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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勒茲和加塔利精神分裂分析的基本概念及其特點
作者:黃文前
《反俄狄浦斯——資本主義和精神分裂分析》一書共有四章。第一章,《欲望機器》;第
二章,《心理分析和家庭主義:神聖的家庭》;第三章,《原始人、野蠻人和文明人》;
第四章,《精神分裂分析要略》。綜觀之,第二章是對精神分析(心理壓抑)的批判,闡
述了三種欲望生產綜合:連接的、析取的和合取的。第三章是對三種社會(原始社會、專
制社會和資本主義社會)欲望生產的普遍歷史即再現(representation)歷史的描述,尤
其是追溯了資本主義現實歷史狀況,闡述了社會場域(socius)及其同欲望機器的關係。
從表明上看,只有第四章對精神分裂分析作出了專門的研究,但仔細讀過全書以後可以發
現,前三章都是為第四章作準備的,都是精神分裂分析研究不可或缺的部分,尤其是第一
章,可以說既是對精神分裂分析的一個總體介紹,也是對其基本特徵的具體描述。所以本
文擬從第一章的幾個核心概念入手,在對資本主義和精神分裂的關係的探討中,深入研究
精神分裂分析的特點。
一、精神分裂分析的幾個基本概念
1 欲望、欲望生產和欲望機器
在《反俄狄浦斯》第一章裏,首先的一個概念就是欲望,這個概念從古希臘柏拉圖那
裏起就被不斷探討,只是到德勒茲和加塔利這裏才得到了一個全新的解釋。柏拉圖的欲望
代表的是主體的空乏,它由一個客體得到補足。這種理解被大多數西方哲學家和心理分析
學家解釋為,欲望就是缺乏、不滿,是一種被動的存在。自叔本華起,欲望就被解釋為一
種主動的力,欲望是自足的、充盈的,不斷地向外充溢、放射。這種認識經過尼采的權力
意志得以發展,從而被德勒茲和加塔利所吸收。
在德勒茲和加塔利看來,欲望在本質上與主體同一性或身體形象無關,並且獨立於語
言表現或說明(拉康符號秩序的核心)。欲望是純粹多樣性的。“不能歸複為任何種類的
統一”。它是先於個體的,既不內在於主體,也不趨向客體:它內在于一種先於它而存在
的平面,在這個平面上微粒產生,各種流結合。心理學對欲望的分析陷入主體的分析,而
在精神分裂分析中,欲望則被置於本質的、基礎的地位。這一點不僅來自德勒茲早期對
“差異和重複”的認識,也離不開加塔利在拉博得試驗室(La Borde)長期工作後對拉康
理論的背離。
同時,他們認為,欲望首先是社會的而不是家庭的,社會欲望的最優秀的指揮者是精
神分裂的伊德(本我),而不是神經質的自我。在對精神分析的批判中,他們結合了馬克
思的生產概念,由欲望概念進一步發展出欲望生產、欲望機器概念。
欲望即生產,或欲望生產,它同自然或生產活動並存,是一種沒有束縛的、自由流動
的能力,也就是弗洛伊德的利比多和尼采的權力意志。這樣,德勒茲和加塔利就不再將利
比多限制於家庭,他們同時將馬克思的生產理論利比多化。他們強調指出:“社會領域立
即被欲望包圍……而且為了侵入、包圍生產力和生產關係,利比多不需要任何中介或昇華
、任何心靈活動、任何轉變”。欲望生產就是社會生產,雖然社會生產最初來自欲望生產
,但欲望生產首先在本質上就是社會的,欲望生產和社會生產是同一的。“只有一種類型
的生產,這就是對現實的生產”。在德勒茲和加塔利那裏,“一切都是生產:生產的生產
,或行為和情感的生產;記錄過程的生產(分配和交換的混合),或作為標準的分配和協
調的生產;消費的生產,或感官快樂、焦慮和痛苦的生產”。生產過程不僅使記錄過程和
消費過程統一於生產自身,而且使生產者和產品統一,而它自身並不是目的。就此而言,
利比多生產對黨派領導人的克己自製是一種挑戰,因為它顛覆了傳統馬克思主義在生產、
分配、交換和消費之間的區分,這種區分對於經濟決定社會關係是至關重要的。同時,欲
