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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體論‧中西文化‧解構——德裏達在上海(節選) 作者:陸揚 內容提要:作為德裏達2001年上海之行的接待人之一,是時供職上海社科院的本文作者追 溯了德裏達在上海的兩次座談,包括對中西文化的理解、本體論解構之必須、以及對解構 自身的說明等。先者德裏達提出即使中國的思想傳統不叫做哲學,也不會有絲毫貶值,但 今日中國文化已經交織了西方的文化,正像西方文化中滲透了中國的文化,故中國文化一 樣需要西方的解構,一如西方之需要中國。本體論,德裏達則認為它是希臘的傳統,然後 是西方的傳統,世界的其他地方沒有必要一定要有這本體論。而解構,它的要義是面向社 會,面向世界,解構就是公正。公正高於法律,人可以解構法律,不能解構公正。本文作 者進而分析探討了德裏達的上述觀點。 去年9月10日到15日,德裏達在上海度過了他中國大陸之行的第三站也是最後一站。 德裏達的中國之行從一年以前就開始醞釀,這位還寫過一本《全世界的世界主義者再加把 勁!》的解構主義大師,沒有來過中國,委實是不可想像的。 德裏達抵達上海的第二天,法國駐滬總領事設午宴接風。到場的除了復旦大學和上海社科 院兩家德裏達接待單位的主人,還有法國人的老朋友王元化先生。美酒佳餚之間,午宴變 成了中西文化的一場座談。德裏達一頭白髮如銀如雪,沒有一根雜色,炯炯有神的雙目一 如往昔的風采。他首先感慨的卻是語言。他講到在北京大學和南京大學講演時,看到底下 黑壓壓的學生睜大眼睛,全神貫注盯住他,渴望交流,使他非常感動,因為他明知道在座 的學生絕大部分是聽不懂法語的。德裏達講一口流利的英語,這次中國之行系由法國政府 安排,所以理所當然是用法語演講。通過翻譯來進行交流,他感到一方面寶貴的時間不得 不再分出一部分,一方面導致誤解終歸也是遺憾的事情。假如以後有更多的中國人學習法 語,他說,有更多的法國人學習漢語,以至於有一天我們可以撇開英語這個今日世界霸權 語言的中介,不用翻譯而直接交流,那有多好!德裏達本人講一口流利的英語。 當然要談哲學。德裏達對西方傳統哲學的態度是人所周知的。他把柏拉圖一路而下的 西方思想稱作“在場的形而上學”,或謂“邏各斯中心主義”。由此來看哲學,德裏達說 ,它難道不是源出希臘的東西,是西方專有的傳統嗎?哲學能夠在中國文化中植根,這裏 面的來龍去脈,一定引人入勝吧?而且,說到底中國有哲學嗎?他的看法是中國沒有哲學 。 此言一出,不說滿座譁然,大家終究還是一楞。在座的中國學者有人談到中國古代雖 然沒有叫做哲學的東西,可是對於超越的追求,相較西方並不遜色。王元化解釋說,如果 說哲學的特性是邏輯..和體系,那麼在兩漢之前,中國文化或許談不上哲學。先秦的典籍 大都散漫,比如《論語》的《學而》篇,便是得名於該篇第一句話“學而時習之,不亦說 乎?”的頭兩個字。但是漢代以後佛教傳入,到魏晉印度佛教的因明學已為士大夫們相當 熟悉,後來的著述中,邏輯和體系都已不在話下。這其實是委婉回答了德裏達的疑問。 德裏達趕緊聲明,他說中國沒有哲學,絕不是說中國和西方的思想誰高誰下的意思。 他是覺得西方哲學的根子在於本體論的傳統,要窮究邏各斯,這完全是希臘的土產。真的 ,即使中國的思想傳統不叫做哲學,那又有什麼關係?這個偉大的傳統不會因為名稱的不 同而有絲毫貶值。再者,今天中國的文化,無論是政治、外交,還是軍事的文化,都已經 不是原封不動的古老的中國文化,而已經交織滲透了西方的文化,正像今天西方的文化裏 邊,也交織滲透了中國的文化,所以中國文化一樣需要西方的解構,一如西方之需要中國 。 14日德裏達以《本體論—中西文化—解構》為題,與上海社會科學院的學者進行了座談。 在座談開始之前接受主人授予他名譽研究員的答謝辭中,德裏達沒有忘記賜予“學院”一 詞一個小小的解構。