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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提到的哲學和生活,知識和理論,以及哲學和思想的關係,我想這是很有趣的 問題,也就在進行哲學修練時會碰上的問題。 每個學派或老師設置問題的方式都不同。所以有時候,根本也不會有這些問題產生, 或者也沒有繼續深入下去。 我想這些問題可以用一個簡單的問題來看:到底是一種哲學還是多種哲學。 或者說,是The philosophy or a philosophy? 作為定冠詞的哲學,與作為單數冠詞的哲學是不同的。 人會"思考"到這些問題,並不是說這些問題以一種"必然"的方式,出現在 我的腦海中。海德格強調的先行理解,精神分析的潛意識結構,還有所謂的 歷史性,在在都是要提醒我們,我們使用著某種的方式來形構我們的世界, 在那裡頭,規定著我們如何思考,如何行為,如何感受,而也規定的我們之所 為我們的總總情況。這些規定或許不是那麼堅實和穩定,充滿了很多偶然與 機會,但是我們存在於這樣世界之中。我想這就是後來文化,藝術,文學, 等等或受到歐陸哲學很重要的關注的原因之一。(當然還有其他) 我想,既然是心得分享,那麼,我也不想從理論的角度來談。我只是提醒一點, 我們研究哲學家的理論,不只是為了理解和掌握理論,而是要穿透理論到他的 思想狀態之中,要回到他所面對的問題當中。這時候,才有辦法與理論本身保持 自由的關係,而不會完全被限制住。早期的海德格的思想,新康德主義,晚期的 胡塞爾,還有存在精神分析,等不同領域的流派,都同時用不同的角度方式在 不同的脈絡下碰觸到這個問題,而且用各自的方式來回應。這個問題,其實 也一直延續下來到現在。所以,不只是知識,也不是某種口號或信念,而是他 所面對的問題結構。 舉個例子來說,泰利斯為何要說世界是水構成的呢?難道只是因為他是商人又住在 海邊,而且長期觀察有關水的各種現象,流動阿,蒸氣上升,雨水下降,稀釋,濃縮 等等,所以他才這樣說的嗎?當然不是,在他所處的時代,提出這個命題本身就 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提出問題的方式。他所回應的問題是?世界到底是如何形成的? 這個問題已經否定掉那時候的主流思想,也就是世界是神造成的這理所當然的想法。 對我們來說,這個問題已經失去了當時所帶來的震撼性,可是我想,當泰利斯提出 這個說法的時候,或許就像是原始人看到閃電打在樹木上起火那樣的驚奇吧。泰利斯 令人佩服的地方,不是因為他成功的解決問題,而是他提出的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而這個問題帶來深遠的影響。他展示了思想這件事,有實際的作用。 我會思考到理論和哲學的問題,而且我把它當作是我很重要的研究方向之一,並不是 因為老師教的,也不是因為莫名其妙就被交到我手上的。而是,實實在在在生命中 遇到的問題。遇到這個問題,其實讓我很痛苦,讓我很想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讓我很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被困住了,還是其實我被誤會了。 基本上,那樣的問題是從實際的生命當中引發出來的,然後我帶的模糊的感受 在哲學文本上發現了與我相同味道的蛛絲馬跡,然後再一點一點的專研進去,然後 直到發現到,原來我的問題是這樣,能夠把它說出來之後,我才理解到,這個問題 並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並不是只是個人的感受,而是它經過思想的深化,經過 對問題的執著和熱情,可以被開展到如此的地步。甚至引起新的思想的方式。 再舉個例子,胡塞爾的邏輯研究。其實是從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出發的。那就是, 當我們在表達和使用意義的時候,總是會沒有辦法定義清楚,概念使用不同, 假設不同,或者意義也會有所偏差,對那時候學數學的胡塞爾來說,就想能不能 就像數學的公理或定義一樣,來進行這樣的澄清和區分的工作呢?這就是邏輯研究 第一卷的工作,然後從這個問題進行深化之後,就展開了一個新的問題場域, 現象學從這裡發展出來。 邏輯研究第一研究,雖然在現象學的歷史上沒有受到很大的關注,大部分都集中在 第五和第六研究,但是卻是很多思想家發展的起點,他們從這裡對胡塞爾的思考進行 修正或轉換。早期的海德格,德里達,早期的傅柯,列維納斯(這我不是很確定)都 在這裡看到新的可能性。不過,他們都從某種問題出發的,只是回應的方式不同。 那麼,到底在我的生命中,我是怎麼遇上問題的呢?其實也沒有了不起。 就是當我很熱情的跟朋友分享在哲學上的所學時,都會被說怎麼都是用 術語,都是用理論,連感情交流的時候,都也要進行分析,為何一定要 這麼理性呢,然後就質疑我是不是"哲學中毒"了,是不是沒有情感了, 是不是成為一個脫棄生命的人。 當時實在很痛苦,因為我只是出於想要分享,可是根本不知道會造成這麼大 反彈,更何況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辯解。當時的我,壓根不會想到有"哲學中毒" 這回事。 然後,我遇到了早期的海德格,才了解到他透過宗教經驗,透過現象學,以及 新康德主義對胡塞爾的批判,還有詮釋學傳統,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怎麼樣 回到活生生的經驗裡頭做思考,而不是理論化,客體化,不是要脫棄經驗。 