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現狀已陷入絕境。這還不是最糟糕的。在那些滿懷希望的人們面前
,現狀抽空了希望的支撐。那些滿口聲稱掌握了解決辦法的人,一下子就被證明滿口胡言
。大家早已心知肚明,狀況只會越來越糟。「未來不再有未來」是這個時代的至理名言,
在極為正常的表面底下,它達到了當年龐克精神 的高度。
代議政治形成了一個封閉的階層。從左派到右派,無論看似能幹的老手或貞潔的處女,同
樣出自廉價的偽裝,他們在同樣的商品陳列架上、彼此交換著從情報中心得來的最新消息
。那些依舊去投票的人,似乎只是為了用反對票把投票箱塞爆而已。人們不免懷疑,正是
為了反對投票本身,大家才繼續投票。任何既有的辦法都無法解決這種情況。人民即使處
在一片沉默當中,比起搶著要統治人民的那群小丑來說,也顯得無比地成熟。巴黎美麗城
區的隨便一位老北非移民說出來的話,也比那些所謂的官僚發言來得更有智慧。社會壓力
鍋的鍋蓋被牢牢地蓋上了,然而鍋內的壓力正在不斷升高。人民對阿根廷政黨的那一聲吶
喊「全部都該下台!」 ,現在變成幽靈,揮之不去地糾纏著政客的腦袋。
二○○五年十一月的縱火事件 在所有人的心裡投下一道不斷延伸的陰影。這幾把揭開節慶
序幕的火焰,是對於過去這信口開河的十年進行的一次清洗。媒體編造了一則「郊區對抗
共和國 」的童話故事,儘管很動聽,卻並不真實。被縱火的建築一直擴散到市中心,只是
消息被有效地封鎖了。在連鎖效應下,巴塞隆納也被燒掉了幾條街,然而除了當地居民外
,沒有人知道這件事。甚至在那之後,法國也沒有停止發生火災。我們可以在嫌犯裡找到
形形色色的面孔,他們的共通點不在於階級、種族或區域,而是對現實社會的恨。整件事
的新奇之處並非「郊區暴動」──這早在一九八○年就已經不是新聞了 ──而是它和以往
的暴動形態之間產生了決裂:暴動者不再聽從任何人,無論是長輩還是有能力讓一切回歸
正常的地方組織。任何反種族歧視團體都無法在這起事件裡發揮作用,只因為媒體的不耐
煩、造假和選擇性的不報導,才假裝這件事有個了結。這一連串的夜間突襲、匿名攻擊、
直接的破壞行動中,最可貴的地方就在於它將政治和政治性之間的裂口拉開到最大限度。
任何人都無法輕易否定這場攻擊的嚴重性,它除了恐嚇之外,沒有任何訴求、任何主張;
它完全是個政治動作。除非是瞎了眼,才看不到在這種對政治的全盤拒絕裡面,有著一切
最政治的東西,也才會無視於三十年來的青年獨立運動。人們像失落的孩童一樣,把裝飾
社會的擺設燒個精光,而且這個社會心裡清楚得很,它與巴黎公社末期 的巴黎古蹟已經沒
有什麼兩樣。
沒有任何社會方案足以對付當前的情況。首先,這個由階層、機構和泡沫般的個人組成的
空泛集合體,這個我們用反話稱之為「社會」的東西,是非常脆弱的;其次,我們失去了
傳達共同經驗的語言。一旦我們沒有可以彼此分享的語言,我們就沒有可以彼此分享的財
富。啟蒙運動的抗爭歷經了半個世紀,法國大革命才可能發生,勞工運動接著抗爭了一個
世紀,才孕育出強勢的「福利國家」。抗爭創造出新秩序所需要的語言。今天,一切都不
同了。歐洲成為一塊沒錢的大陸,它偷偷地在利多連鎖超市 裡買東西,為了還能繼續出
國旅遊而參加廉價旅遊團。以社會語言所提出的任何「問題」都沒有解決辦法。「退休」
問題、「經濟不穩定」問題、「青少年」問題和他們的「暴力」問題,所有的問題都懸而
未決,人們只曉得動用警力防止社會問題演變成抗爭行動,以免這些行動最終釀成不可收
拾的問題。草率處理獨居老人的方式令人不敢恭維,然而老人自己卻沒有發言權。有些人
發現,比起維持表面的和諧,採取犯罪的手段不會比較可恥,並且更為有效,於是他們再
也不肯繳械投降,更何況監獄也不再用熱愛社會那一套為犯人洗腦了。退休員工是充滿憤
怒的一群,他們對於刪減退休金不再逆來順受,看到有一大部分的年輕人拒絕工作則更是
氣得要命。最後,當類似暴動的情況一旦發生,任何補助津貼的發放都將無助於推動新的
政策、新的條約、新的和平。因為社會的情感早已變得非常稀薄了。
說到解決辦法,不許任何狀況發生的壓力,以及隨之而來的警察對國土的分區監控,只會
越來越嚴重。警方已經出面證實,二○○六年七月十四日他們在塞納-聖德尼省
(Seine-Saint-Denis)上空出動了一架負責監控的無人駕駛飛機,這比所有人道主義的煙
霧彈都更令我們看清未來。警方還特別強調這架飛機沒有配備武器,這反倒暴露出我們踏
上了什麼樣的不歸路。國土將被切割成越來越密不透風的區塊。座落在「敏感城區」邊緣
的高速公路便是一道隱形的圍牆,恰好把它和高級別墅區分隔開來。在好心的共和國主義
者看來,「以社群為單位」的城區治理方式是公認最有效的辦法。在這場越來越詭譎、越
來越失真、越來越眩目的解構當中,這塊土地上的繁華大都會和主要市中心繼續過著它們
的浮華生活。它們用七彩光芒照耀整個星球,與此同時,犯罪防治大隊和私人保全公司的
巡邏隊伍──簡而言之就是民兵──在越來越粗暴的法令掩護之下無盡地繁衍。
這條現狀的死胡同到處都遇得到,只是沒有人承認。從來沒有如此多的心理學家、社會學
家、文人被攪和在一塊,他們各有自己的一套專業說詞,也很專業地無法達成任何結論。
節錄自 L’insurrection qui vient -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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