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 哲學的外部批評與內部批評

[gtclibra (秋秋)]

哲學的外部批評與內部批評：以Habermas, Derrida and Gadamer為例


眾所皆知，Gadamer在《真理與方法》（1960）中，以詮釋學經驗的普遍性，將理解（
Verstehen）賦予存有學的地位，而不只是知識論的談論。他說「能被理解的存有，就是
語言」。他將存有、語言與理解視為三位一體，並復活傳統的優位；因為在Gadamer看來
，理解不超過歷史脈絡，也不超過語言脈絡（他可能會說，語言與歷史是相同的），而存
有就在語言過程中開顯。


Gadamer的談論，立即產生軒然大波，許多批評者接踵而來。我分別要舉的是Habermas與
Derrida，來示範何謂外部與內部批評。


Habermas在《知識與人類旨趣》（1968）中，指出Gadamer的哲學詮釋學過份強調傳統的
指導作用，而對人類解放事業毫無幫助。Habermas認為，理解需要在傳統之中才得以可能
，而理性批判與解放需要跳脫傳統，才能自我更新，跳脫意識型態的包袱。


另一方面， Gadamer與Derrida在1981年的「巴黎會戰」，Gadamer原本以〈文本與詮釋〉
為題，要與Derrida對於「文本」展開對話，還批評了Derrida錯誤解讀Heidegger；但
Derrida對於這篇文章卻回以「良善意志」的質問。Gadamer在二次發表文章時，也坦承
不解為何會提到「良善意志」而非一開始的主題「文本」，但Gadamer還是提以「誰開
口說話，都會想要得到人們理解」來回應Derrida。最後，Derrida扯到Heidegger與
Nietzsche兩者作為簽名／背後的形上學預設，根本沒有理會Gadamer想溝通的意願。


在Habermas和Derrida對Gadamer批評中，我想指出：Habermas是一種外部的、立場上的批
評，而Derrida則是一種內部的、對其哲學方案徹底瓦解。Habermas在《知識與人類旨趣
》中，提出理論自身的三種旨趣，而Gadamer的哲學方案並未如其所想像的、全面地處理
了所有歷史的、對自身的理解，充其量只是一種與自然科學有別的一種理論旨趣，以滿足
人們對於認識自身的渴望，卻忽略了人類理論知識存在著第三種旨趣，亦即對自身解放、
不受壓迫的旨趣。而第三種旨趣正好與Gadamer維護權威與傳統的立場相衝突。（
Habermas當然也有對Gdamer的內部批評，不過那是在其他著作中）


Derrida也許看來始終與Gadamer文不對題，但他其實針對的是哲學詮釋學本身的弊病而做
文章的。Gadamer認為理解文本總是一種視域不斷擴充的過程，Derrida則指出，這等於預
設人人先天皆有溝通的良善意志，願意誠實與自明地與人對話；Derrida進一步指出，即
使有出於良善意志的溝通活動，視域為何就會不斷擴充、而非斷裂？在Gadamer回應之後
，Derrida以闡釋專名為題，暗指哲學詮釋學宣稱要以「語言即存有」取代「形上學的存
有」，卻落入專名的形上學；因為任何專名都預設了專名的擁有者背後的統一性與整體性
，也預設了專名作為一種在作品上作者欄上的署名的統一性與整體性。以Derrida舉的例
子，Nietzsche這個專名，在Nietzsche自己的文本中應該寫作複數（Nietzsches）。


外部批評，誠如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我不同意你」、「道不同不相為盟」的立場差異
，但是為何不同意、對方為何不能使你滿意，在版上這一系列「哲學有何用？」的談論中
，並未針對諸筆戰的內容與理路做回應，都是在指責對方立場的不正確及其居心叵測，大
多都是外部的回應，亦即立場上的爭執。猶如Habermas對Gadamer的批判，只是立場上的
、對於哲學工作上的期望有所不同，最後並未取消掉Gadamer的立場；Derrida對Gadamer
的批評，反而指出對方立場的要害，並且以身試法，拒絕就文本的溝通問題與Gadamer溝
通。（當然Gadamer並非泛泛之輩，他事後還有很多針對Habermas與Derrida的回應與談論
，在此不便贅述）