望和生產的連接使馬克思主義在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之間所作出的區分也出現了問題。
理論視野在欲望生產的基礎上,德勒茲和加塔利又發展出了欲望機器的概念。欲望機
器是機器,而不是隱喻。同欲望生產一致,欲望機器實際是弗洛伊德的利比多概念與馬克
思的勞動力概念的結合。欲望機器不僅是技術性的,而且是社會性的,在本質上欲望機器
和技術的社會機器沒有任何差異。德勒茲和加塔利的這兩個概念實際上是政治經濟學和利
奧塔(Lyotard)所謂的“利比多經濟學”的結合。這樣,精神分裂分析不僅使心理分析的
利比多社會化、歷史化,而且使馬克思主義的勞動生產在主觀性方面得到深化。德勒茲和
加塔利同時指出,欲望機器和技術的社會機器在運作上(regime)是不同的,技術機器只
有在正常的情況下才運行,而欲望機器相反,在運行過程中不停地出毛病,而且實際上它
只有在功能出現問題的情況下才運行。這樣,就帶來了兩者在運作上的第二個不同,欲望
機器自己生產反生產,而技術機器的反生產特性只有在再生產過程這一外在條件下才會出
現。也正因此,技術機器不是一個經濟學範疇,並且總是會回到社會場域或社會機器。
我們可以進一步探討欲望機器的這種反生產特性。德勒茲和加塔利說:“機器也許可
以被界定為一個中斷或中止的體系。”他們認為每一台機器首先是連續的物質流,但這種
連續性是以中斷或中止為條件的。每一台機器都與另外的機器相連接,對於這另外的機器
而言,每一台機器都有中止的功能;同時,對於另外一台與之相連接的機器而言,每一台
機器自身又都是流動的,或是流動的生產。欲望機器是雙重機器,遵循雙重法則。一切器
官—機器都是流動的,同時又都是中斷的。正因此,在一切橫向的或無限連接的有限點上
,部分物體(partial objects)與連續的流動,中止和連接都融合為一:在欲望湧現的地
方到處都是中止—流動,生產過程與產品連接。欲望機器使我們成為有機體,但生產的核
心使身體根本沒有任何有機組織,機器停止了,釋放出非有機的能量。這個反生產過程實
際上是兩人對弗洛伊德的“死本能”的重新解釋:使生產欲望停止、凍結它所造成的各種
連接,以便使新的不同的連接成為可能。這種反生產特性在三種綜合中表現出三種不同的
模式,而且在資本主義社會中,這種反生產的特性表現為一種“本能”,培育出了精神分
裂分析。
欲望機器是一種流(flux、flow),一種欲望流,德勒茲和加塔利的第一種社會生產
綜合或生產的生產:“和……和……”,連接的綜合(connective synthesis),這自然
就很容易理解了。這種生產綜合似乎可以從弗洛伊德的本能要求(衝動drive)、心理“投
注”(investment)或精神貫注(cathexis)去理解。與這種綜合相關,這裏還需要闡述
的另一個概念是部分物體(partial objects),這個概念首先是由梅蘭妮‧克萊茵
(Melanie Klein)發明的,意義深遠,但德勒茲和加塔利認為她忽略了這個概念和流動的
關係。兩人第一次是這樣提出這個概念的:“欲望不斷地將持續的流和本性是破碎的、不
連續的部分物體(partial objects)連接起來。欲望使流流動起來,而它自己又使各種流
中斷。”在德勒茲和加塔利這裏。“partial”,不僅是與整體相對的部分,失去統一性的
不完整的部分,而且是與客觀相對的偏袒,不知道缺乏並且能夠選擇器官的有偏估的強度
,也就是說它們中投入了利比多價值。在社會生產綜合中,所連接的是流、是部分物體,
例如眼睛看手,就構成了這樣的連接。並且這種連接是多樣性的、異質的以及連續不斷的
。
2 無器官體(the Body without Organs)和社會場域(Socius)
這一章裏有兩個謎一樣難解的概念:無器官體和社會場域(Socius),但這兩個概念卻是
