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報:2003年夏天以來,您從來沒有如此顯著露面。您不僅為幾本新著簽名,而且足跡
遍及世界,多次參加圍繞您的研究的國際會議--途經巴黎,從倫敦到 科英布拉(巴西),前
些天,又到過里約熱內盧。馬上又將會有一部關於您的影片問世(是2000年的《另外德里達
》之後由Amy Kofman和Kirby Dick拍的《德里達》),還會有幾期雜誌專號,主要是《文學
雜誌》,《歐洲》雜誌,以及特別收入許多未發表過文字的《Cahier Herne》彙編集,將
在秋天出版。在一年裡做這麼多,而您又……
德里達:說出來吧:病情危重,這是真的,而且經歷了可怕的治療。但是,我們不說
這些吧,如果可以,我們在此不發佈健康公告--無論是公開的,還是秘密的……
世界報:那好。在開始這次訪談時,讓我們特別回顧一下《馬克思的幽靈們》(伽利略
出版社,1993)。這是一部至關重要的著作,具有階段性意義,整部 著作都針對未來的正
義的問題,書是從這樣神秘的開場白打開的:某個人,您或者我,進了一步,並且說:"終
於,我要學會生活了。"十多年後的今天,您的"懂得生活"的欲望何在?
德里達:關鍵是"新國際主義",這是書的副標題和中心論題。這本書超出了"世界主義
",超出了作為新世界聯合國的"世界公民",把我所相信的"第二世界主義者"的所有急迫性
都提前了,而且現在顯現得更加清楚。我在1993年說,我稱之為"新國際主義"的東西,迫
使我們在國際法和規範世界秩序的組織中發生變化(國際貨幣基金組織FMI,國際貿易組織
OMC,西方八國首腦會議G8,特別是聯合國,至少要改變其公約,組成,而首先應該改變地
點--盡可能地離紐約遠些……)
至於您提到的那句話,是我在書寫完時想到的。首先,它是在通常意義上--但是嚴肅
地--使用的。學會生活,就是成熟,也是教育。責備某人以告訴他"我要教你生活",這意
味著--有時是以威脅的聲調--我要造就你,甚至是管教你。其次,而且這種遊戲的歧義帶
給我更多,這種感歎也面對一種更加困難的質疑: 生活,能夠學會嗎?能夠教嗎?人能夠
通過規訓或通過實習,通過經驗或實驗學會接受、或更準確地說是肯定生活嗎?這種對繼
承和死亡的憂慮貫穿全書,也折磨著父母和他們的孩子:你何時能夠變得有責任感?你最
終如何對你的生活和聲名負責?
那麼,好,我為了不拐彎抹角地回答您的問題,我要說:不,我從沒學會過生活。但
是,那就是說,完全不!學會生活,這應該意味著學會死亡,為接受死亡而重視絕對的死
亡性(沒有拯救,沒有再生,也沒有救贖),對自我和他人都一樣。從柏拉圖以來,哲學的
古老論題就是:哲思,就是學會死亡。
我相信這個真理,但不依從。越來越不。死亡,我不曾學會接受它。我們所有人都是
延期的苟活者(根據《馬克思的幽靈們》的政治地理觀點,這在一個前所未有的不平等社會
中,特別是針對億萬生者--被當人或不當人對待的,即針對那些遭到社會排斥的人,除了
兩個世紀以來延續的、並且不斷豐富發展的各種基本"人權",但首先是值得活著的生活的
權利)。但是,我對於懂得死亡的智慧始終沒有開化。我仍然對這個主題一無所知或一無所
獲。延緩的時間以加速的方式縮短。不僅僅因為我和他人一起繼承了那麼多好的或可怕的
東西:越來越經常的是,由於與我相關聯的思想家大多已經死亡,人們把我當作倖存者:
一代人的最後代表,概括 說來就是1960年代的那一代人。這--嚴格說來並不是真的--並不
僅僅引起我的反感,而且還使我產生有點憂傷的逆反情緒。再加上某些健康問題迫在眉睫
, 總是實實在在、在我生活的每時每刻都纏繞我的倖存和延緩的問題,在今天變了顏色。
我永遠對倖存這個題目感興趣,倖存並不為生活和死亡補充意義。它是始源的:生命
,就是倖存。倖存的表面意義是繼續活著,但也是在死後活著。關於翻譯, 本雅明強調
ubrleben(如一本書能夠在作者死後還活著,或一個孩子在父母死後還活著),和fortleben
(繼續生活)之間的區分。能夠有助我研 究的所有概念,特別是蹤跡或幽靈的概念,都是和
作為結構維度的"倖存"相關聯的。它既不源於生活,也不源於死亡。也不超出我所謂的"始
源的葬禮"。後者並 不期待所謂"真正"(真實)的死亡。
我們這一代知識份子
世界報:您用了"代"這個詞。一個用法微妙的概念,常常在您的筆下出現:您如何定
位從您那一代被傳下來的東西?
