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keithking:每個男人心中..... 06/30 15:12
塞亞思想中的第三世界立場
——讀《從冷戰到“肮髒戰爭”》有感
作者: 林 華
萊奧波爾多‧塞亞是墨西哥著名的哲學家和思想家,2002年6月30日是他的90歲壽
辰。自1943年發表其博士論文《墨西哥實證主義的興衰》以來,在近60年的哲學研究生涯中
,他所撰寫的專著和主編的書籍多達幾十本,論文更是不計其數。然而,令人感到慚愧的是,
我對於這位著名學者的哲學思想知之甚少。前不久,我終於有機會接觸到他的一些著作和言
論,從而對這位偉大哲學家的思想主張有了一點膚淺的認識。
1991年,塞亞發表了一篇題為《從冷戰到“肮髒戰爭”》的文章。在10年之後的2001年,也
就是在“九一一”事件發生後不久,他又撰寫了同一標題的文章。在這兩篇文章中,塞亞從
一個哲學家的角度,對冷戰和“肮髒戰爭”進行了透徹的分析。我想,這有助於人們從一個
側面瞭解塞亞的思想觀點。這雖然只是他眾多作品中的兩篇,但卻足以讓讀者感受到他思想
中閃爍出的耀眼光芒——鮮明的第三世界立場。
一
1989年和1991年,隨著東歐國家的巨變和蘇聯的解體,長達40多年的冷戰宣告結束。塞亞的
《從冷戰到“肮髒戰爭”》就是在這一背景下撰寫的。在這篇文章中,他對冷戰的結束、冷
戰中的肮髒戰爭、冷戰與市場經濟、肮髒戰爭的擴大、人的理性等問題進行了深刻的分析,
表現出他對這段歷史的諳熟和獨到的理解;尤其是他對冷戰期間和冷戰結束後美國在世界範
圍內的武裝干涉活動進行的大膽批評和所持的否定態度,使人們深切感受到他對國際問題的
認識是完全以人為本、以第三世界為本的。可以說,文章的字裏行間無不體現出塞亞作為一
個哲學家所具有的智慧和洞察力。
按照我的理解,塞亞文章中所說的“肮髒戰爭”,就是指美國在世界各地,主要是在第三世界
(發展中國家)所進行的各種武裝軍事干涉活動。而這種“肮髒戰爭”由來已久,在冷戰時期
,它就已經成為美國用來壓制第三世界人民的重要手段。這就是塞亞在文章中所提到的
“冷戰中的肮髒戰爭”。
美國在冷戰時期是如何運用“肮髒戰爭”來對付第三世界人民追求自由和民主的合理要求
的呢?塞亞的分析可以使人們對這段歷史有全面而清醒的認識。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第三世界國家爭取獨立和民主的民族解放運動掀起高潮。這時的美
國認為,非殖民化運動必然產生一個“權力真空”,而這個真空必然會被共產主義力量所填
補,因此,美國必須對這場運動進行遏制。當時的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宣稱,美國必須佔領這
個被老牌歐洲殖民國家所留下的“權力真空”。於是,要求民族自決的亞非拉就被捲入冷戰
中。它們的民族自決要求被視為共產主義擴張的工具,而主張民族權利的人則被視為共產主
義者。在冷戰過程中,“肮髒戰爭”已經被運用了:即用武力來壓制所有那些與“自由世界
”利益相背的要求。
“肮髒戰爭”所產生的後果是恐怖主義活動的蔓延。在拉美,“肮髒戰爭”也在不斷擴大。