精神分裂分析中的重要概念。無器官體這個概念首先是由安托南‧阿爾托
(Antonin Artaud)提出的。而且在德勒茲同加塔利合作之前,他已經在《差異和重複》
中對這個概念作過說明。阿爾托在一首詩中說:“身體就是身體/它是完全獨立的/它不需
要器官/身體從不是一個有機體/有機體是身體的敵人。”他認為身體不僅是由器官組織
(is organized)起來的,而且很有可能是去除器官組織的(disorganized),目
的是去除固定的器官組織形式(fixed organization)。這一點也成為精神分裂分析
的根本特點,身體是廣義的各種器官的會合,但它同樣也是去除器官組織—反生產和無器
官體。無器官體首先對欲望機器(器官—物體organsobjects)和欲望生產是排斥的。
“欲望機器和無器官體之間有著明顯的衝突,各種機器的每一種連接,機器的每一種生產
,機器的每種運轉的聲音,對於無器官體來說都是難以忍受的。”為了抵制器官—機器,
無器官體為自身展現了一個光滑的、不透明的、秩序井然的平面作為壁壘。無器官體與身
體本身無關,或者與身體的影像無關。在《反俄狄浦斯》的第四章,德勒茲和加塔利又對
此作了進一步的注解,無器官體與器官—部分物體(organspartial objects)決不是對
立的,它們僅僅是同有機體相對。兩人反復強調說,無器官體是非生產的、貧瘠的、不可
消耗的。但這個無器官體不斷被在欲望機器的雙向的直線的連接綜合中生產出,從而使生
產和反生產結合。也就是說,兩人認為無器官體同時轉向、吸引欲望生產,為了自身而佔
有它。無器官體展現的光滑平面,有著非常重要的作用,這就是“記錄整個欲望生產的過
程,這樣欲望機器似乎是在建立了機器和無器官體關係的客觀運動中從無器官體中產生出
來的”。
器官—部分物體現在開始緊緊依附著無器官體,進入一種在這個身體上包含有析取連
接和遊牧連接的新的綜合,一種包含有重疊和置換的新的綜合。這樣,欲望穿過了身體、
穿過了器官,但沒有穿過有機體。無器官體仍然沒有以有機體的方式整合或統一它們。最
後,德勒茲和加塔利得出結論:“器官—部分物體和無器官體在本質上是同一的事物,同
一的多樣性,精神分裂分析必須如此去看待它們。部分物體是無器官體的直接動力,而無
器官體是部分物體的原始質料。……無器官體就是斯賓諾莎意義上的內在的實體,而部分
物體就像是它的屬性。這些屬性只有在真正獨立並且不能因此被排除掉或相互對立的意義
上才屬於它。部分物體和無器官體是精神分裂的欲望機器的兩個物質組成:一個是不動的
動力,另一個是流動的各部分;一個是巨大的分子,另一個是微小的分子。兩者共同處於
不斷由欲望分子鏈條的一極轉向另一極的關係中。”
在這裏,我們接觸到了德勒茲和加塔利提出的記錄生產(production of recording)
和析取綜合(disjunctive synthesis)兩個概念。記錄的生產不同於生產的生產,後者
由上文提到的連接的綜合驅動。“而當生產的連接由機器到無器官體(如同由勞動轉向資
本)時,它們似乎就受制於另一種法則,這種法則表達了有關作為‘自然的或神聖的前提
’的非生產要素的分配”。因為當機器將自身依附於無器官體時,它是在無數的析取點上
出現的,使平面看上去像是一個縱橫交叉的格子。在無器官體光滑的平面上精神分裂的析
取綜合:“或者……或者”(either…or…or),取代了欲望機器的連接綜合:“和……
和”。而且,這個析取綜合並非確定一個就否定另一個,因而是不可改變的;相反,它是
永遠變動,可以在無數的析取點中進行選擇,但任何器官—機器將自身依附於無器官體的
方式都是一樣的。
理論視野在《反俄狄浦斯》中,兩人還經常引用丹尼爾‧保爾‧史瑞伯
(Daniel Paul Schreber)的《一個神經病患者的回憶錄》、薩繆爾‧貝克特(Samuel
