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louis8053:這系列好棒 06/09 17:13
扣、扣、扣。
黑暗之中,細微且清晰的聲音。
仔細分辨,那是以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的聲音。
斷斷續續、長短不一,但具有相當韻律的聲音。
是在打節拍吧,暗合著心跳的樂曲節拍。
時而輕快、時而緊湊。
雖然只是簡單的敲擊,卻擁有相當豐富的情感。
像是要述說什麼願望似的,以一種不急不徐的速度累積著情緒。
好像程式的0與1一般,從單純至極的元素中,衍生出「無限」。
然後,細細的嗓音傳來,像是要隨著節奏歌唱一般。
光是指尖與桌面的組合,就蘊含這麼多的層次,想必歌聲也是相當美妙吧?
然而,事情往往不如預料中美好。
「啞……啊……」
嗓音是粗糙的、沒有起伏的。
彷彿氣力放盡一般,光是出聲就相當辛苦的微弱聲響。
在發出不成調的幾個單音之後,一切歸於平寂。
沒多久,聽到了水滴聲。
零零落落的,相當細小的水珠,落在桌面上的響聲。
啪答、啪答……伴隨著極輕的抽噎聲傳了過來。
少年聽著這些聲音,領悟到這是某個少女的啜泣。
只是,雖然少年擁有如此敏銳的聽覺,
在這啜泣聲中隱含的悲傷、以及其後的故事,卻是無論如何也無從得知的。
然後,哭泣聲漸漸消失。
少年感到身體越發困頓,本來,他就是因為身體的問題,才會再次回到這片黑暗之中。
於是,少年漸漸睡去,在黑暗之中,數著連自己也快要聽不見的心跳再度失去意識。
皆藤清醒過來,眼前是純白色的天花板。
空氣中有熟悉的藥水與消毒劑氣息,這裡是已經往來多次的醫院。
稍微側頭一看,身旁有一張空著的病床。
「為什麼我會……」他左手扶著額頭,想要找出來到醫院的原因。
皆藤突然發現,自己身上還穿著學校的制服。
「啊啊……畢業典禮……」
他想起來了,在自己高中的畢業典禮上,
皆藤因為心臟突然的不適,整個人昏厥過去。
雖然以前也不是沒發生過類似的狀況,但這次卻幾乎可以算是皆藤自己的錯。
皆藤心中浮現出危機感,這個錯誤要是被明子與伊雅知道了,他的下場可能會很糟。
想到這邊,他突然意識到,右手手心那股熟悉的、溫柔的溫度。
低頭一看,皆藤看到那隻陪伴了他多年的、纖細的手。
手掌的主人面容有些憔悴地,正趴在床邊熟睡。
皆藤心中一熱,握著的手不禁加重了一點力道。
那是從十年前就陪伴著他的家人,超越了血緣羈絆的、如同姊姊一般的存在。
「明子……」皆藤忍不住輕輕喚道。
大概從皆藤進入病房就一直待在他的身邊吧,明子的臉色明顯地憔悴不少。
原本俐落有致的短髮稍顯凌亂,身上的套裝也多了不少皺摺。
仔細一看,明子的臉上了少許的淡妝,
但大概是無暇補妝的關係,睫毛膏與眼角的眼影稍微模糊。
皆藤從沒看過這樣的明子,連身上的套裝也是為了這天特別購置的吧。
夢中的哭聲,是明子的嗎?
