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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的文章是英國倫敦大學國王學院教授 哲學家David Papineau 所寫的 他認為呢,20世紀的哲學有保守的傾向 對common sense唯唯諾諾 卻不願意接受非常激進的思想 所以標題就叫The Tyranny of Common Sense 其中舉了幾個例子 都和科學有關 例如Libet's experiments 和量子力學的many-worlds interpretation 英文版:http://www.kcl.ac.uk/content/1/c6/04/17/79/TyrannyCommonSense.doc 中國的翻譯: 帕品紐:常識的暴政(王球譯) David Papineau/著 王球/譯 作者簡介:戴維·帕品紐教授,現任倫敦大學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 London)哲學 系主任、英國心智協會主席,曾任英國科學哲學協會主席等職,學術專長為科學哲學和心 智哲學。著有《思考意識》、《理性之根:合理性、進化與概率哲學論文集》、《哲學自 然主義》、《意識簡介》、《現實與表征》、《理論與意義》和《社會科學中的科學》等 。 有時候我對我的哲學同事感到很絕望,因為他們太保守了。這裡我不是在政治的 意義上說他們保守。在通常的政治黨性上,大多數的專業哲學家反倒更具左派傾向。這個 群體有著強烈的公平意識,也不怎麼隨波逐流。不過這種政治上的開明在他們的學術工作 中卻不見蹤影,但凡碰及哲學思考,他們天生就對理智的革新抱有懷疑。在這幫人眼裡, 一個好的哲學理論就該是在公交車上都能聽到贊同聲的。至少在英語哲學圈子裡,很少有 哲學家覺得哲學是激進的新思想之源,他們更樂意把哲學僅僅看作是將老百姓的常識想法 給系統化了。   就這點抱負太沒出息了。要是我自己發現哲學只不過如此,我就立馬不干。即使在分 析哲學家拿常識零敲碎打之前,以常識為起點的思考已經是夠無聊的了。1960年代我闖身 哲學圈那會兒,覺得哲學是很非凡的,在我眼裡它是一套更新革故的路子,讓新觀點在老 套傳統的沉船側畔揚帆而過。而且這也正是以往那些偉大哲學家們的偉大功績,他們從不 為老百姓的常識觀點編纂法典,只為全新的思想開天辟地。可是其他很多哲學家不但沒能 領會到這套心法反倒背道而馳,對他們而言,哲學工作竟是為死去的思想喊冤招魂而非清 掃門庭。很雷很失望。   不過呢,其實我不該為之過於驚訝,因為我發現二十世紀的哲學整體是趨向保守的。 如果我當年沒在南非或劍橋那種活躍的氛圍裡混過,而是被引介進牛津那個自鳴得意的哲 學圈子的話,我也就很難不跟隨大流了。二十世紀中期由牛津舉起的「日常語言哲學」大 旗,對日常思想的唯唯諾諾是顯而易見的。語言哲學致力於分析現有的概念,而這麼干的 理由,據說是由於我們的日常概念圖式裡頭深扎著由來已久的智慧之根。   比如我們來看看J.L.奧斯汀的例子,在他那篇《為辯解進一言》裡頭,有這麼一段廣 為引用的話:「在我們平凡的語詞庫存中,隱藏著所有值得人們注目的非凡之處,其盤根 錯節的內部關聯,值得很多代的哲人為之嘔心瀝血。可以肯定,這一切將會更加聲勢浩大 更加積極有效,因為這種做法久經考驗、適者生存,而且至少在一切日常合理的實際情況 中,它比某個午後你我坐在扶椅上所能想出的要來得更加細致。」   或者我們再找個類似的例子,P.F.斯特勞森在他寫的《個體》這本書裡,將「描述的 形而上學」解釋為一種如此設計的做法:「…揭開我們日常概念結構中最普遍的特性…人 類思想的內核並沒有承受歷史的演變…那些在最不精煉的思想中發現的最為普通的特性… 是最具智慧的人類概念裝備中的絕對精髓。」   