Beckett)的小說《莫洛伊》(Molloy)中莫洛伊的自白以及《安托南‧阿爾托選集》來說
明精神分裂症患者。在無器官體這一小節,兩人同樣大量引用這三個人的著作來說明精神
分裂症患者的特徵,緊隨這些引文,他們說:“精神分裂症患者有自由支配自己的自我協
調體系,因為首先他可以自由支配屬於自己的記錄符碼,這些符碼不與社會符碼保持一致
……也許可以說精神分裂症患者由一個符碼走向另一符碼,他有意地攪亂所有符碼……”
這裏記錄下的主要是器官—機器連接的符號組成的一個在差異之間變換的體系,這個體系
是共時的,而不是線性的。這些符碼是異質的,而不是同一的。無器官體就是精神分裂症
患者所擁有的自由的場所。
就在這同一小節中,德勒茲和加塔利又提出了社會場域(socius)這一概念,在對欲
望生產和社會生產的比較中,他們指出:“這種比較的一個目的是指出社會生產和欲望生
產一樣,包含有一種非生成的、非生產的看法,一種與生產過程相伴的反生產要素,一個
作為社會場域(socius)發揮作用的完整的主體。這個主體可能是土地體、專制體或資本
體。當馬克思說這個主體不是勞動的產物,相反是作為自然的或神聖的前提出現的時,指
的就是它。”而這個社會場域同無器官體一樣,實際上並不僅僅是反生產性的,它建立了
各種生產動力在之上分配的平面上,它似乎是類似原因(a quasi cause),一切生產過程
都由此出現。而且一切生產都被記錄在這個平面上。正如欲望生產在無器官體上被組織起
來,社會生產在社會場域上被組織起來。由此,我們不能不得出這樣的結論,德勒茲和加
塔利認為無器官體和社會場域在某種程度上是一致的。
兩人又指出:“無器官體不是最初的原始實體,後來將自身具體化於不同種類的社會
場域,……社會場域決不是無器官體的具體化產物,相反,無器官體是去疆域化的社會場
域的最後剩餘物。”在《反俄狄浦斯》的第四章,兩人同樣指出這一點,同時還說:“社
會場域是穿著衣服的完整體,正如無器官體是赤裸的完整體;但後者存在於最後的極限、
終止之處,而不是開始。”根據兩人對欲望生產和社會生產的整個歷史發展的追溯,可以
看出,他們認為社會生產,在一定的條件下,主要是從欲望生產而來,但欲望生產在本質
上首先是社會的,並且它只是在發展到歷史的終結之處,才多少擺脫了社會生產的規定。
在蠻荒社會,欲望緊緊依附於社會場域,社會生產幾乎完全控制了欲望生產。只有到了資
本主義社會,由於再生產同一般生產分離,欲望生產才決定性地不同於社會生產,也就是
說,無器官體最終由於過多受到社會場域的控制而開始獨立,擁有了自己的權利。所以,
兩人反復說,無器官體是去疆域的社會場域(資本主義)的最後剩餘物,它只是在終點解
放了自身。在將社會生產組織於社會場域上,反生產同樣發揮著重大的作用,一如它在將
欲望生產組織於無器官體上發揮著重大的作用一樣。關於這一點,我們將在後文作進一步
闡述。
3 遊牧主體(nomadic subject)
精神分裂分析的另一個重要概念是主體。德勒茲和加塔利的主體首先破除了主體形而
上學。主體不再是第一性的,而是欲望機器的產物。記錄的生產出自生產的生產,而在記
錄的平面上又可以發現主體。在一部分生產的能量轉化為記錄的能量之後,一部分記錄的
能量又轉化為消費—實現的能量。這個剩餘的能量就是第三種無意識綜合,合取綜合
(conjunctive synthesis)或者說消費生產的動力。在第三種綜合中,德勒茲和加塔利又
提出了“獨身機器”(celibate machine)的概念,它使欲望機器和無器官體之間的吸引
和排斥、生產和反生產真正融合,並由此產生了新的人類或光榮的有機體,即遊牧主體。
這個主體意識到自己的欲望,自身的主體性。“原來是那樣的!”霍蘭德(Holland)解釋
說,這是一種回顧的、懷舊的認識,因而主體不再是第一性的,而是隨欲望機器而來,去