皆藤的心中稍微閃過了這個念頭,但馬上否決掉了。
他不可能聽錯這個已經聽了十年以上的聲音。然後,皆藤沒有再繼續深思下去。
他發現到,明子自始至終都沒有放開過他的手。
因為在她手背上的、漸漸淡掉了的傷痕上,又多了幾道新的痕跡。
他知道,一定又是惡夢之中的自己,無可抑制地抓傷了明子。
自從好不容易恢復光明的那天起,皆藤就相當懼怕黑暗。
在那看不見、聽不到、觸覺也相當微弱的三個月間,
他與外界的聯繫幾乎只剩下與明子相握的雙手。
而在手術完成後,皆藤就難以自制地對黑暗的環境產生恐慌。
加上爆炸意外時的經歷,那陣子皆藤每個晚上都被惡夢所苦。
看見明子手上的傷口,皆藤有點於心不忍,他輕輕扳開明子的手指,將手抽了出來。
但即使動作相當輕微,明子還是有所感覺而清醒過來。
「……咦?你醒了嗎?」明子用有點惺忪的睡眼問道,口氣流露出擔心。
「嗯嗯……」
「……沒事就好……」
「我睡了很久嗎……?」
「大概三天吧……不過心臟已經穩定下來了。」
「抱歉……」
雖然有很多想說的,但皆藤並不是善於表達的那種人,所以只是簡單地道歉。
從意外的那天起,皆藤就沈默了許多,
高中生活也相當低調地過去,連朋友都沒交到幾個。
明子正想再安慰皆藤幾句,突然從身後傳來相當熟悉的聲音:
「要道歉的話……應該先跟我說才對喔……臭小子……」
兩人轉頭一看,伊雅正帶著比明子憔悴數倍的臉色、還有相當不悅的眼神,
對皆藤說道:
「在我動完大手術的隔天搞這種麻煩,
還讓我難得的休假全部耗在這裡,很有種啊你……」
從伊雅那深深的黑眼圈,還有難得帶有殺氣的、滿是血絲的雙眼之中,
明子跟皆藤都感到了那份怨念。
而身為始作俑者的皆藤更是嚥了一口口水,背後冒出冷汗。
「我應該交待過很多次記得帶著了……」
伊雅憤憤地從口袋掏出了一包藥袋,丟在皆藤的枕邊,說:
「一個疏忽,差點連命都要沒了。」
皆藤無言以對。
明子雖想替皆藤緩頰,卻也不知該從何說起。
這次皆藤倒下,讓伊雅這幾天寢食難安,這些都看在明子眼裡。
「下次……不會了……」皆藤勉強擠出了一句回應。
「也不知道你還有沒有下次。」伊雅沒好氣地說道。
但口氣滿是怨懟的伊雅,還是細心地替皆藤檢查起來。
她輕輕解開皆藤的衣襟,在他的胸口貼上無線的感應貼片。
皆藤瘦弱的身軀上,滿是已經癒合的傷疤。
有的是針頭、有的是手術,這些都是漫長的治療歲月中留下的某種證明。
牆上的隱藏式螢幕,秀出了皆藤的身體數據。
心跳的波形穩穩地前進,帶有某種令人寧靜的節奏。
嗶,嗶,嗶……
看著如同山谷的弧線優雅起伏,伊雅的眼神也隨之柔和了不少。
然而,空氣中依舊瀰漫著那讓人侷促的沉默。
此時,皆藤正將那包藥袋捧在手心,若有所思。
眼角的餘光瞄到思考中的皆藤,伊雅轉頭問道:
「覺得很辛苦嗎?」
「咦?」
「關於『活著』這件事情?」
「不……沒什麼感覺……」
皆藤稍微歪著頭,視線撇向房間另一側。
「是沒有感覺,還是不知道怎麼形容?」
「沒什麼特別的……吧。」
「很重嗎?」
伊雅指著皆藤手中的藥袋問。
「咦?不……很輕。」
「那就是,你生命的重量喔。」
「咦?」
皆藤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輕輕說道:
「居然這麼的……」
「就是這樣,不論身份、地位、功績、成就,
一旦死去,世界依舊運轉如昔,很公平吧?」
「那麼,為什麼還要『活下去』?」
皆藤反問:「既然生死與否都是相同的結果,那麼活下去的意義何在?」
「那麼,為什麼你想要知道『意義』呢?」
伊雅再度反問,然後繼續說:
「為了找到活著的理由而活著,雖然矛盾,但這就是答案。」
「答案……嗎?」
「知道為什麼,我剛剛會這麼生氣嗎?」
「因為休假沒了?」
「喂!」
一直旁聽著兩人對答的明子,忍不住喊了一下皆藤。
雖然有話直說不是壞事,但這種不經深思的答案,彷彿是在否定伊雅對他的重視。
「你說的沒錯。」伊雅不加思索地回答。
「咦?」
伊雅的回答,讓明子把正準備說出的指責給吞了回去。
「這個休假對我來說是十分必要的,不管是恢復我的體力也好、還是持續充實自己的知識
也好,原本的預定就這樣被你打亂,受影響的可不見得只有你我兩人喔。」
「嗯嗯……」皆藤只能低頭稱是。
「也許你認為只是一時疏忽,但這不就表示出你對自己生命的不重視嗎?」
「……我並不是……」
皆藤張口想要反駁,但隨即想到,就結果而言伊雅說的並沒有錯。
眼角的餘光,再度瞄到明子手上的傷疤,
那雪白手背上鮮艷的痕跡,有一點美麗,一點怵目驚心。
「你要知道……畢竟你是活下來的人,
所以再怎麼辛苦,你也得堅持『活著』這件事情。」
伊雅拿起手中的文件,在皆藤的頭上敲了一下,繼續說道:
「所謂的堅持,就是沒有絲毫鬆懈、不能大意,專注地持續,知道嗎?」
「『活下來』啊……也就是說,我的身體並不屬於我……嗎?」
皆藤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然後有些黯淡地說道:
「因為有人讓我活了下來,所以我的意志不再重要了嗎?」
「正確來說,人與人與自我之間,並不存在『從屬關係』,
那是隱含上下之分的、想要『支配』的傲慢。」
伊雅的手指,在手中那透明的文件面板上滑動,大量的數據圖展開在畫面上。她繼續說:
「我只希望你知道……你可以自由決定你的生活方式,
但不管結果是好是壞,永遠要記得,總有人要承擔你這個決定造成的影響。」
「這是所謂的『負擔』嗎?」皆藤低頭問道。
他很清楚,就大多數情況而言,自己的存在只會是他人的負荷。
尤其伊雅本來並不需要對皆藤負責,更不需要將他的生命扛在自己肩上。
若是伊雅感到厭煩、甚至心生放棄的念頭,這都不令人意外。
「不……」
伊雅轉過身子,一邊盯著牆上的投影數據,一邊在手中的文件紀錄。
然後,她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
「這是所謂的『羈絆』喔……」
看著手中藥袋的皆藤。
盯著牆上資訊的伊雅。
還有坐在一旁,注視著兩人的明子。
雖然視線並不交錯,但三人的心中,因為這個字眼而有了重疊。
「雖然對世界而言,個人的存在並不重要,但是……」
伊雅稍微看了看皆藤,然後視線停留在明子身上,繼續說:
「對某些人而言,你可能是他的世界也說不一定……」
「世界……嗎?」
皆藤咀嚼著這個字眼,與明子視線相對。
明子心中,浮現出絲絲暖意。
與往日相比,今天的伊雅其實話多了不少。
雖然口氣重了點,但明子聽得出其中隱藏的關切。
這十年之間,伊雅花在皆藤這病況上的心力,同樣醫科出身的她,感受相當深切。
一般而言,像皆藤這樣的病例,發病後的壽命大多在兩年左右。
尤其是在不以器官移植為治療手段的前提下,他仍舊活了下來。
從這個角度來看,皆藤能活過這十年幾乎可以說是奇蹟。
然而,奇蹟總有其代價。
剛開始的那幾年,皆藤幾乎整天與大量的藥物作伴。
上高中之前的他,大約有一半的時光是在醫院中度過。
各式各樣的療程與手術,在皆藤的身上留下許多大小不一的疤痕。
甚至有一段日子,伊雅乾脆與皆藤以醫院為家。
而那棟三人一起生活的小小宅第,對明子來說,反而變得太過空曠且冷清。
最後明子乾脆也住進醫院,順便照顧伊雅與皆藤的生活起居。
當然,這同時也成了明子踏進醫學之路的契機。
「好,檢查結束,基本上再觀察個一週應該就沒問題了。」
伊雅拿起手中的文件,面對投影的牆壁在空中輕揮了一下,
層層的表格與數據就這樣隱藏起來。
「還要一個禮拜?」
皆藤的表情有些錯愕。
「剛好也開始放暑假了,我再回去幫你帶些日用品過來吧。」
明子倒是一副不意外的表情,反倒流露出些許的如釋重負。
「畢竟你也好一陣子沒發作過了,保險起見還是慎重一點的好。」
伊雅將手插入口袋,正準備轉身離去,突然像是又想到什麼似的轉頭回來說道:
「喔對了,先說一下,晚一點會有另一個患者住進你的隔壁床,你們可要好好相處啊。」
「咦?是什麼樣的人呢?」明子好奇地問道。
因為經常進出醫院的關係,皆藤基本上算是住過院內各種的大小病房,
相處過的病人也不算少。
而明子進退得體、皆藤又沈默寡言,所以也沒有跟人起過衝突。
伊雅像今天這樣特別要求要好好相處,就明子有記憶以來可是第一次。
「嗯……就某種角度來說,算是個調皮的小惡魔吧……」
「調……調皮嗎?」
明子有些擔心,萬一不小心刺激到皆藤的情緒,也許對心臟會有不好的影響。
「不用太擔心,就某種角度來說,你們或許能算是同伴吧……」
「同伴?」皆藤楞了一下。
「……難道說……」明子似乎發現了什麼。
「沒錯,跟你們一樣,算是『那個事件』的……相關人吧……」
伊雅輕輕拍了拍皆藤的肩膀,然後繼續說道:
「雖然有點晚,不過還是先介紹一下吧,
晚一點就會見到了,你的室友——『淺川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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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總在孤寂時最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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