謝天謝地,那套日常語言哲學的陳腐習氣,那些專注於用中產階級的英文用法來解決 哲學問題,玩到叫人死去活來卻屢試屢不爽的老皇歷今天已經隨風而逝了。不過那套理智 上的保守作派在哲學後繼者那裡,仍然是陰魂不散。給日常語言哲學的最後一擊,很大程 度上歸功於W.V.O.奎因對分析與綜合這一區分的破壞,他隨後的「自然主義」終極絕殺, 又使得哲學與科學結成同盟。但要說起理智上的革新,奎因並不比他的牛津對手們開放到 哪裡去。在他眼裡,左右理論變革的主導原則是「最小損毀的最大化」。他承認有時候替 換過時的思想是無可避免的,但任何類似的改變都該保持在最小化的范圍內。奎因不贊同 大動作的理智革命,相反我們應該遵從「我們的天性傾向,盡可能少去攪動全盤大局」。   奎因是做認識論和形而上學的哲學家,他這種對待理智變革的態度,在當今的道德哲 學家那兒也能找到。也許二十世紀後半葉最有影響力的道德哲學家當屬奎因的哈佛同事, 約翰.羅斯爾了。在政治層面上,羅斯爾的道德體系認可自由社會民主原則。可是他的哲 學方法論也太過保守了。羅爾斯所力推的「反思均衡」方法是說我們去衡量一個道德體系 ,就是在面對一個具體事例時,要與前理論的道德直覺相互砥礪。在面對新的道德法則出 現時,這種直覺有時會被摒棄掉。但是鑑於事例的本質,任何滿足反思均衡要求的道德體 系,也必須尊重呼聲頗高的日常道德回應。   當我向我的同事抱怨這種潛在的哲學保守主義時,他們常常回答說,哲學順從日常直 覺,這是不可避免的嘛,不然的話你怎麼去檢驗一個哲學觀點呢?在科學中,對一個理論 最終的檢驗就是看它是否與實驗觀察相一致。那麼哲學呢?我的同事爭辯說,哲學可沒有 它自己的實驗數據呀。哲學家不能用做實驗的辦法去考察一個理論說的是否准確,它需要 用另外一種不同的辦法來檢驗。科學家拿他們的理論同經驗觀察相比,那麼哲學家則拿他 們的理論同前理論的直覺相比。這樣的話,那麼最好的哲學理論就是盡可能與日常常識相 匹配的那些,這是無可避免的。但問題是,日常直覺差不多就是那些偽裝了的差勁的舊理 論。任何空洞的扯蛋,曾經都是作為常識的一部分在那的,而且今天還有不少無意義的扯 蛋無疑也還是被當作常識來著。過去有許多絕然顯見的常識,比如天體每天都繞著地球轉 、心是靈魂的所在、沒有宗教就不可能有道德、知覺需要感知形式的接收等等。如果哲學 得尊重這些日常直覺的話,那我們的理智現在還停留在黑暗的中世紀了。   對於何為現代的世界觀,一個在十六、十七世紀出現的原則明確地告訴我們,傳統就 其自身而言在論辯中是無足輕重的。一些主張,如果只是鑑於它們是以前的那些權威所頒 布的,那我們就沒有理由去相信它們。對待一切主張應該審視其內在價值,將之用以經驗 觀察和理性的砥礪來加以評判。二十世界的英語哲學自詡為是理性研究的典范,居然還忘 記了這個基本教誨,真是天大的諷刺。   總而言之,我認為哲學本質上跟科學並無二致。二者都在建立描述關於我們身處其中 的宇宙的普遍理論。哲學理論的終極檢驗,則是它們應該與我們經由自身感官而獲得的關 於世界的獨立信息相符合,這跟科學理論是一脈相承的。因此也和科學一樣,哲學理論不 要求它非得與我們曾有的直覺相吻合,那些過去的直覺知識不過是些舊理論的化石而已。   說哲學和科學干的是同樣的行當,有些哲學家聽這話就不爽了。他們覺得這說法讓哲 學這門學科太掉價了,那似乎否認了哲學有著任何獨特的研究主題或研究方法。可是說哲 學理論最終得對經驗證據負責,並不意味著哲學裡頭就沒啥特別的了。其中一個特別之處 ,就是哲學質詢比科學理論更具普遍性的東西。科學家琢磨著病毒、電子或恆星,哲學家 琢磨著時空連續性、共相和同一性。這些范疇雖然不跟哪一門具體的科學分支有啥糾葛, 卻是我們思考自然世界的一切框架。