消費、實現,去享樂或遭受痛苦。德勒茲和加塔利堅持認為,欲望的生產和反生產像尼采
的權力意志一樣,永遠是第一性的,而主體的表像只是隨之而來的。
這個遊牧主體、即精神分裂症患者生活在一系列幾乎無法承受的緊張狀態之中,如對苦難
和快樂的終極體驗、命懸生死之時的哭叫,對轉變、對剝奪了一切形態和形式的赤裸的純
粹狀態的感受……。兩人指出這是強量(intensive quantities)的純粹狀態。這些純粹
的強度出自欲望機器和無器官體的吸引和排斥、生產和反生產的相互作用。它們同無器官
體的零強度(zero intensity)的關係是建設性的。遊牧的主體必然經歷這些強度,由此
生成、轉變,主體因而處於永恆輪回的無限循環中。顯然,德勒茲這裏的遊牧主體深受尼
采超人的影響。主體沒有固定的特性,在無器官體上遊蕩,它不處於中心(這是由機器控
制的),而是在欲望機器的四周,他永遠是離心的,由他所經歷的各種狀態規定。主體在
一系列緊張狀態中降生,不斷在隨後特定時刻決定他的狀態中再生,他不斷消耗—實現這
些使他降生和再生的各種狀態。尼采將這些狀態與歷史等同,他在1889年1月5日致友人雅
克布‧布克哈特(Jakob Burckhardt)的信中說:“歷史上的每一名字都是我……”。
德勒茲和加塔利對此表示認同,主體將自身鋪開於圓環的四周,圓環的中心已經被自我
(ego)屏棄。佔據中心的是欲望機器,永恆輪回的獨身機器。機器的剩餘主體從機器的產
物中得到了快樂的獎賞。他們進一步指出:“這不是一個與各種歷史人物等同的問題,而
是將歷史上的各種名字與無器官體的強度區域等同。每一次作為主體的尼采都會叫喊‘他
們就是我!那就是我’,沒有人像精神分裂症患者那樣深地陷入歷史,或以如此的方式對
待歷史。”這就是第三種消費—實現的綜合所產生出的主體,在一系列緊張狀態下的生動
的的主體,在消費—實現中的自我享受的、快樂的主體,但卻不擁有固定的本性、同一性
的主體。
二、資本主義和精神分裂分析
1 欲望生產的普遍歷史:三種社會場域
德勒茲和加塔利認為,欲望生產的普遍歷史發展實際上是社會生產對欲望生產的壓制
的發展過程。在這個過程中,社會機器或社會場域就是土地體(原始社會)、專制體(專
制社會)、貨幣體(資本主義社會)。社會場域的功能永遠是使各種欲望流符碼化,銘刻
、記錄各種欲望流,使它們受到良好的控制、引導和管理。在每種社會場域中,反生產、
債務、符碼和記錄(inscription)都發揮著重大的作用,但它們的表現形式卻是各異的。
精神分裂分析對整個欲望—社會生產的描述就是對普遍的再現歷史
(history of representation)的描述。
對反生產這個概念的理解離不開巴塔耶(Bataille)的消費(expenditure)概念。巴
塔耶認為,社會不是圍繞需求以及符合需求的使用價值的生產來組織自身的,相反,社會
組織總是建立在過剩消費之上的,並且生產活動是從這種消費中追尋它的意義和目的的。
這樣,在精神分裂分析中,反生產實際是生產能量或生產力的一種變形,一部分過剩生產
力轉變為相反的力,吸收、分配或消費已經生產出的產品。不同的社會生產形式就是反生
產吸取需求/缺乏於欲望生產的不同形式。在前面我們已經提到,反生產通過中止器官—機
器的連接,使欲望生產擺脫了本能決定的制約,這在此就更加清楚了。精神分裂分析的
反生產概念的一個重要作用,是將權力問題引入馬克思的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的辯證法中。
馬克思認為生產力總是第一位的,在精神分裂分析中,生產力仍然保持著重要的作用,擁
有自發的動力,但它的形式和目的是由反生產關係決定的。這種反生產關係以阻止或促進
各種權力關係的方式組織社會的剩餘消費。這樣,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的辯證關係就變為生
