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Cimon:先來推一把140.112.250.145 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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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一 藍田壩失先鋒靡
以第一軍總司令蔡公鍔,率趙又新、顧品珍兩梯團,出永寧取瀘州為中路主軍。以第一梯
團長劉雲峰,率鄧泰中、楊蓁兩支隊,出昭通取敘府為左翼……我軍一入蜀境,佯與劉軍
對壘,劉軍詐敗,我軍尾追……於三十一日抵永寧,二月四日抵納谿。
──庾恩暘〈護國軍四川方面之軍情〉
將藍田壩佔領……即以董支隊長兼任指揮,率所部滇軍,及鄧田兩支隊,於大安場渡河,
經羅漢場,向小市進攻,並命陳司令,率同舒支隊,於藍田壩至碗廠一帶,向瀘城之敵陽
攻。
──劉存厚〈護國川軍戰記〉
這天是雲南的民國五年,北京的洪憲元年,二月八日。護國軍左翼滇軍在多日奮戰後,逐
次擊破三路敵軍,進佔長江上游,岷江與金沙江交匯處的敘府。右翼由戴戡率領的黔軍正
從貴陽出發,直取重慶南方的門戶要地綦江。中路主力由蔡鍔親率,還在由雪山關經大舟
驛路往瀘州路上,千里征程算是走了一大半。
劉存厚師以納谿為基地,手下的護國川軍兵分兩路,第一路陳禮門部會同滇軍先鋒董鴻勛
等人,由藍田壩進迫瀘州;第二路劉柏心部幾日前在長江邊上馬腿子渡口,擊敗威脅敘府
方面滇軍側背的馮玉祥旅,俘虜軍官韓復渠等,進佔江安、南溪兩城。馮旅既已敗退,劉
存厚便抽調旗下大半部隊回納谿,增援攻打瀘州城的作戰。
當天下午,董鴻勛帶了三個支隊的兵力,朝與瀘州隔江相對的小市、五峰山進擊。從羅漢
場望小市看去,前方一帶水田,當地人喚做「水淹土地」──李炳之早聽聞此語,便要部
下放水灌田,真個淹成一片泥地。董鴻勛把手下直屬的滇軍排在前方,增援的川軍排在後
頭。只見滇軍也不整理隊形,一開始是一兩個不怕死的尖兵開步往前衝,接著整條戰線上
的士兵,紛紛三三兩兩、五五六六、零零散散、陸陸續續地衝上前去。五峰山頂上北洋軍
用機槍對著田埂猛烈掃射,卻阻止不了滇軍的進攻,只把後面跟著整隊前進的川軍掃了個
東倒西歪、七零八落。
此時在忠山上,吳、熊二人舉著望遠鏡正自觀戰,熊祥生問道:「蔡鍔治軍嚴謹,聲威素
著,怎地手下軍隊如此散漫,還不及劉存厚軍容整齊?」
吳佩孚道:「雲南山嶺縱橫、河谷交錯、林野蠻荒、路窮徑折,這排排站、齊步走只在校
場操操可以,真上了戰場不片刻間還不走散啦。哪比得上川中的平原沃野、通衢大道那樣
方便?滇軍不受管束慣了,到了這當兒又怎是一下改得過來?」
吳佩孚暗自點頭,想著滇軍歪打正著,李炳之只靠這麼幾挺機槍看來是要擋他不住。熊祥
生卻沒見到,又說:「吳兄見多識廣,依你之見,這雲南逆軍既已攻佔敘府,何不直取成
都?偏要在咱這磨蹭,一旦相持日久,勢消銳挫,川滇之間道遠險阻,進退不得,滇軍紀
律又如此廢馳,能不分崩瓦解?還不奉送給咱一個大功勞……」
「不然,除了舉兵入川之外,逆軍還拉了黔軍出兵響應。依俺之見,這陣仗是中左右三路
進兵,想必要取長江上敘府、瀘州、重慶三處要地。有道是『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川
中東西交通往來,全賴長江水運。一但逆軍得手,我軍無法取水路入川,便要行那迤北的
劍門蜀道。此時大軍集結東南,得先開往陜西、漢中再南下入川,少不了耽擱個把月……
」
吳佩孚面色凝重,卻是想起雲南還有個李烈鈞,國民黨在贛寧癸丑之役的大將。要是大軍
全開往西北去了,蔡鍔趁此時機揮軍由敘府溯岷江而上攻取成都、由重慶順長江而下奪取
武漢;同時李烈鈞別率一軍,利用南方空虛指向兩廣,進而席捲東南、會師武漢;再由躲
在上海租界的梁啟超遊說南京的馮國璋倒戈,盡收長江之所極;然後北出秦、隴,東向豫
、魯,效法辛亥革命成天下震動、舉國響應之勢,袁世凱焉能不敗?