阿根廷、哥倫比亞、智利、委內瑞拉、中美洲的軍事衝突不斷。而古巴和尼加拉瓜不甘心
淪為帝國主義的附庸,宣佈為社會主義國家,因此被捲入到冷戰中去。美國為了佔領歐洲殖
民者留下的“權力真空”,不斷地使亞非拉國家陷入軍事衝突之中,越南戰爭就是一個例證
。冷戰使“門羅宣言”得到進一步的擴大——“美洲人的美洲”已變成“美國人的世界”
。
從塞亞的議論中,人們可以看到這樣一個事實:冷戰時期,美國為了與蘇聯對抗,打著維護
“自由世界”安全的幌子,不斷把觸角伸向亞非拉各個角落,一切要求民主和自決的主張都
被打上意識形態之爭的烙印。在由此引發的軍事衝突中,普通民眾是最大的受害者。
按理說,冷戰的結束應該預示著為“自由世界”的安全而進行的戰爭的結束,民族自決的要
求應該不再與帝國主義和共產主義之間的戰爭相提並論,第三世界人民追求解放、自決權和
最合理的生活方式的要求應該可以成為現實。然而,塞亞在文章中告訴人們:事實並非如此。
美國仍在尋找時機,以便使它的槍支彈藥有用武之地。1989年柏林牆倒塌後,社會主義陣營
宣告解體。而這時卻出現了這樣一條消息:美國利用曾經用來對抗蘇聯的一小部分尖端軍備
力量,佔領了拉美的一個小國——巴拿馬。美國的軍隊和武器再次派上了用場,理由是為了
保衛“自由世界的秩序和安全”。冷戰結束了,而“肮髒戰爭”又拉開了帷幕。
冷戰時期,處於軍備競賽之外的日本和西歐國家的經濟實力大增。冷戰結束後,美國希望繼
續成為市場經濟的領導者。而發展市場經濟不可能離開能源,因此石油的重要性日漸突出。
海灣地區則是石油資源的中心來源地。那裏的“權力真空”必須有人來填補。在這種情況
下,伊朗首先成為美國“肮髒戰爭”的打擊對象。之後,美國又把矛頭對準伊拉克。它為控
制石油而採取的動武舉動得到其他西方國家的支持。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後,美國馬上表示要
對這一侵略進行懲罰,而它對巴拿馬的入侵就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也閉口不談它染指
巴勒斯坦的活動。就這樣,美國將原來部署在歐洲、準備對抗蘇聯的精銳部隊,轉移到了海
灣地區。
美國國防部長切尼曾說過,美國要捍衛世界的穩定,為此,應該保持對世界各地區的控制,以
保衛美國人的利益。這說明,無論是在冷戰時期,還是在“肮髒戰爭”時期,美國的軍事力量
都要服務於所謂的世界和諧,而美國的安全和美國公民的利益要永遠淩駕於其他民族的利益
之上。
從上述言論中,人們可以深切地體會到塞亞對西方國家,特別是對美國所推行的霸權主義和
強權政治的憎惡,以及對包括拉美國家在內的第三世界人民的深厚感情。歐洲的一些學者之
所以常常把塞亞稱為馬克思主義者,我想這正是因為他的文章中所表現出的這種鮮明的政治
傾向。
二
“九一一”事件發生後,塞亞發表了他的第二篇《從冷戰到“肮髒戰爭”》。在這篇文章中
,他繼續對美國的對外干涉政策進行大膽的批評和諷刺,並且還針對自己所受到的批評發表
了一些看法。
對於發生在紐約的恐怖襲擊事件,他的態度並不是幸災樂禍,而是大為震驚,認為那是一種
“野蠻的暴行”。但對“九一一”事件的根源,他的評價是:黑色星期二的恐怖主義行為是