產力和生產關係與反生產力和反生產關係之間的相互作用。用福柯的觀點來看,原始機器
、專制機器和資本機器實際就是權力的不同組織形式。最後,反生產將各種物質、能量流
以各種符碼和記錄體系(列維-斯特勞斯的“符號秩序”)組織於社會場域之上。精神分
裂分析認為,各種符碼和銘刻體系最終是建立在債務和職責之上的,後者在分析不同的權
力關係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在原始社會,反生產體系就是對部族有特殊價值和意義的特殊物,如牲畜、瑪瑙、貝
殼等的剩餘積累,德勒茲和加塔利稱之為“剩餘價值的符碼”(surplusvalue of
code),因為社會符碼決定了什麼是有價值的、因而是值得積累的。私人的另外積累是禁
止的。因而,債務在這裏是內在于作為原始土地機器的血統和姻親的,並且阻止了權力在
任何一個家庭或部族的集中。債務並不是交換體系的副產品,相反它是使交換得以可能的
不平衡。也就是說,交換假設了某種已經存在的債務或職責(給予的一方)與威信或特權
(接受的一方)。每個人在這個交換的集體中的地位都是分配好的。原始的債務和剩餘價
值符碼與聯姻和血統聯繫緊密相連。德勒茲和加塔利同時認為,原始人是有書寫記錄的:
“在大地上的舞蹈,在牆壁上的刻劃,在身體上的圖畫,都是記錄體系。”每一句話、每
一個記號都具有多重涵義,因為原始符號是融入在具體的環境中的,與特殊的場所、儀式
等不可分。
在專制社會,一切義務都是面向暴君的,債務和職責不再以血統和姻親為根本,而是
變為無限的、單一的,暴君“製造了一種新的血統聯繫,並且將自身置於與神的直接聯姻
中”。由此,他根據自身把一切關係超符碼化(overcoding)了。暴君成為反生產的惟一
的統治者,更主要的是債務的支付手段和符號體系本身發生了變化。對暴君的貢賦不再是
原始社會的特殊的物,這些特殊的物出了各自的小集體就變得無意義了。現在,惟一有價
值的是黃金——剩餘價值的超符碼,它是普遍的價值,是一個超驗的法律和強加的價值標
準。但在專制國家,這種用於納貢的貨幣還不是統一整個市場的一般商品貨幣,而是政治
順從的表示。它的抽象價值仍然不是交換價值,而是債務價值,是用權力攫取來的。因而
,專制國家的貢賦仍然是剩餘價值的符碼。最後,暴君創造了記錄體系:“立法、官僚機
構、賬目、徵稅、國家壟斷、帝國司法、職員的行為、歷史編纂學——一切都在暴君的控
制下記錄下來。”專制的再現不再是一個有言外之意的體系,而是建立起了一個從屬的體
系。記錄的符號被去疆域化(deterritorialized),剝奪了多重涵義,而成為單一的聲音
的抄寫。而它的意義也變為無上的權威者通過一套語言規則強加而來的。
原始社會和專制社會的符碼和超符碼是建立在意義、信仰和習俗之上的,它反映了重
要實體在質上的一致,其社會組織是建立在對符碼化的各欲望流的調節之上的。符碼化下
的社會關係是定質的。資本主義的社會生產則與此不同,由於資本主義以市場為它的基本
組織,以商品貨幣為它的一般貨幣,以追求新的利潤來源為它的目的,它就以建立在公理
(axiom)之上的量化計算取代了質的符碼和超符碼,不斷將在質上是不同的各種流公理化
,將它們轉化為量化的可在市場上交換的商品。資本主義的社會組織是建立在公理化
(axiomatization)的過程中的。公理使量化的、不同的物質或能量流直接連接起來。
公理與符碼不同:符碼在定質的、非經濟差異的實體之間建立了間接的、有限的關係,而
公理則在抽象的質量實體之間建立了直接的關係;公理是永遠不飽和的,它總是能夠在先
前的公理之上再添加一個新的公理。也正因為公理化的這種特點,德勒茲和加塔利稱資本
主義的剩餘價值為剩餘價值流(surplusvalue of flow),而不再是剩餘價值的符碼或