另一個區別在於,當我們的思考卡在了理論的紛爭上 ,卻又無法簡單地通過添加新的經驗數據來解決時,哲學順其自身的特性便介入其中了。 當我們現有的理論處於多條思考路徑時,就會產生互不相容的結論。遇到這類情況,就得 回頭拆解那些理論前提,包括隱藏其中的我們沒注意到的預設,繼而再去尋找另外那些不 會產生爭議的可選立場。   也許哲學有它自己特別的問題和獨門技法,而我的同事還是擔心,要是哲學唯一的工 作只是去總結科學發現以及清掃科學理論的爛攤子,如此一來哲學不還是服務於科學的嗎 ?也許這裡頭有些東西值得推敲。但反正是,你若非要我在科學的奴婢與理智現狀的辯護 人之間做個選擇,我知道我該選哪個。   但無論如何,我覺得哲學通常比它僅僅作為科學的奴婢更加重要。歷史上最偉大的哲 學家所做的不僅是對科學發展做出回應,而且更對塑造科學做過貢獻。當笛卡爾論證說, 非心靈的世界只存在著由大小、形狀和運動所刻畫的物質,而我們關於顏色、聲音和氣味 的體驗,只是源於這些第一性征的物質在我們的知覺感官上留下的印象時,他並不是在回 應當時的科學,而是陶鑄了一整套從他那開始的科學做法,他把機械論放在了科學事業的 核心之中。同樣地,當大衛.休謨給出了他關於人類心智的、那種剔除了理性是由上帝傾 注的非自然能力的全新圖景時,他實際上已經設定了人間科學(human sciences)的議事 日程,把後來那些以人類自身為研究對象的心理學家、經濟學家和人類學家都給結構化了 。   那麼道德領域裡的情況如何呢?也許形而上學和心靈哲學是科學的延伸,在此意義上 就沒有義務去尊重有關常識的直覺斷言了。但這毫不意味著我們的道德直覺在道德哲學事 實中也無法留存了。如果不將道德論題跟我們在實踐中對它們的基本回應相磨練,那我們 怎麼去評判它們呢?   我承認這情況在道德領域裡是不一樣的。道德陳述不像事實理論那樣,它不拿感知觀 察作檢驗。相反,道德真理在某種意義上基於人類的直覺反應。道德終究一定是依賴於我 們進化而來的對待社會事務的情感態度。不過即使如此,我覺得我們必須很小心地不要太 過強調原初的常識直覺。道德常識不僅受我們的自然反應所型塑,它也有理論塑造的方面 。畢竟所有   關於道德的思考和爭辯的要點,都在於保證我們原初的道德反應必須接受融貫性和非 任意性要求的調節,這就表明了一些道德常識步入歧途的可能性是有的,它們或者因為受 到錯誤推理誤導,或者壓根沒能擊中問題要害。例如曾經人們擁有牢不可破的常識,認為 奴隸制是可以接受的。要去尋找有爭議的道德直覺,我們甚至都用不著回到久遠的過去。 來看看下面這段從《當代道德哲學》(1967)裡摘出的文字,它由另一位二十世紀牛津「 哲學王」G.J.瓦諾克所著(瓦諾克後來受任為赫特福德學院院長兼牛津大學副校長):「 納粹突擊隊隊員的思想…容易遭到不可阻擋的沖擊;那些傳統上的紳士絕大部分都是予人 無害的…」行,就說他們在某個程度上予人無害的吧,毫無疑問,瓦諾克腦子裡所想著的 「傳統上的紳士」並非和「納粹突擊隊隊員」一樣危險。但你仔細想想,五十年前你很難 去找到出這麼個「傳統上的紳士」,他能夠認為同性戀並不可惡、黑人並不低劣以及女人 不應該呆在家裡。   哲學保守主義在我的專長領域,也就是心智哲學中尤為盛行,而這本該是個有充分空 間質疑常識的領域。日常思考根植在有關心智的諸多假定的結構之中。但這絕不意味著那 些假定是可靠的,特別是現在有很多科學發現質疑了我們關於心智的直覺看法。首先我們 拿本傑明.李貝特所做的有關行為發生的實驗入手。李貝特的實驗告訴我們,至少在說到 基本軀體活動時,我們有意識的決定在大腦神經活動准備激發軀體活動之前的三分之一秒 就產生了。這馬上就質疑了我們堅定的直覺信念,認為我們的行為是由我們有意識的決定 引發的。同樣地,在戴維.米爾納和馬爾文.格戴爾針對在視覺過程中腹背兩面視覺弱流( 「什麼」與「哪兒」的視覺弱流)分離的研究工作上,表明了我們的基本軀體活動,是受 更基本的機制而非有意識的視覺知覺所控制的。