀」,界定為「以書寫民族史為方向的史學」,或是
「為民族書寫一部淵遠流長的歷史」。那麼,在史學界裡面,對於民族主義史
觀的反省,既有的反省已經不少。譬如,以前在芝加哥大學歷史系服務的印度
裔學者 Prasenjit Duara,就於1995年發表過一本 Rescuing History from
the Nation,中國有翻譯本「從民族國家拯救歷史」。這本書的觀點,就清楚
的指出民族史觀可能具有的問題:(一)從歷史的觀點看,民族主義是近現代
才浮現的思維,但當民族主義滲透進研究者的熱情時,經常會將這種現在才擁
有的概念,回過頭詮釋過去的歷史,以造成「民族淵遠流長」的效果;(二)
從歷史研究帶來的權力效果來看,民族史的書寫,也經常掩蓋了實際歷史過程
的複雜、分歧狀態。要塑造一個「穩固民族的想像」,通常需要掩蓋一連串不
和諧的雜音。
這種批判,在歷史學中從來不是少數。又比方像台灣廣為人知的E. Hobsbawm
,他那本有名的論文集 the Invention of tradition,難道不是談相同的問
題嗎?為什麼「民族」是給「創作」出來的?就是因為在民族主義盛行的年代
,基於民族情感,許多研究者有意無意,回過頭從歷史中尋找,不斷將在浮現
民族主義與民族國家前的歷史判斷,重新「詮釋」或「建構」為民族自身的一
部分。或著,像是台灣學界中,沈松僑那篇「我以我血薦軒轅」的經驗研究,
不就以中國為例,說明晚近中國民族主義盛行之時,如何回過頭創造神話、編
篡歷史書寫,塑造「新」的卻又號稱「自古即有」?的黃帝想像如果,我們同
意民族主義是晚近誕生的產物(也就是,抱持歷史學者該有的警醒,而不是以
一個民族主義者進行研究),那麼,在上述的意義下,拒絕「民族主義史觀」
,我想是毫無問題的。
比方,前面有朋友提到吳叡人,我就以他的博士論文為例吧。吳叡人老師,是
個強烈的台灣民族主義者,我想這應該沒有什麼人懷疑。但是,他的博士論文
裡面,卻能夠「歷史學的」處理台灣民族想像的萌芽問題。換言之,在問題意
識上,他已經先同意了,自己固然有強烈的民族情感,但這無關乎從歷史的眼
光來看待這個「晚近才浮現的人造之物」。他寫廖文奎思想的「祖國的辨證」
一文,也是從歷史的眼光,看待某一種戰後才新浮現的台灣民族想像──但同
時,他還是抱持高度警覺,這時期對「臺灣人作為一個民族」的想像,與時下
的談法恐怕大不相同。這就是歷史學的警覺,一種「將一個概念或想像,回到
其歷史脈絡中進行解讀」的作法。
所以,一個強烈的民族主義者,是不是就不能做歷史研究?或是其歷史研究,
就必然帶有濃厚的「民族主義史觀」?我想這也未必。我記得某個學期,台大
歷史所也開過 M. Weber 的專題,那我就借用他的觀點:歷史研究中,每個研
究者選定什麼題目研究,經常與他個人的價值偏好相關──這當然包括民族主
義在內, Weber自己就是個強烈的民族主義者。但是,歷史研究方法的價值,
就在於能在進入詮釋、解讀過程中,透過「方法論」的層次,使得自己的價值
偏好,不會滲入到對研究題材的詮釋中。板上應該有不少朋友熟悉他的說法,
在此我就不多說了。
我想,就台灣當前的情境來說,如果對「民族主義史觀」抱持警覺,我想大概
有下列幾重現實意義:(一)在統獨認同分歧嚴重的同時,必須抱持警覺,審
慎詮釋我們研究對象的意向、概念、思想方式。這就是歷史學裡頭關於「概念
史」、「觀念史」、甚至於某些派別之「思想史」的要旨:概念、觀念,自然
也有其歷史,許多看似相同的概念,實際上的意義卻不見得相同。這一點區別
,卻經常在充滿民族認同情感的歷史研究中被忽略掉,而形成「今之古有」這
種追塑性、並混淆了脈絡差異的作法;(二)在歷史寫作中,經常將「實然」
與「應然」的層次混淆。自然,不見得所有的歷史學研究派別,都同意兩者的
區分。但是,我自己的立場還是認為:嚴謹的歷史研究,在於儘可能以貼近當
時脈絡的策略,去理解不同時代中人、事、物的起落、互動。至於通過歷史研
究,對大眾進行道德說教,這或許可以作為「衍生」的用途,但是在嚴謹的研
究中,這種價值的定奪,卻不是詮釋性研究可以處理的問題;(三)不需要透
過歷史研究,來壯大自己「身為某個民族成員」的信心。實際上,認同不就是
這樣?我認為我是台灣人,那我就是台灣人。至於歷史中發生的眾多事情,無
涉「民族榮辱」,歷史研究求的只是儘可能貼近去掌握之,與我是否能成為、
該不該成為臺灣人無關?
所以,反對「民族主義史觀」,並不等於反對現實中的「民族主義」主張,當
然也不意味就必然要去贊成。就好像前面幾位朋友提到,人類社會的「想像」
不等於「虛假」。人本來在成長過程中,就會逐漸形成各種認同,只不過認同
的「內在結構」有著不同時代的差異而已。我們可以身為一個熱情的民族主義
者,甚至願意獻身到某個民族主義運動中;但歷史學作為一門「學」,仍然有
其內在邏輯,因此不需要、也不應該將民族主義的動員情感,帶到歷史學內部
的書寫中。若非如此,前面幾位史家所提到的毛病,就很可能在其中出現。
最後,我想補充說明,我贊成「台灣史」研究。我的意思是,以台灣社會出現
過的眾多人物、事件、時空變化為研究對象。但是,其中的每一個主題,都很
可能牽涉到不同層次、範圍的因果關係,有的僅限於台灣島內的一地,有的則
可能牽涉到更廣遠的地緣、甚至世界局勢。我在這層意義上,非常支持「台灣
史」的研究工作。「台灣史」的研究困境之一,在於昔日台灣學界的歷史研究
產出,確實在相當程度上,被「中國民族主義」滲入的情感所影響。但是,這
絕不是說,我們因此就要以「另一種民族認同」去滲入研究作為替代方案。如
果黃帝與三皇五帝的「傳說」,現在看起來荒謬--哪麼,實在要謹慎避免,
在另一種民族情感主導下,我們做了相似的事情。
這是我的一點個人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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