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 龍樹錯了嗎？「不生」論證裡的邏輯謬誤

[InAMinor (ヴォヤ—ジュ1969)]

本來想把這篇文貼在佛學板，
但是我不確定那邊的板友對符號邏輯感不感興趣，
再說我也不想顯得一副來踢館的樣子，所以還是發在這邊吧。 XD
我得承認我自己並沒有什麼宗教信仰，
但我在這裡寧願只談這個論證中的邏輯結構，
而不管這會對龍樹的學說造成什麼影響。

這篇文有一些Unicode字元在telnet上看不到，
建議大家可以用web ptt來看：
http://www.ptt.cc/bbs/W-Philosophy/M.1197264501.A.2C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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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樹「不生」論證的背景

在歷史上，龍樹所創的般若中觀系統屬於早期的大乘教義。
龍樹的「不生」論證，
是他的「八不緣起」（或曰「八不中道」）論證的其中一個。
所謂「八不」是：不生、不滅、不常、不斷、不一、不異、不來、不去。
這「八不」旨在破除眾生對「自性」（獨立實有或客觀實有）的執著。
而這一點同時也可以說是整個般若教義的主旨。

破除什麼的「自性」呢？
勞思光老師指出，龍樹所指的不僅是一切具體事物的「自性」，
甚至還包括一切概念、一切意義的「自性」。（《新編中國哲學史》(二)p.206）
我自己覺得「自性」有些類似西方形上學中的實在(reality)，
說破除這些東西的自性，
也就是說這些東西僅僅只是表象(appearance)而已，不是真的。
這讓人想起西方的「外在世界懷疑論」，也是主張外在事物並無實在性，
但在這裡般若教義顯然做得更徹底，甚至還否定了一切概念的客觀性。
所以說「一切法空」，亦即一切法皆不具有獨立實有性。

「八不」要怎麼破除自性呢？
「八不緣起」見於《中論．觀因緣品》：

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去。
能說此因緣，善滅諸戲論。我稽首禮佛，諸說中第一。

單憑這幾句話，我並不是很有自信能夠理解他的論證策略...
我目前手上兩本書對此的詮釋，也不能讓人完全篤定那是龍樹的本意。
不過我還試試著綜合兩本書的說法如下：

「八不」中有好幾對互相衝突的概念，
例如「常」即恆常，就是「不滅」。但龍樹又說「不常」；
「斷」即中斷，就是「不常」。但龍樹又說「不斷」；
「一」即同一，即相續不斷，就是「不斷」。但龍樹又說「不一」。

舉例來說，通常我們會認為，
若說一個東西「不常」，就不能再說它「不斷」，因為這兩個概念是互相衝突的。
但是如果龍樹的「八不」論證是對的，那麼的「八不」的適用範圍就廣及一切法，
也就是說每個東西都是不生、不滅、不常、不斷、不一、不異、不來、不去！

這代表了什麼？
龍樹的意思或許是說，
我們之所以會認為，說一個東西既然「不常」就不能再說它「不斷」，
這完全是「自性」在作祟！
我們如果拋開對「獨立實有」的執著，
拋開生、滅、常、斷、一、異、來、去這八種極端或八種「邊見」，
就能發現不偏不倚的「中道」：萬法萬物非有亦非無。

以上是我對這個論證的理解。
寫到這裡，才發現這個論證其實也有許多地方可以討論...
但是對前因後果的描述暫且先打住吧，
接下來我們把注意力放在「不生」論證的細節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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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樹的「不生」論證及其邏輯謬誤

論證的原文如下：
萬物無生，何以故？世間現見故。世間眼見劫初穀不生，何以故？
離劫初穀，今穀不可得。若離劫初穀有今穀則應有生，
而實不爾，是故不生。（《中論．觀因緣品》）

白話翻譯：
萬事萬物沒有生，為什麼呢？因為世間有事實可以證明。
世間親眼可見劫初穀不生，為什麼呢？
因為沒有劫初穀就不會有今天的穀，如果沒有劫初穀而有今天的穀，
就應當有生，但實際上並不是這樣的，所以才說不生。
（劉貴傑《佛教哲學》p.73）

「而實不爾」我們理解為：但是並非「沒有劫初穀而有今天的穀」。

接下來分析其中的語句邏輯。

∃表存在量號，⊃表如言，~表否言，．表連言
Ax≡x是劫初穀，Bx≡x是今穀，C≡有生

1.離劫初穀，今穀不可得。            ~(∃x)Ax⊃~(∃x)Bx
2.若離劫初穀有今穀則應有生。        (~(∃x)Ax．(∃x)Bx)⊃C
3.而實不爾。                        ~(~(∃x)Ax．(∃x)Bx)
──────────────────────────────────
/∴不生。                           ~C

眼尖的板友應該看得出來，這個論證顯然搞反了前提2裡如言的前後項。
如果把它反過來，變成C⊃(~(∃x)Ax．(∃x)Bx)，這個論證才會成立。
但是，我們顯然沒有理由去支持「若有生則應離劫初穀有今穀」這個命題。
所以這個論證是無效的，而且我們似乎也找不到讓它變成有效的辦法。

要擊垮一個論證就非得舉出反例不可，
讓我們把剩下的工作做完吧。
既然變詞不多，就讓我們用短真值表法，
其中C為F的項目全部省略，因為我們要的是結論為假的項目：

(∃x)Ax    (∃x)Bx    C    前提1    前提2    前提3    結論(~C)
   T          T       T      T        T        T          F
   T          F       T      T        T        T          F
   F          T       T      F        T        F          F
   F          F       T      T        T        T          F

我們找到了三個反例，使得前提為真而結論為假。
我想這表示我們可以放心地說，
龍樹的「不生」論證是個無效的論證。
就算它的三個前提全部為真，也不能導出「不生」的結論。

以上就是我對「不生」論證的反駁，
不知道有沒有錯漏的地方...
如有錯誤，還請各位板友多多指正。  <(_ _)>

附帶一提，「八不緣起」其餘的七個論證看起來或多或少也都有些毛病，
若大家有興趣的話再來討論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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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61.217.247.141
※ 編輯: InAMinor        來自: 61.217.247.141       (12/10 13:32)
→ somedoubt:龍樹還預設了（1≡~C）
→ somedoubt:所以他的論證不是無效，是你解錯了。
→ InAMinor:我想我能理解「若~C則1」，但如果要說「若1則~C」可就有
→ InAMinor:點匪夷所思了...願聞其詳m(_ _)m
→ somedoubt:怎會匪夷所思？說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無條件地存在不就是
→ somedoubt:在說所有東西都沒有獨立客觀的存在地位嗎？
→ somedoubt:換句話說，不會有東西會突然地砰一聲就出現了。無生不就
→ somedoubt:是這個意思嗎？
→ InAMinor:我想到的是，「不生」是個適用範圍極廣的命題，而1只是它
→ InAMinor:的一個例證。如果說「若1則~C」的話，這可是個全稱推廣呢
→ InAMinor:，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麼理由去支持這句話...(′▽‵)>
→ somedoubt:先確認你的無生的意思是什麼吧。說無生的應用範圍極廣
→ somedoubt:這種話很曖昧且含混。
→ somedoubt:「若1則~C」是在說無生是所有事物的存在都是有條件的的
→ somedoubt:必要條件。難道你可以設想說所有東西的存在都是有條件的
→ somedoubt:但卻有些東西可以無條件地存在？
→ eleta:徹底搞錯了~~那個論證不是龍樹說的
→ somedoubt:eleta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