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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 體 觀 察 電 子 報 ((^@^))
叩 應 的 民 意 夠 理 性 嗎 !? 〈第十七期 2000.11.08〉~~*~~*~~*~~*~~*~~*~~*~~*~~*~~*~~*~~*~~*~~*~~*~~~*~~*~~*~~*~~*~~
─【專欄專評】────────────────────────
*作者:郭力昕(政治大學廣電系講師)
*主題:媒體政治 塑造了非理性社會
*發表時間:2000/11/04
一項「停建核四」的公共政策的決定,竟而可以成功的
蔓延為罷免總統的連署行動。 這起政治鬥爭的新災難,再一次地、
並且以前所未見的赤裸程度,印證了台灣社會的集體非理性,是
沒有底限的,是毫不在乎社會成本的。
在野聯盟正當化其罷免案行動的理由是,陳水扁的十惡
不赦、人神共憤,是民意。 聽聽廣播電視Call-in節目裡民眾對阿扁
的憤怒吧;看看那每晚電視民調跑馬燈裡反對或支持扁政府的懸殊
數字吧。民意!好一個無法反駁的神盾。扁政府本身施政以來,也
不斷地被這隨時祭出的「民意」緊箍咒,弄得畏首畏尾、舉棋不定
、患得患失、動輒得咎。然而,在台灣文化脈絡下,「民意」究竟
是什麼?當市民社會、公共領域等概念或機制,在大體上未脫
「前現代情境」的台灣社會裡 ,仍是大多數人民才開始學步,甚或
對其毫無認識的背景條件下,民意,常常就僅是可以被高度操縱的
、缺乏理性的民意而已,而新聞媒體,正是創造集體非理性的最大推手。
首先,商業電視與收音廣播媒體,完全無興趣提供任何
公共政策的詳細說明與辯論空間,只是變本加厲的提供政治議題衝突化、
簡單化、戲劇化。譬如,TVBS的「21OO全民開講」這個最具代表性及
影響力的節目,可以用超過一年的時間談一件事:總統大選,且每晚
抓住當天的風吹草動瑣碎問題。固定請幾批名嘴民代輪番上場演講比賽
並相互攻訐,對觀眾塑造不斷昇高的緊張對立情緒,再讓焦慮的叩應者
以二十餘秒的時間發表「民意」。這時間當然只夠她/他表達自己站在哪一邊
;而想要稍具層次地申論意見的人,既然毫無空間,只好被迫沉默或消音。
所有電子新聞媒體又奉此「辯士/叩應連續劇」為模範,複製這類秀場,
集體地,夜以繼日地將全國民眾的神經繃緊在虛擬放大的戰爭對立邊緣。
這就是朝野政黨據以為攻防利器的一種重要的「民意」來源。此種不斷
強化民粹反智情緒的民意,有什麼嚴肅的參考意義?
創造「民意」/民意/民粹的機制,並不僅止於電子媒體。平面
媒體在不同的層次上,也難以卸責。一些被視為有專業品質與公信力的
主要報紙,固然有普遍優於電子媒體的報導與評論,但編輯作業所產製
的過於集中(甚至陷溺)在某類事件、或事件裡的某種報導方向,也為
社會大眾設定出一種認知、思考及意見的框架。當報上的主要社論文字,
呼籲朝野政黨或社會大眾避免二元對立的情緒與思維時,它們周圍的許多
「有聞必錄」(例如亂放話的、口水戰的、未證實清楚的消息。一律以
「知的權利」之名,先刊再說)、或過度報導(譬如針對一個新聞事件,
動輒五六個版面或更多)、或過於斷然的特稿/短評/專欄(例如在具有
省思觀點的意見中,也常見一種絕對的、高蹈的論斷姿態或指導口吻,儼然
扮演上帝、或政治人物的場外教練),卻矛盾地推動著社論所不欲見的效果。
是兩種位置與「功能」不同的「多元價值」展現嗎?還是什麼原因?
此外,我們也看到媒體工作者在不同媒體之間,或政治人物在媒體
與政壇之間角色混淆、任意變換的普遍亂象。一些報紙記者,可以左邊寫
報導、右邊寫評論;一些政治明星、紛紛在廣電媒體上主持節目,球員
兼裁判技巧地以析理式修辭包裝或引導著一個特定的議題與意見。他們
究竟該為哪一種專業角色負責呢?這樣的媒體言論有著左右政治氣氛與
塑造「民意」的強大影響力和權威性(因為台灣的閱聽大眾仍相當程度
的缺乏判斷媒體問題的自主能力),卻完全無須負由其所製造或助長之
政治效應的責任,其言論也無法被挑戰或接受辯論。
因此,台灣式的「媒體政治」,意義不僅是利用媒體長袖善舞
的政客、或媒體的政治議題設定、或媒體與政治的複雜勾連關係而已。
媒體集體製造的想像的、瑣碎的、二元對立的、或台北中產階級的
「民意」,與虛擬的政治空氣,成就的是一種不得不投機善變、短線
操作的政府與政治,和一個加速自我毀滅的非理性社會。
陳水扁、新政府與全社會在這場政治災難中,是否終於可以
深刻的體會到一個教訓;媒體改革工程,絕不是一項可以擱置、延宕的
「次要議題」。台灣媒體文化持續製造、鼓動的惡質政治,與黨政軍的
干預或操縱,已無必然關係,而早已是商業邏輯的結果。但在此競逐
閱聽利潤的邏輯下自動建構的另一種社會控制,與隨之而來的社會破壞,
卻更可怕,也更可鄙。在台灣幾乎全面私有商營的媒體生態裡,一切重要
議題勢必無法給予充分(或任何)討論思辯空間,只會創造出任何執政者
必須屈從的簡化民意或非理性民氣。在一個已然集體瘋狂、不顧後果的社會
裡,要期盼擁有絕對權力、追求最大閱聽利潤的媒體,注意自我收斂,避免
和政治權謀者共同創造民粹情緒而一起玩掉這個社會,恐怕並不可靠。開拓
一片理性討論公共事務的媒體空間,首先我們的社會必須能痛切地意識到商業
媒體創造亂局的巨大效應,進而深刻認識建立公共媒體新機制以形成理性社會
的急迫性。
<<本文同時刊登在11.04中國時報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