另外還有許多關於「無視變化」( change blindness)的實驗,表明了我們常常看不到發生在眼前的巨大的視覺變化,這也 就給人們直覺上認為我們能很好地觀察到視野中出現的一切事物的觀點打上了問號。   可是當哲學家遇到這種情況時,他們並不把它們看作是對關於心智的日常看法的挑戰 ,他們第一反應就是質疑科學實驗給出的解釋。在他們看來,我們關於心智的日常看法在 面對科學發現的逼迫下神聖不可侵犯。我們對心智的直覺觀念是牢不可破的,所以肯定是 那些引發質疑的科學論證的哪個地方出了毛病。   這種拒斥有時候被構設出的用以解釋大腦機制的「個體層面」(personal level)和「 亞個體層面」(sub-personal)這一原則性的區分給理性化了。其意思是說,科學告訴我們 的是亞個體層面的東西,但個體層面的事兒得靠我們用常識手段去發現。但這一區分貌似 是耍賴的手腕。就任何系統而言,當然都可以有著不同的描述,我們也不應假設關於一個 系統內在部分的相關描述會自動轉化為關於它的整體描述。不過我們在同意這個觀點的同 時,也不能隨隨便便接受動機不明且辯護無力的主張。譬如認為直覺上宏觀的心智圖景不 能被源於科學發現的相左觀點所改變。   我自己最近以另一種不同的進路,就當代科學發現可能會推翻我們對世界的日常看法 產生興趣。這裡的證據來自量子力學而非心理學研究。我覺得很值得用這篇文章的剩余部 分來詳細解釋它。因為量子理論可能會引發我們對幾乎所有當下認為理所當然的思想進行 重新洗牌。量子理論認為我們的歷程(history)不是唯一的,而是許許多多的真實歷程 之一,其中包括了這期的《哲學家雜志》並沒刊出這篇文章,以及五分鐘之前你剛剛出門 散了散步,或者你和另外一個人結了婚,或者干脆你壓根就沒存在過。   當然啦,這是個非常奇怪的觀點,而且我該說指出來,這種觀點並不被大多數的實驗 物理學所接受。但它絕對是理解量子力學的唯一最佳方式。在實驗物理學家眼裡,量子力 學事實上是不連貫的,而叫物理系的學生去接受它的唯一辦法,則是反復告誡他們說,問 那些棘手的問題是不科學的。不過在那撥打算問那些問題的人中間,必定存在多重事實這 一觀點則很快得到了眾多的支持者。   要理解其中的理由沒那麼困難。就像人們用波函數這一數學工具刻畫了移動的電子一 樣,讓我們從量子力學是如何刻畫微觀系統開始講起吧。波函數的函式不是用來計算電子 方位和移動速度的准確值的,相反它只能確定出當電子被觀察到的時候,任何顯現出的一 組不同方位或速度的概率。由於這是個概率問題,包括埃爾伯特.愛因斯坦在內的許多早 先的解釋者,都主張說量子力學肯定是不完備的。他們給出理由說,由於一個電子顯然得 有個確定的方位和速度,因此波函數只能說明我們的無知了。對電子顯現的幾率描述,肯 定是一個電子已經出現在了某個具體的方位了,即使我們尚且不知道它在哪裡。這個主張 現在最終被證實是不可信的。在近來的五十多年裡,聰明的物理學家們設計了各種實驗, 在愛因斯坦的主張與波函數是物理為真的(physically real)觀點之間做出了選擇,而 每次的實驗結果都在反對愛因斯坦。電子並非總有確定的方位。波函數有時候表明電子真 的能在所有的不同地方「疊合」起來。   量子力學裡面還有一個方程,叫做「薛定諤方程」,它刻畫了微觀物理學的波函數何 以會隨著時間的改變平滑且具決定性地變化著。其路子跟牛頓的運動定律規定了物體的位 置和速度會隨時間的變化而變化相類似。除此之外,牛頓定律處理的是真實的方位和速度 ,薛定諤方程則描述了概率的變化。所以量子力學若要將概率變為現實性,正如通常理解 的那樣,它得訴諸於別的步驟。而這個第二步驟就是所謂的「波函數坍縮」,它發生在一 個測量做出的時候。例如,如果一個電子與一塊感光板相碰撞,它被記錄在某個特定的位 置,於是那個位置的概率就瞬間轉跳為一,其它所有位置則概率為零。   