德里達:在此,我比較隨意地使用這個詞。人們可能在時間上與過去或將來的一代人
同時。忠於人們歸於我的"一代"的那些人,做一個被分化而又是共同的遺產的衛士,這就
是要說兩件事情:首先,堅持--可能會反對一切或一切人--共同的要求,從拉康到阿爾都
塞,中間有勒維納斯,福柯,巴爾特,德勒茲,布朗肖,利奧塔,考夫曼,等等,這還不
算與我有關的那麼多還在世的作家思想家,哲學家或精神分析學家,無疑還有國外的其他
一些人,可能人數更多,有時還更加接近。
因此我通過換喻確定文字和不妥協、甚至不可腐蝕(西克蘇斯戲稱我們是"不可腐蝕者"
)的思想的一種ethos(品性、氣質等),不對哲學妥協,不害怕公眾輿論和媒體可能強迫我
們簡單化或克制。對精密、悖論和難題的偏好由此而來。
這種偏好也還是一種要求。這種要求不僅僅把我在前面有些武斷、也就是不太準確地
列舉的男人和女人聯繫在一起,而且聯繫起支援他們的整個一個群體。這說的是一種臨時
變化的時代,不單單是這個或那個人的時代。應該不惜代價拯救之或使之再生。而今天,
急需解決責任性問題:它呼喚對意見,對人們從此稱作"媒體知識份子"的人,對媒體權力
製造的普遍話語發起戰爭,這些權力掌握在政治--經濟集團手中。當然,永遠是歐洲的和
世界的。反抗並不意味著應該避開媒體。在可能的情況下,應該發展並幫助媒體多樣化,
讓媒體負起這同樣的責任。
同時,不要忘記,在這個過去的"幸福"時代,沒有什麼是協調的。在這個時代,各種
差異和糾紛跌宕起伏,除了協調之外,這個時代完全類似於可能--比方在對"六八年思想"
類型的稱謂中--重組的東西,六八年思想的口號和控訴今天仍然經常統治著新聞和大學。
然而,即使這種忠實有時仍然表現出不忠實和偏離的 形式,應該忠實於這些差異,也就是
說,應該繼續討論。我,我繼續爭論--布林迪厄,拉康,德勒茲,福柯,他們繼續對我有
強烈的吸引力,勝過那些在今天被媒體追逐的那些人(當然也有例外)。我保留著生動的爭
論,讓它不要趨於平庸,也不要墮入誹謗。
我有關我的一代的說法,也同樣對過去有價值,從《聖經》到柏拉圖,康得,馬克思
,佛洛德,海德格爾等等。我不希望否定任何什麼東西,我不能。您知道,學會生活,那
永遠是自戀:人們要盡可能地生活,被拯救,堅持並且培植所有無限比自己更重要、更強
大的東西,這些東西成為它們從各個方面脫離的這個小 "我"的一部分。要我和造就我的
、我深愛的東西決裂,就是要求我死亡。在這種忠實中,有一種保留的本能。比如因為這
不能被理解,或不如說因為這樣一個不懂得讀、甚至不懂得讀一本書的題目的記者,認為
自己已經知道讀者或聽者不會懂得更多,而放棄一種陳述的困難、一種皺折、一種悖論、
一種補充的矛盾,這對我來 說,是一種不可接受的褻瀆。就如同要我屈服,要我順從--或
忍受"愚蠢"一樣。
我的讀者可能只有幾十個
世界報:您創建了一種倖存的形式和文字,適合這種忠實的耐心。被繼承下來的"應許
"的文字,被保護的蹤跡的文字,被賦予的責任的文字。
德里達:如果說,我創建了我的文字,我會把它變成一種無盡的革命。在每一種處境
中,都必須創立一種展示的模式,發明特殊事件的法則,關注被設定或被欲求的方向。同
時,必須說明,這種文字會限定讀者,讀者將學會閱讀(經歷)文字,懂得此外,這在習慣
上是不容易被接受的。人們希望它能再生,被別樣地規定: 比如,這些沒有融合的詩歌在