他說,我們都在期待新的法律出現,這是一種可以超越國家、外交、 超越公民權利的法律。它是世界性的期待,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期待。“學院”即 academie這個詞也即經院,可以追溯到柏拉圖,指的是哲學的學科,是希臘人教授的學問 。它既是一個民族內部的東西,又是超越了民族邊界的東西。但是經院學派到後來變成保 守主義的代名詞,因為它總是在自己那個封閉的系統裏鑽營,而不回溯到它真正的源頭: 具有開放精神的希臘哲學。所以要反對經院主義,解構純學院派高高在上的象牙塔作風。 當然,上海社科院一定是保持著這個開放的傳統的。 德裏達宣稱他主從客便,願意用英文來作座談的先導講演。他的這番表白,竟引得座中許 多渴望直接交流的研究生鼓起掌來。德裏達首先解釋“解構”並不是一個否定性的貶義詞 ,解構就是把現成的、既定的結構解開,就是質疑、分析和批判,它和歷史上的批判傳統 ,是一脈相承的。至此德裏達再次板書顯示deconstruction(解構)和海德格爾 destruktion(顛覆)一詞如何血肉相聯,強調《存在與時間》一書中,海德格爾就是用 destruktion這個詞,來批判西方的形而上學傳統的,但是海德格爾並沒有用destruktion 來全盤否定西方傳統哲學,而是對它進行鞭辟入裏的分析。黑格爾的aufheben(揚棄), 同樣也是這個意思。再往上推,德裏達寫下馬丁‧路德的名字,指出路德也是解構的先驅 ,路德質疑的是被傳統闡釋遮蔽起來的神學概念,他的使命就是層層剝開遮蔽,回到基督 教神學原初的教義上去。 藉此而言,解構主義不是變成追本溯源的批判工程了嗎?德裏達不是再三強調沒有本 原,沒有純而又純的最初的意義之源的嗎?要之,何以解釋解構經院哲學目標是回歸希臘 哲學的原初風貌,解構基督教神學目標是回歸教義的初始意義?對此德裏達有他的解釋: 純而又純的本原固然是不存在的,但是“異延”(difference)存在,異延總是先已蟄伏 在我們以為是本原的初生點上。所以,回歸本原,不消說也就是回歸異延了。 講到本體論,德裏達以他一貫的咬文嚼字作風,指出本體論即ontology是一門關於 on的學問,而希臘文on的意思是存在,所以本體論是一門研究存在的學問。但是問題在於 希臘人所說的存在和我們今天所說的存在不是一碼事。希臘人說存在是指目不可見、耳不 可聞的邏各斯,它是萬事萬物的原型的在場。所以本體論是“在場的形而上學”,西方哲 學是“邏各斯中心主義”。進而視之,本體論還是一種過程,一種判斷。德裏達強調說, 當海德格爾使用Sein(存在)這個詞的時候,實際上是取動詞sein的意思,相當於英文中 的to be。德語中,Sein和由分詞轉變成名詞的Seiende詞形上有明顯區別。但是英語中沒 有這一區別,所以只能以大寫Being來呼應Sein,以小寫being來指Seiende。這可見本體論 是希臘的傳統,然後是西方的傳統,世界的其他地方不一定有,也沒有必要一定要有這本 體論。 本體論當然要解構。德裏達指出海德格爾已經開始走出這一步,他只是以另一種方式繼續 了海德格爾的工程,因為一個顯見的事實是,“異延”要先已“存在”。他拿起桌面上的 一個手機示例說,這個手機就是在場的東西,是給定的存在,但是解構要求不停留在給定 的存在上面,而是追根溯源來演示事物的之所以然。根源當然是異延而不會是別的任何東 西。至此德裏達談到自己觀點和胡塞爾的不同之處。他說,在胡塞爾看來,我們所能擁有 的一切東西都是在場的,都是先已給定的。“活的存在”是經驗的母體,沒有什麼存在於 在場之外。簡言之,胡塞爾沒有超越現成的、在場的存在。但是,當我們說這是 什麼東西,德裏達再次拿起手機示範說,固然是說出了已然在場的東西,但是這裏包含了 蹤跡(trace),已然在場的東西是蹤跡的結果,我們說這“是”什麼,“是”就是蹤跡。 已然的在場是在我們對蹤跡的追溯中是其所是的。