超符碼。資本主義的社會生產是由市場建立起來的,它的目的只是為了剩餘價值的實現
(量化),而不是什麼樣的產品生產了出來(定質)。而且公理的這種沒有界限的特點,
使得在資本主義的再現中,符號不再是固定的,而成為沒有意義的,成為多個層面的、流
動的、斷裂的或分裂的,無法保持同一性。也就是說,資本主義的符號沒有任何意味,它
只是在經濟發展過程中調節生產、交換、分配和消費整個循環的中介。
資本主義機器是建立在專制國家的廢墟之上的,它所面對的是一個全新的狀況,它的任務
是使各種欲望流去符碼化(decoding)和使社會場域去疆域化(deterritorialization)
。德勒茲和加塔利把資本主義機器所面對的各種流歸為兩類:以貨幣—資本形式出現的去
符碼化的生產流和以自由工人形式出現的去符碼化的勞動流,一方是追隨去符碼化和去疆
域化的各種流的逃逸的路線;一方是被壓制的群體(subjugated groups),一方是主體群
(subjectgroups)。這一段話對資本主義各種矛盾作出了翔實的概括。精神分裂分析是
由去疆域化和去符碼化的運動產生的,它指出了自由的心理欲望和資本主義普遍歷史發展
的可能;偏執狂則是再疆域化和再符碼化的過程,它是對普遍歷史發展的可能的阻礙。
疆域化(territorialization)一詞出自拉康,指父母在照料嬰兒的時候,通過將性
欲與特殊的器官和相應的對象固定下來,而對嬰兒性感應區的設計這樣一個過程。德勒茲
和加塔利的去疆域化(deterritorialization)從心理分析的角度來說,就是對拉康的疆
域化的逆轉,即將欲望從固定的器官和對象中解放出來。精神分裂分析的一個主要目的和
任務就是將欲望從心理分析所制定出的家庭的和俄狄浦斯的欲望再現中解救出來。從社會
的角度來說,這種去疆域化就是將勞動力從特殊的生產方式下解放出來。但由於資本主義
社會的不受個人影響的市場的現金交易關係,必然會導致勞動力再次疆域化到新的生產方
式上。去疆域化和再疆域化的過程伴隨著資本的根本動力機制——公理化而來,兩者在資
本主義社會有規律地重複,說明了資本主義經濟的根本發展過程。
與這兩個概念相聯繫的是去符碼化(decoding)和再符碼化(recoding),這兩個概
念是上兩個概念的文化結果,它們與再現而不是具體的對象有關。去符碼化並不是解密,
不是將一個隱秘的意思揭示出來,而是對一個固定意思的破除,是對一成不變的符碼的動
搖和毀滅。
利比多的兩種投入不僅是心理的而且是社會的,這在德勒茲和加塔利有關精神分裂分
析的第一和第三個論題中都已經明確指出。第一個論題說:一切投入都是克分子的和社會
謘C偏執狂代表的是資本主義的古風、傳統的以信仰為模式的社會組織,而精神分裂症則是
資本主義的發展的潛能:自由、創造與不斷的革命。精神分裂症不僅是一種疾病或心理上
的不安,它更是資本主義解放出來的精神分裂症的動力與資本主義社會的統治機構之間的
矛盾。精神分裂分析不僅是狹隘的心理學術語,而且是廣泛的社會歷史學術語。
康德根據悟性的內在法則區分出了對意識(悟性)綜合的合法的和非法的使用,在他的先
驗哲學中,對綜合的超驗使用成為形而上學的。在《反俄狄浦斯》中,德勒茲和加塔利則
認為,俄狄浦斯就是心理分析的形而上學,是對無意識綜合的非法使用,因而重新發現由
無意識的內在法則所確定的先驗無意識,及其相應的實踐活動就是所謂的精神分裂分析。
對俄狄浦斯的曲解使得心理分析成為資本主義的基本原理。這樣,精神分裂分析不僅是對
心理分析的批判,而且是一種社會歷史批判,是對資本主義的反思。作為一種歷史的、唯
物主義的精神病學,精神分裂分析不僅要求心理分析理論,而且要求一般社會關係符合無
意識的綜合。這樣,在馬克思主義的意義上,精神分裂分析是革命的、唯物主義的。
注釋
Ronald Bogue,Delueze and Guattari,Routledge,London and New York,1989,p89