哲學上面的嫁接,或某些語言的換喻、不定和技巧的用法--很多人在模糊閱讀,而對純粹
邏輯必然性一無所知。
每一本書都是旨在造就讀者的教育。充斥新聞和出版的大量產品並不造就讀者,這些
產品以魔幻的方式設定了一個已經列入節目單的讀者。這些產品最終形成的是它們事先已
經設定的平庸的接受者。然而,由於你所說的對忠實的關心,我在留下蹤跡的時刻,只能
讓它適用於隨便什麼人:我甚至不能單獨地把蹤跡致以某個人。
每當人們如此想成為忠實的時候,他們都是在背叛他們與之對話的他人的個別性。更
不用說,當人們寫一部有關重要的普遍性的書的時候:他們不知道對誰說話,他們發明和
創造的是側影,但歸根結底,這已經不再屬於我們。所有這些口頭的或書面的行為都離開
了我們,它們開始獨立於我們而活動。就像機器,或更像木偶--我在《紙機器》(伽利略
出版社,2001)中對此有更清楚的解釋。在我留下(發表)"我的"書(沒有人強迫我)的時候,
我像這個不可還原的、永遠學不會生活的幽靈變化,顯現--消失著。我留下的蹤跡對我同
時意味著我的死亡--將來臨的或已經變成的--和能夠在我之後存在的希望。這並不是奢望
不死,這是結構的。我留下一塊紙頭,我出發,我正在死亡,不可能脫離這個結構,這是
我的生活的經常形式。每當我讓某種東西"走掉"時,我都在文字中經歷了我的死亡。極端
的例證:人們在不知道所留之物託付給誰的情況下被剝奪了繼承權。誰將繼承?如何繼承
?還會有繼承人嗎?這是一個在今天人們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更多地提出的問題。也是我
不斷考慮的問題。
我們的技術--文化時代在這方面徹底發生變化。我們這一代人,更不用說更老的一代
,已經習慣某種歷史節奏:我們相信自己根據其各種特點而能夠知道這樣 一部著作是否能
夠在一個或兩個世紀--甚至像柏拉圖在25個世紀--內繼續存在。但是,今天,各種資料模
式、還有磨損和破壞的加速,改變了遺產的結構和時間性。而對於思想,倖存的問題從此
要採取的形式絕對不可預料。
在我這個年齡,我準備面對有關這個主題的最矛盾的假設:我請您相信,我同時有雙
重感情:一方面,微笑而不沉重地說,人們沒有開始讀我的書,誠然,如果有許多非常優
秀的讀者(可能,在世界上可能有幾十個),實際上,這將在不久後有機會出現;但另一方
面,在我死後十五天或一個月,什麼都不復留下,除了在圖書館的正規收藏。我向你發誓
,我由衷而同時相信這兩種假設。
……
倖存,這是生活之外的生活,比生活更生活,而我的話相反不是致命的,而是對寧願
要生活的一個生者的肯定,即死後的倖存。因為,倖存,這不僅僅是留下的東西,這是最
可能激烈的生活。我從來沒有在幸福和快樂的時刻這樣被死亡的必然性所纏繞。享受和哭
泣面臨的死亡,對於我來說是同一件事情。當我回憶起我的一 生,我傾向於認為我曾經有
甚至熱愛我生活中的不幸時刻的機遇,並且讚美這些時刻。當我回憶那些幸福時刻,我也
讚美它們,當然同時也促使我想到死亡,走向死亡,因為這已過去,結束……
(原載法國《世界報》2004年8月19日,杜小真摘譯)
※ 編輯: puyoyo 來自: 125.229.175.58 (08/09 23: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