對美國武力壓制政策的一種報復,是以暴力對付暴力的結果。同時,他也提出了這樣的疑問
:要打擊的敵人在哪兒?要打擊的壞人在哪兒?壞人常常是由膚色、文化、習慣、風俗和社會
地位來界定的。恐怖主義永遠與第三世界聯繫在一起。美國所進行的永遠是“好人”對
“壞人”的戰爭、“天使”對“魔鬼”的戰爭。在科索沃戰爭中,究竟誰應該用自己的鮮血
為這場新的戰爭付出代價呢?美國總統克林頓的結論是:黑人、拉丁人、亞洲人和美國窮人
。
在冷戰時期,沒有比對抗蘇聯更重要的事了。那些對美國政府進行批評的人都受到了追捕和迫
害。而在蘇聯解體、冷戰結束以後,喬治‧布什總統把第三世界當成鬥爭的敵人來對待,
“肮髒戰爭”仍在繼續。首當其衝的被打擊者就是伊拉克的薩達姆和巴拿馬的諾列加。現
在歷史又重演了,本‧拉丹成為被懲罰的對象。
要懲罰的敵人在哪兒呢?“九一一”事件是針對無辜平民的恐怖行動,而在此之前美國所進
行的一切干涉活動又何嘗不是針對無辜平民的進攻呢?“九一一”事件之所以受到巴勒斯坦
人的歡迎和慶祝,那是因為他們曾經、並將繼續受到暴力打擊。政客們理應具備清醒的頭腦
,但卻無法要求那些總是成為暴力行動犧牲品的普通百姓做到這一點。人們應該支持的是受
害的美國人民,而不是採取恐怖行動、並不斷引發新的暴力衝突的國家體系。
珍珠港事件中的敵人是已知的,打擊的對象也是明確的,而“九一一”事件的製造者卻無法
定論。
“九一一”事件發生後,人們所聽到的更多的是各國媒體和評論界對恐怖主義行徑的譴責和
對受害者的同情。而塞亞卻深層次地剖析了這一事件的根源所在,找出了引發暴力事件的導
火索:美國長期以來對外實行的武力干涉政策。他在提醒人們:在恐怖主義暴行的背後,還存
在著這樣一個事實:美國也是用同樣的手段來對付那些妨礙其利益的其他民族的。塞亞的分
析,可以使人們從新的角度來理解“九一一”事件:它並不是一個孤立的事件,它既是以暴力
對抗暴力的惡性循環中的一個惡果,也必然成為其中的一個起因。
與10年前塞亞撰寫的《從冷戰到“肮髒戰爭”》一樣,人們同樣可以從這篇文章中感受到塞
亞一貫的政治立場:譴責“肮髒戰爭”的製造者,支持和同情“肮髒戰爭”的受害者。
三
由於塞亞的第二篇《從冷戰到“肮髒戰爭”》的前半部分涉及一些關於“壞人”與
“魔鬼”的話題,而塞亞本人也曾經因為“不合時宜的言論”而被某些人稱為“魔鬼”,因
此,塞亞在文章的後半部分專門談到了他曾經遭到的非議和受到的批評,並對此發表了自己
的看法,從而引起了一場曾經發生在他與他的反對者之間的對“肮髒戰爭”的爭論。我想,
對這段歷史的瞭解,不僅有助於人們加深對塞亞第三世界主張的理解,而且也可以使人們從
另一個側面更加深入地認識塞亞作為一位偉大的哲學家和思想家所具有的人格魅力。
1991年,塞亞應邀參加了在意大利舉行的歐洲文化協會代表大會,並作了題為
《冷戰的結束和人類理性的勝利》的發言。他從一個拉美人的角度,就冷戰的結束和
“肮髒戰爭”的擴大發表了自己的觀點,譴責和批評了美國對伊拉克和巴拿馬的轟炸。
塞亞的言論並沒有受到與會者的認同。他回憶說:“我感到了一種無聲的拒絕。”會議結束
後,塞亞從一封來信中看到這樣的質問:“您把美國的做法說成是‘魔鬼的陰謀’,而您自己
難道就不是魔鬼嗎?”