而蹤跡並不在場,但是它先於在場,它 是在場的緣由所在。沒有純粹的在場,一切事物都是在於其他事物的關係之中顯示自身的 存在,所以理所當然刻印著其他事物的蹤跡。蓋言之,胡塞爾的“沒有什麼存在於在場之 外”,應當改成“沒有什麼存在於蹤跡之外”。太初有蹤跡,什麼都是蹤跡。蹤跡不是在 場,也不是缺場,它在又不在。 蹤跡也是文字。德裏達強調他說的文字不僅僅是白紙黑字,它無所不在,姿勢、行為,什 麼都是文字,一切都是文字。這樣來看,西方語言以形隨音的語音中心主義,就不僅僅是 語言的弊病,而是涵蓋了整個兒的西方文化。人類曾經被定義為“說話的存在”,現在他 願將這概念擴大為“文字的存在”。而解構,由是觀之就不僅僅涉及到書,就不僅僅是圖 書館裏做道場,而是理當面向社會,面向世界。應當說在這一方面德裏達本人是身體力行 ,做得相當出色的。像他近年來的一些著作如《電視透視》(1996)、《信仰與認知》 (1996)、《論款待》(1997)、《賜予死亡》(1999)、《盲人的記憶》(1999)、 《論觸覺》(2000)和《無條件的大學》(2001)等等,僅從書名上來看,這一傾向即已 體現得相當明顯。他拿起上海社科院授予他的名譽研究員證書,很認真地說:這就如我剛 才接受這份聘書時,我說謝謝。大家在此類場合都是這麼說的,不說顯然就是不禮貌。然 而當說這一類話成了定式,成了套話,而內心卻沒有真誠的感激之情的話,這樣的禮貌其 實是不禮貌。而這就是通過解構來發現的。 德裏達屬於那種有工作狂熱的人,據說就是在旅行的時候,他也在思考寫作。平時的 德裏達沉默寡言,一群人出行,每每是這位微躬著背的老人一馬當先,疾步走在前面。但 是一講到哲學,講到他的解構,他就神采飛揚,兩眼射出咄咄逼人的光輝。一天晚上我們 走過一條小街,昏黃的街燈在梧桐樹的籠罩下,灑在路面上仿似沙沙低吟,讓人想起那個 悠遠的上海。雖然兩邊人行道上橫著自行車,攤位侵佔出來的家什也觸目皆是,德裏達還 是毫不遲疑地說:我喜歡這條街。這條敗落寂寥的小街,距繁華喧囂的淮海路,不過一箭 之地。 德裏達前一天在復旦大學題為《職業的未來與無條件大學》的講演,內容就是他《無條件 大學》一書中的一個片斷。德裏達指出現代大學應當是無條件的。所謂“現代大學”,指 的是自中世紀相沿而下的歐洲“古典”的大學模式。這裏除了認可學術自由外,還承認肯 定質問、命題的自由,沒有任何條件的自由,這也是公開發佈真理、學問與思想的探索所 需要的那種權利。它的核心由此可見不是別的,就是人文科學。但問題是這類無條件的大 學事實上並不存在。無條件大學因此成為無條件的抵抗,抵抗一切教育的陳規陋習,它所 針對的不僅是人的概念的歷史,而且還包括批評概念的歷史、質問的方式, 以及權威、思想的質疑形式。這也就是解構。這樣一種無條件的抵抗,德裏達發現,也許 能夠使大學與眾多的權力分庭抗禮:對立于國家權力而使大學提前變得更具有國際主義, 對立於經濟權力而與國際國內的大公司與資本分庭抗禮,總之,它對立于有礙于民主降臨 的一切權力,無論是傳媒的、意識形態的、宗教的還是文化等等的權力。但是反過來看, 德裏達指出,大學的無條件抵抗也暴露了大學的無條件脆弱。它在所有對它發號施令,包 圍並且試圖佔有它的權力面前顯得手足無措。因為大學是權力的陌路者,它就是地地道道 的無權自身。無條件這樣來看,就成為“無權力”和“無防守”的同義詞:註定它常常要 無條件投降。因為不接受別人給它設置的條件,有時它無可奈何又無能為力,只好舉手投 降,出賣自己,被佔領、被攻克、被收買而成為集團與大公司的分店。 德裏達強調說,這種無條件性的原則,從根本上說是典型地體現在人文學科中。它在人文 學科中有一個被表述、被呈現的位置。在這裏有著它的討論空間和重新闡釋的空間。這既 適用于文學和語言,也適用於非推論性質的藝術、法律與哲學,同樣它還適用于超越了批 判哲學的解構。這意味我們將要重新思考人的概念、人性形態,特別是幾個世紀以來大學 裏設定的人文學科(Humanit多論者早有涉及。