然而你要是停下來想想,這就有點不一致了。是什麼使得電子與感光板之間的碰撞成 為一種「測量」呢?畢竟感光板加上電子這個聯合系統本身可被當作大規模的物理粒子。 如此一來該聯合系統就能被概率性的波函數所刻畫,於是根據薛定諤方程它將會平滑變化 。這麼看來,那時終將不會有電子坍縮進某個現實的位置,有的只是電子再一次地出現在 感光板上不同位置的概率而已。   在實踐中,大多數的物理學家為避免這種不融貫,就假定波坍塌只在系統足夠大時才 會發生。可是系統要多大才叫足夠大呢?你要在某個點上劃分出一條分區線來就顯得太過 隨意了。這就是「薛定諤的貓」之精髓所在。想象一只不幸的貓被置於一個密室裡,如果 記錄到電子在感光板的左半邊時,毒氣閥被開啟;而當電子在感光板的右半邊得到記錄時 ,閥門則是閉合的。直到波函數坍縮之前,事實仍然無法在貓是生是死這兩個可能性之間 做出選擇。那麼事實在何時得到確定呢?當電子撞擊感光板的時候?當毒氣殺死了貓的時 候?或者當一個人鑽進密室看看貓是死是活的時候?量子力學似乎沒法提供任何滿意的答 案。   如果事實永遠無法確定又會怎樣呢?也就是說,如果波函數永不坍縮,於是電子保持 著既在感光板的左邊又在右邊的正概率,而貓也因此保持著既死又活的正概率,而你的大 腦看到的也是既是活貓又是死貓,那會怎麼樣呢?咋一看這與我們的經驗顯得不一致。我 們看的時候,或者看到的是活貓,或者看到的是死貓,而不是兩種狀態攪在一起。但我們 需要問的是:當我們看到的既是活貓又是死貓的時候,我們的大腦感覺起來是什麼樣的呢 ?沒有顯見的理由可以假定那是一種類似於看一張活貓加一張死貓的疊映照片的模糊體驗 。相反,也許它更像是有兩個人在那裡,其中一個人看到的是死貓,另一個人看到的是活 貓。   根據這個觀點,當一個理性存在者與一個復雜的量子系統交互作用時,其大腦需要一 種相應的復雜性,每個內在的組分都支撐著一個獨立的意識中心。你大腦的其中一個版本 看到的是一只活貓,另一個版本看到的是死貓。這似乎表明了,事實還存在著別的維度, 這個維度與你熟悉的這個三維時空是並行的,你的大腦加上貓和貓的位置,在這個特別的 維度裡,你有著不同的觀察而貓也有不同的位置。   當然了,如果你那兩個意識都在現實中出現,那我們就得說明為什麼其中一個意識為 何沒有察覺到另一個意識的存在。但這也是能夠解釋的。可能存在著一些實驗情境,與那 些表明愛因斯坦是錯誤的實驗相類似,它能顯示你的大腦同時包含了看到活貓和死貓的知 覺。但一個系統若復雜到了人類大腦這個程度,那些實驗就很難施行了。這也就是為什麼 你大腦中的看到活貓的組分永遠不能發現看到死貓的組分的原因:即使這兩個組分都在現 實中呈現出來,那種能夠允許它們互相影響的精密的實驗條件也因太過復雜而無法執行。   這種量子力學非坍縮性觀點的數學基礎,最先是由休.艾弗雷特(Hugh Everett)在四 十年前制定出來的。它從誕生之日起就很少受到哲學家的關注。基於上述的理由,大概是 因為這玩意兒太不可思議了吧。超越常識的想象本來就難,更何況從艾弗雷特的形而上學 出發。這就導致了哲學家很不願意嚴肅視之了。不過他們可能也便因此鑄成了大錯。當然 了,基礎物理學的進一步發展可能會提出理解量子力學的其它解釋。可我並不准備打那個 賭,也不是說科學中瘋狂的理論從來就沒有被證明為是對的。(你試想一些理論,比如說 地球是運動的,或者太陽是一顆行星,或者一切物質都由原子構成的。這些東西剛提出時 是很奇怪的。)   如果艾弗雷特是對的,那麼許多的常識思考就大錯特錯了。舉一個例子,就拿我們對 人格同一性的日常理解來說吧。我們通常認為自己是一個在時間中持存的存在,而且這個 信念在我們所有的小計劃、大規劃和雄心壯志中都牢牢佔據著核心地位。