這封信是一個名為赫伯特‧拉姆的法國學者在1991年4月寫給塞亞的。塞亞的文章中雖未談
及這封信的主要內容,但文中的措辭已足以使人們感覺到塞亞明顯的對立態度。
幸運的是,我在塞亞的一本著作中找到了這封信以及此後兩人的往來書信。信中的內容反映
出的既是一場思想的交鋒和論戰,也是一場“人類理性的勝利”。
拉姆在信中對塞亞的主張進行了反駁,而且言辭頗為激烈,幾乎可以說是採取了一種指責的
態度。他認為塞亞是一個馬克思列寧主義者,具有擁護第三世界和反美的政治傾向。他說:
“您在拉美的思想經歷使您形成了這樣的觀點,而歐洲的情況卻大不相同,它使我們具備了
人道主義觀念,而您的想法恰恰是反人道主義的。美國是歐洲之子。大部分美國人都是歐洲
人的後裔。而美洲對於窮困潦倒的歐洲人來說,是一個希望所在。儘管在法國也同樣存在著
反美主義,但法國人絕不會像您那樣憎恨美國。”
對於這封來信,塞亞在兩個星期以後給予了答復,對對方的批評進行了澄清和解釋。人們完
全可以從中體會到他作為一個偉大學者的博大胸懷。他的態度非常中肯,並且再次堅定而明
確地表達了自己的立場。他說:“我的思想方式源於我在拉美的經歷,正如您在歐洲的經歷
一樣。但我認為這種背景的不同並不妨礙持不同觀點者之間的相互理解。”這段話指明了
塞亞思想形成的基礎——他生活在拉丁美洲,是幾乎一個世紀以來包括拉美國家在內的第三
世界爭取民族權利鬥爭的見證者,他的背景和經歷為他的哲學思想打上了深刻的拉丁美洲的
烙印。
關於對美國的評價,塞亞說:“您稱之為‘歐洲之子’的美國,如今已經成為一個大國,它毫
不掩飾它作為一個強權國家參與世界新秩序的意圖。同您所想的正相反,我並不怨恨美國,
就像我並不怨恨征服和殖民時期的西班牙、拿破崙三世時期的法國一樣,因為這些都已成為
歷史。美國一直是受人欽佩的對象,它的體制也被視為榜樣,為人效仿。歷史上,美國爭取人
權、捍衛自決權的主張,與拉美民族的主張相似。但不幸的是,這些要求卻被美國視為威脅
。拉丁美洲並不需要幫助,而是要求美國不要阻止它們獲得這些權利。我並不把美國的做法
當成是‘魔鬼的陰謀’,也不認為美國是魔鬼,而只是一個強權國家。歷史上,歐洲、亞洲都
曾經有過類似的做法,也許有一天當拉美具有這樣的能力時,也會這樣做。”
對於自己被稱為馬克思主義者,塞亞並不表示認同。他的看法是:“這種判斷是冷戰造成的
結果。因為在冷戰時期,一切與所謂人道主義主張相背的言論都被視為馬克思列寧主義。我
不同意這種判斷。難道玻利瓦爾和何塞‧馬蒂爭取民族權利的主張也是反人道主義的嗎?”
一個月之後,拉姆在給塞亞的回信中,不僅對塞亞的回復和解釋表示感謝,而且也為自己曾經
持有的強硬態度向塞亞道歉。人們可以從塞亞文章的最後部分瞭解到,這位曾經指責塞亞為
“魔鬼”的人現在已經成為塞亞的朋友,並且還當選為歐洲文化協會的副主席。
面對嚴厲的指責,有多少人可以做到坦然相對、泰然處之呢?塞亞的言行為人們樹立了榜樣
。他堅定不移地捍衛自己的主張,堅持以拉丁美洲和第三世界為出發點分析問題,但同時也
歡迎不同的意見,希望觀點不同的人之間能夠相互理解和溝通,求同存異。他用自己的行動
證明了自己的思想——人與人之間是可以相互理解的,這種理解將使全人類的平等和真正的
和平得到實現。這就是塞亞所說的“人類理性的勝利”。
(責任編輯 姜成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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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題目為De la GuerraFria a la Sucia。
(2) 原文題目與前者稍有不同,為De la GuerraFria al a Sucia。
(3) 塞亞於1954年加入該組織。
(4) 塞亞:《從冷戰到“肮髒戰爭”》,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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