如人所知,德裏達堅決主張文字先於並且包 容語言,強調文字是語言的基礎,而不是一種後來的第二手的苦心設計。文字不是某些先 已成形的思想或言語單元的載體,而是構成了這類單元的生產模式。文字的種種特徵 ,如可複製性、說話人不在場而易引起誤解曲解等,實際上正是語言本身的根本特性。即 使是口說的話,除非它能被重述、引用,能在不知說話人及其意圖的場合中流傳,也不成 其為指意符號。所以文字從廣義上看是種“原型文字”,它既是文字,也是語言的先決條 件,文字所謂一經成形便任人誤解的“不可靠性”,恰恰體現了語言的久為傳統批評所忽 視或有意抹煞的遊移無定的符號本質。正是在這樣的理論框架中,德裏達高度推崇了漢字 文化,這在他被認為是解構理論代表作的《論文字學》中,有大段表述。雖然,去年在巴 黎,我同德裏達講起臺灣和香港不少學者在把他的解構之道與老莊道家思想比較時, 他自謙說,他對中國文化的瞭解是很膚淺的,座談會上話題轉到中國文化,德裏達再一次 顯示了他的不減熱情,他說他對中國文化一直非常關切,方方面面都有濃厚興趣,但是, 他興趣最大的是漢字的文化,因為漢字不像西方文字跟著聲音亦步亦趨,它自己是一個完 整的世界,漢字文化是邏各斯中心主義之外的偉大文明。對此我的問題是:漢字文化果然 能逃避邏各斯中心主義嗎?《易傳》中說,“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莊子》說,“得 魚忘筌,得意忘言”,這不都是邏各斯中心主義的典型表述嗎?要之,德裏達對漢字文化 的推崇,是不是也有創造性的誤解成分在內? 德裏達的回答是,看來語音中心主義不光是歐洲語言的特徵,它在中國同樣也有蹤跡 ,但是他說過漢字文化是發展在邏各斯中心主義之外的偉大文明,沒有說過漢字是發展在 語音中心主義之外的偉大文明。語言中心主義是任何一種語言難以逃避的,邏各斯中心主 義則是西方文化的傳統,它們不完全是一碼事。德裏達這一有點出人意表,德裏達曾經說 過邏各斯中心主義的一個別稱就是語音中心主義,現在說語音中心主義和邏各斯中心主義 不是一回事情! 最後一個問題是:什麼是解構的最終目標?它的標準是什麼?德裏達回答說,如果我 告訴你解構是沒有終極目的的呢?當你設定一個主要的或者最終的目的,那是哲學。但是 解構不是哲學。解構是他者的語言,是事件的如實發生,是既定結構的消解。當然標準是 存在的,但是在我做決定的時候,如果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我就跳過標準,重新審度一 切想當然的觀念。解構必須重新發明規則,解構必須自己來重新創造規則,惟其如此,我 們才能為自己的選擇和行為承擔起責任來。 但是解構其實有一個最終目標,其實是有標準。這個最終目標以及標準不是別的,就是德 裏達近年來呼籲不斷的“公正”。就在座談會上,德裏達重申在一些語境下,解構就是公 正。公正不同於法律。法律是可以修正,可以改變的。但是公正無須修正,也不會改變。 例如傳統法律普遍流行死刑,但是過去10年裏發達國家就大多廢除了死刑。法律本來就應 當公正,它需要修正,正說明它還不夠公正。所以公正高於法律,你能解構法律,不能解 構公正。由是觀之,這個被德裏達同彌賽亞並提的公正,正也就是他前面所說的全世界都 在翹首期待的新的法律,一種可以超越國家、外交、超越公民權利的法律,雖然,它怎麼 看還更像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烏托邦。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5.229.168.55 puyoyo:轉錄至看板 Confucianism 07/05 21: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