但是如果艾弗雷 特是正確的話,那我們就並不以通常的方式持存了,而是不斷地分裂為許多個後裔,就好 像變形蟲一樣。如果沒有明天仍會存在的那個唯一的「我」,如此一來我們該怎麼規劃我 們的未來呢?   德裡克.帕菲特,這位少有的不拘常識的當代哲學家,許久以來一直以另一獨立的理 由主張說,我們最好不要拿「我」的持存這種方式來思考我們的未來。不過他大部分的論 證都建立在詭異的科幻小說般的思想實驗之上,這也就讓大部分的哲學評論家們繼續去相 信,那些關於人格同一性的慣例思考對於我們的日常謀劃是足用的。但如果艾弗雷特是對 的,那麼這種回應就沒道理了。如果我們的確在時間中無時無刻不在迅速地分裂,我們將 別無選擇地去尋找新的思路來思考我們與未來的關系了。   或者我們來考慮下概率問題。我們通常認為,它是對未來事件客觀不確定性的度量。 不同的可能未來為了讓自己變成事實相互競爭,而概率就是用以度量不同的可能未來在這 場競爭中的當下位置。但艾弗雷特形而上學可不這麼認為。在這裡,有著量子力學正態幾 率的所有可能未來(貓活著,貓死了)確實都存在著。因此概率肯定是另外某種不同的東 西。   即使概率不用來度量非確定性,它仍然可以指導我們的行為:最理性的選擇仍然是把 好的東西帶入到最可能的未來。但正統的理解是說,從相互競爭的可能未來裡,選擇其中 最有利於未來自我的那個去做。依艾弗雷特的觀點看,你所有可能的未來自我都將成為事 實,所謂的理性選擇因此只是說,在你的那些眾多的真實繼承者裡頭,挑選一個高概率的 而非低概率的繼承者出來。這裡頭就有某種意義了——也許最後它比正統的理解更有意義 ——但它肯定不是我們現在通常的思考方式。   這是一片很奇特的水域,航行其中沒人真正知道該如何駕馭他的船只。但假如有朝一 日艾弗雷特理論被證實為真了,那麼去理解這個理論所蘊含著的我們在宇宙中所處的位置 ,就肯定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了。除此之外,這也是一項很根本的哲學工作,因為它要求 我們去揭示其中那些最隱秘的預設,將之發掘出來並試之以批判性的檢驗。如果現在的哲 學家們僅僅出於毫無道理地偏好那些熟悉的常識而不去迎接這一挑戰的話,那才是莫大的 遺憾。 -------------------------------------------------------------------------------- 來源   David Papineau: 「The Tyranny of Common Sense」, in The Philosopher』s Magazine (2006) 作者簡介:戴維·帕品紐教授,現任倫敦大學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 London)哲學 系主任、英國心智協會主席,曾任英國科學哲學協會主席等職,學術專長為科學哲學和心 智哲學。著有《思考意識》、《理性之根:合理性、進化與概率哲學論文集》、《哲學自 然主義》、《意識簡介》、《現實與表征》、《理論與意義》和《社會科學中的科學》等 。   譯者單位:   浙江大學語言與認知研究中心   倫敦大學國王學院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8.169.224.25
rex73723:量子力學看哲學?強調的是測不準?矛盾的並存?有點難懂 07/11 20:43
cookie1216:不知道這是否誤解了「反思平衡」和「直覺」真正的意思? 07/12 15:51
passaway:推 07/13 04:25
swimbert:洋洋灑灑的一大篇(應說一大本),想要反駁不容易..店店了 07/13 07: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