至於哲學內部的合法性，我指的是「哲學作為一種學科據以成立的理由」，不過大家也都
知道，哲學存在的理由不只一種，柏拉圖說哲學是對智慧的愛好，康德說哲學是為理性人
類學奠基，黑格爾說哲學是絕對精神在其自身且為其自身、對具體的抽象掌握，胡塞爾說
哲學奠基於現象學而現象學識勢必要成為最嚴格的第一哲學……族繁不及備載。當我們在
評論一種哲學立場時，我們可以厭惡它、可以喜歡它、可以被它迷惑、可以唾棄它、甚至
不滿足於它，但是說這些常常是隔穴騷養，沒打到痛處。而且，「不以人廢言」是大家X都
知道的話，我想哲學工作不該停留在「傅科是騙子」、「孔子太迂腐」之類的談論，而要
進一步陳述他們之所以在他們的思考中讓自身成為「騙子」、「迂腐者」的原因，而非歸
因於機構的教育失敗、附庸雅俗等談論（雖然真的有這種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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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19.235.190
※ 編輯: gtclibra        來自: 140.119.235.190      (04/10 12:31)
※ 編輯: gtclibra        來自: 140.119.235.190      (04/10 12:36)
推 qtaro:輕輕推~
→ gtclibra:哲學內部的合法性，也可解讀成哲學的自我立法，
→ gtclibra:也就是哲學自身所給與自身的基礎。
推 nominalism:每個人的生命有限,各自有各自所關心的議題或論域,而對
→ nominalism:於各形各色的討論當然也會有所篩選分類,如果面對每一種
→ nominalism:談論都要用最嚴格的哲學態度來面對與批評,不免要花上個
→ nominalism:數百條生命才有可能完成這樣的壯舉。
→ nominalism:因此,偶爾在哲學討論中發現一兩則自己覺得可笑也很想拿
→ nominalism:來當做輕鬆娛樂的文章時,用自己認為相應的態度做出毫不
→ nominalism:嚴謹的批評,也算是一個哲學人的自主選擇。
→ nominalism:你當然可以很認真嚴肅地看待某個板友提出的某種觀點,卻
→ nominalism:也不妨礙有些板友只想要拿來說說笑輕鬆一下。
→ nominalism:你這篇文章的觀點我其實頗認同的,不過這樣的觀點還是該
→ nominalism:有所選擇地套用在自己所認為重要的討論上,而不要浪費了
→ nominalism:自己的生命在自己其實也不怎麼關心的事情上面。
推 COCOAII:我覺得內部批評是種不斷的要求，到頭來幾乎還是外部批評。
→ gtclibra:願聞其詳  = =+
→ gtclibra:回四樓，我也認同你的想法
→ gtclibra:只是我會在多說一些，廣博與專精是無法兼顧的。
→ gtclibra:我認為較好的選擇是:
→ gtclibra:由廣而入深。「只知其一者，一無所知。」
※ 編輯: gtclibra        來自: 140.119.234.229      (04/11 00:01)
推 nominalism:你真的很難去說誰到底知道一還是二，所以什麼只知其一
→ nominalism:還是只知其二的擔心多半都是杞人憂天，拿來當格言或座
→ nominalism:右銘我想還有點用，但在西哲板拿來勸誡人恐怕有點雞刀
※ 編輯: gtclibra        來自: 140.119.234.229      (04/11 00:02)
→ gtclibra:原來如此  = =+
→ gtclibra:我的想法是（其實也不只是我的想法）
→ gtclibra:學問可以做多、也可以做深
→ gtclibra:專家用力較深，範圍較窄；通才用功較淺，範圍較廣。
→ gtclibra:應當先知現今有幾種學問，那些學問的大概情況又是如何
→ gtclibra:又有哪些重要書，有個略聞後，開始著手有能力或有興趣
→ gtclibra:的部分深入。有了這功夫，一來不被前人的「單調」的成就
→ gtclibra:拘束，知道尚有其他可取面向，二來可以發現未被研究的領
→ gtclibra:域，以自己專業或其他學科加以補充，深廣兼具。
→ gtclibra:阿！！我這不就是一種外部立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