我大概只能說,在帶著生命的感動,來理解到這些的。然後,也讓我更理解到 我自己。知道,要怎麼樣小心某些危險。知道要怎麼樣繼續感受活生生的經驗。 我想這些對我來說,比在文本上,在論文上的發表更加重要。而光是為了 要深入這個問題,我也重新置換了我的研究領域,跟原本論文的設定完全不同, 但是我覺得很值得。因為那是我的生命。 以上是我個人的小小心得。 ※ 引述《milchkaffee (milchkaffee)》之銘言: : 我終於忍不住動筆,想寫下我個人從接觸哲學到現在的小小心得。先坦白 : 一件事,對於是否要在這裡分享個人對哲學的感受,我是抱持著有點退縮的態 : 度。或許有人光看到我說對哲學的“感受“,就沒有耐心看下去了。我想包括 : 我在內,大家習以為常接觸哲學的方式是透過理論來進行的。因此,在正規的 : 哲學課程裡,總是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概念性的認識;在有進一步意義的掌握之 : 前,我們已經先把自己交付到一個思想的理論系統中。 : 不知道是否有人有與我相同的感受,儘管這些哲學思想可能是有趣的,或者 : 是高尚的、偉大的;同樣一種接觸哲學的方式,卻也可能是讓人感到失望、甚至 : 是挫折的。最可怕的是:當你無法同意別人談論哲學的方式時,你也用著相同的 : 方式在談論哲學。這其中可能關係到我們表述的方式,也許在內涵上能夠進展到 : 某個程度,在語言思想的運用上仍是不足的。就好比我知道怎麼樣才能算是有深 : 度的創作,但卻無法在實際內容上做得更多。 : 如果真是這樣,我對哲學可能還抱有一些希望。但真實的情況好像正好相反, : 許多我見過的教授、研究生在實際內容上已經做到有相當程度了;那思想的深度 : 呢?或許有吧。我必須承認,就某人的思想深度如何以及在哪一點上作肯定,還 : 有很多討論的空間。但如果真要我評論某人的思想內涵,絕對不會是僅止於這個 : 人在哲學知識的範圍。就好像一個歌唱比賽的評審,不只是看參賽者在演唱上的 : 技巧(雖然它絕對是一個重要的指標),但還要從各個方面整體地來看,像是演 : 出者的氣質、聲音的特性、意境上的掌握等等。所有這些都可以歸結並給出一個 : 具體的評論,但不脫離作為這個表演的一個實際感受。而就算我不是一個專業的 : 評審,甚至可能不懂得哪些細節應該被指出,但我還是有對歌唱表演的實際感受。 : 甚至我還可以這麼主張,就算某人在音樂相關的知識上已經取得相當的程度了, : 但在音樂的感受上卻不見得如此。 : 就哲學應有的內涵,我也是如此看待。或許有人要批評過於主觀,但就像很 : 多音樂評審都會被罵先入為主一樣。還有,提出對哲學內涵的一種感受也不是要 : 採用感覺主義的學說,同樣地也不會全然是一種理性的看待方式。我認為,每一 : 種認識論的解釋,都提出了屬於該理論特色的重要性。海德格提出此在的存在方式 : 特別是有關情緒的討論相當有意思,雖說目前我對存在論的問題還沒有深入。我 : 想要說的是,儘管在認識還是存在的問題上不是很清楚,不表示著我們是一點掌 : 握也沒有,甚至我們可能還高估了所有理論概念建構上的重要性,而忽略了對實 : 際生活上的一種感受。 : 知識、知識、知識,或許這是我們全部想要的,我想到某個哲學家曾經這麼說 : 過:「知識」對於實際的活動而言,只是一個附加品。這對作哲學研究的人來說, : 不是矛盾的麼? 但我想這位哲學家很清楚他想表達什麼。另外,我想很多人也會說 : 「思想,是哲學的全部」,就某種意義來說可能確實是如此;但我也想這麼樣地 : 說,思想就實際生活的感受而言,也可以說是個附加品。我們會覺得矛盾的地方在 : 於,當我們有活動的時候每一刻都可以意識、思想,它在我們活動(特別是哲學活 : 動)上扮演一個決定性的重要因素。我們可能沒有注意而忽略了一件事實,我們的 : 思想是聚焦在一種特定活動方式上,而越是深入地思考時我們就忘卻了有另外一種 : 的活動方式存在。在我們日常行動所採取的方式來看,思想不是唯一也不是最重要 : 的因素。相反地,如果聚焦在一種感受上,我們對自身行動反而有一種不同方式的 : 掌握。雖然兩者通常是並行的,但必須在對其中一種因素上聚焦而對另一方忽略, : 才能使對自身作用上變得明顯。情緒可能在活動中扮演一個重要因素,不過畢竟 : 是不大容易被觀察到的。不過越是難以被舉證的,可能造成影響的重要性越是被 : 普遍地忽略。 : 我想說的這些,都是從生活中引發的思考。如果它可以被作為哲學的一種思 : 考,但卻不是期待建構一套思想理論作為目的的。哲學在這一領域中,對我們生 : 活的各種解釋所產生的限制,甚至可以說是媲美於宗教。宗教要我們信仰它,哲學 : 則要我們無時無刻不思想;如果宗教崇拜的是神,哲學就要把最高的地位讓給真理 : ,或者說是真實的。宗教與哲學真的有這麼重要,卻也不能離開人的生活,我們的 : 生活。而缺乏實際生活感受的宗教或哲學,我很難理解投入這些領域的重要在哪裡, : 它真的值得麼? 我自己在幾次偶然的思緒中覺得抓住了哲學的某種重要性,都不是 : 在書本裡的某個篇幅,也不是正打算做出某個論述;而大多是正在走路、或者在車 : 上的某個特殊時刻。理論式的思考只能靜止在那裡,感受才能讓它變成生活的。不 : 光只有思想或感受其中一種方式是重要的,一種方式如何成為另一種方式的創作, : 需要更敏銳細膩地去察覺。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4.8.102.23 ※ 編輯: ARTIECHE 來自: 124.8.102.23 (04/23 11: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