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充一點。
關於五營的部份,這是漢人民間信仰中的概念。簡單的說,只要是「公」的神
明,就會有一定的兵將,這些兵將的來源,有的是自然跟著神明,有的是給神
明收服的孤魂野鬼。因此,在有些地方的儀式中,神明會特別去發生意外的地
點,例如河邊,舉行「收兵將」的儀式。這也就是為什麼,一般民間信仰裡頭
,拜兵將的祭品,跟拜好兄弟的比較接近。
兵將是無形的,具體的象徵物有多種。進一步說,常有分內/外營的概念,講
個通俗的比方,就是神明身邊的禁衛軍,與外頭的護衛之別。內五營常是用「
五營頭」或五支「令旗」象徵。外五營的作法則各地不同,有的地方會建小的
五營龕(例如台南縣、宜蘭、澎湖),有的地方是插竹管(譬如台北盆地南邊
),有的地方則是單純在儀式中會「調兵將」,但沒有在廟的外面有實質的象
徵物。通常,這些兵將都是設在街、庄的傳統邊緣上。當然,地域層級比較高
的廟宇,有時候放兵將的地點也會包括幾個街、庄。
簡言之,如果在鄉間看到五營龕,通常就是該庄「境主公」的兵將,這個只要
問當地居民就可以確認。
如果說到「公廨」,一般來說,就是供奉阿立祖、阿立母、太祖之類的平埔族
祭祀場所,因為許多公廨在外觀上與漢人民間信仰的小廟類似,所以有時候乍
之下容易混淆。但無論如何,就「公廨」來說,大致分為幾個情況:(1)獨
立的一間小祠,無論外觀是否採取漢人廟宇的形式,基本上內部的供奉都相當
清楚,都是壺、瓶之類的象徵,當然有的地方也有用石碑的情況,供奉的祭品
與內部配置相當不同;(2)合併在漢人廟宇祭祀。通常阿里祖都是供奉在龍
邊或虎邊,就很少供奉於中央。有時候會用瓶仔具象,有時候會雕刻漢人風格
的神像,就是「太上老君」、「太祖娘娘」一類,這種情況下,就比較常配置
一些漢人神明有的配件,包括令服之類,實際上這樣的情況,通常是象徵體系
在互動後造成的特殊後果,容後述;(3)完全失去在公共空間供奉的場所,
變成私人供奉的佛仔,通常是把瓶仔擺在正廳的神龕桌腳下、牆角邊。我在花
東縱谷看過一些實例。
就最純粹的情況來說,西拉雅族原本持有的象徵體系,與漢人民間信仰不能混
為一談。例如,像是「兵將」就絕對不是西拉雅原有的概念,反過來「阿立祖
」也不是漢人的概念。可是,如同這十多年來已經發表的許多人類學研究,實
際上在不同文化群體相互接觸的過程中,經常會有「相互轉譯」的現象。例如
說──某些地方供奉的阿立祖、太祖、阿里母被吸收、轉譯進漢人的民間信仰
體系,使得原本在漢人地方知識中沒有任何「位階」的阿立祖,也取得了低階
神明的位置。或是,某些西拉雅聚落中,其實也逐漸汲取了漢人的儀式段落、
祭品、物質文化形式,採借到自己的儀式實踐中。
過去的情形,研究者經常有比較直觀的推論,認為有供奉「阿立祖」之類的地
方,大概都是(自覺或不自覺)的平埔族的後裔。可是,像葉春榮的民族誌就
指出,在高雄縣的田野中,反而有些地方的情況是:西拉雅人改信基督宗教,
改宗以後,將聚落或家裡的阿里祖丟出來,丟到村社以外的地方。丟出來後,
這些阿里祖被拋棄在漢人的田地裡面。但是,在漢人自己的觀念中,這些阿立
祖不是「好東西」,處理不好會有「危險」,地方會不平安。所以,被迫將「
阿立祖」撿回漢人的廟宇中供奉。這時候在廟裡看到的「阿立祖」,雖然同樣
是瓶仔為象徵,有同樣的名稱,但實質上已經從「西拉雅文化的價值體系」轉
入「漢人文化的價值體系」來定位與應對了。
換言之,看見阿立祖、阿立母,實際上也不能直接推論到「一定是平埔族後裔
」,至少有潛在的風險。阿立祖大概是平埔族留下來的沒有遺問,但是在每個
聚落的歷史過程中,最後是誰來供奉、怎麼供奉,其實充滿著不少機遇巧合。
這其實是歷史問題。
但簡言之,在最理想的「純粹狀態」中,「阿立母」與「兵將」,應該是兩種
不同地方知識中的不同概念,沒有太直接的關係。
回過頭來,回應原po的問題。在具體的個案中,要怎麼判斷呢?我的建議是:
(1)先確實問清楚,這些小小的廟宇,到底當地人是稱為「公廨」或是「兵
馬營」(我無法判斷你原文中寫的,是你的判斷,還是當地人的稱呼)?如果
是「公廨」,理論上裡面就不是供奉兵馬;(2)如果確定裡面供奉的是兵馬
,問問當地人主神是誰,是哪庄供奉的神明?是漢人的神明還是阿立祖?絕對
不會有「無主的兵馬」這種東西;(3)如果說法真的是阿立祖、阿立母的話
,整體來說,就真的是比較少見的例子。可以回過頭來看供奉阿立母公廨的興
建、改建過程,還有廟宇裡頭是不是變得比較「漢式」的理解方式與儀式實踐
。
我大概整理了一點既有研究中的觀點,請原po參考看看。剩下的問題,可能要
請你實際到你見到的地點,向當地居民請教的更清楚,才能進一步判斷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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