Gilles Deleuze and Felix Guattari,AntiOedipus,University of Minnesot
a Press,1983p42
Ibid,p29
Ibid,p32
Ibid,p4
Ronald Bogue,Delueze and Guattari,Routledge,London and New York,1989,p90
關於這一點西方學者多有論述,參見Eugene WHolland,Deleuze and
Guattatri凟s AntiOedipus:Introduction to Schizoanalysis,Routledge,London
and New York,1999,pp7—8。
Gilles Deleuze and Felix Guattari,AntiOedipus,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1983pp31—32
Ibid,p36 Ibid,p8
Ibid,p5
同上,見p309,及英譯者注。
同上。
Gilles Deleuze and Felix Guattari,AntiOedipus,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1983p9
參見,Gilles Deleuze and Felix Guattari,AntiOedipus,pp325—326。
Gilles Deleuze and Felix Guattari,AntiOedipus,p11
Ibid,p327
Ibid,p12
Ibid,p15
Ibid,p10
Ibid,p33
Ibid,p281
Gilles Deleuze and Felix Guattari,AntiOedipus,pp16—17
Eugene WHolland,Deleuze and Guattatri凟s AntiOedipus:Introduction to
schizoanalysis,p34
Gilles Deleuze and Felix Guattari,AntiOedipus,p21
Eugene WHolland,Deleuze and Guattatri凟s AntiOedipus:Introduction to
schizoanalysis,pp62—63
Gilles Deleuze and Felix Guattari,AntiOedipus,p188
Ibid,p192
Ibid,p202
Gilles Deleuze and Felix Guattari,AntiOedipus,p250,關於符碼和公理的
區別見AntiOedipus,pp244—252。
Gilles Deleuze and Felix Guattari,AntiOedipus,p33
Ibid,pp366—367
Eugene WHolland,Deleuze and Guattatri凟s AntiOedipus:Introduction to
Schizoanalysis,pp15—16
Gilles Deleuze and Felix Guattari,AntiOedipus,p75
Eugene WHolland,Deleuze and Guattatri凟s AntiOedipus:Introduction to
Schizoanalysis,p15
〔黃文前:中央編譯局馬列部〕
(責任編輯 飛 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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