他搖了搖頭,又想如此戰略要能實現,首要條件便是這沿江擺開的幾百里長蛇之陣,中間
不能給北洋軍截斷。在敘府和重慶之間,恰恰就是瀘州城。瀘州城山河表裡,易守難攻,
號稱是「鐵打瀘州」,一旦易手,便難以奪回。北京城裡的袁世凱自是不會看不出關鍵所
在,這才急電調派曹錕第三師、張敬堯第七師開來增援。又令馬繼增、湯薌銘由湘攻黔,
龍覲光由粵、桂攻滇,牽制護國軍後路──
想到這裡,卻被熊祥生一語道破:「我說逆軍若如此策劃,已經給咱們打破了局哩!」
吳佩孚吁一口氣,說道:「這可難說,曹大帥、張師長不是接到告急電報,著俺快些趕來
麼?張師長俺不知道,俺在曹大帥麾下這麼多年,俺們第三師臨事可從不自亂陣腳。」
熊祥生又吃了吳佩孚一個暗虧,只是哭笑不得。卻聽得在大龍山、月亮巖上忽地砲聲隆隆
,原來護國軍放列砲隊,一陣炸射把五峰山頂上李炳之旅的機槍給壓了下去。吳佩孚見了
,忙令手下把自己這旅帶來的大砲給拉進瀘州城來。
小市與瀘州之間,有一條長橋橫過沱江江面。方才吳佩孚偏不從橋上過,卻挨在橋的影子
底下擺渡過江,是以護國軍對於吳佩孚旅前來增援一無所覺,見五峰山、小市一帶人影聚
集,還道是李炳之旅從瀘洲城裡拉民伕、築工事。此刻卻顧不了那麼多,吳佩孚料定護國
軍是要奪下這座橋樑,不會用大砲轟炸,要砲隊趕忙從橋上通過。護國軍正在不斷開砲,
大龍山、月亮巖上硝煙迷漫,根本沒有發現。
董鴻勛一路攻上五峰山,山頂上李炳之的部隊被砲打得陣腳動搖,連忙慌亂地往山坡背面
退去。那董鴻勛正要一股作氣攻上山頂,再順勢奪取小市,拿下瀘州城。不料一股北洋軍
此時從山後面冒了出來,卻是吳佩孚的手下張福來帶領一團人馬,一直藏在五峰山背後,
此時卻拿準時機上刺刀直攻董鴻勛部中路。董鴻勛手下的護國軍連著衝過「水淹土地」、
爬上山坡,已是強弩之末,拚了不一會便不得不退下山去。
大龍山、月亮巖上的護國軍正待開砲支援,不料遭到忠山上吳佩孚的砲隊突襲,雙方一陣
交火,北洋軍憑著砲多口徑大,顯然居於優勢。那邊月亮巖上坐鎮的陳禮門怕火砲有所折
損,連忙下令砲隊更換陣地重新掩蔽,北洋軍見護國軍沒了動靜,也就停火不打。
正在長江落日的最後一刻,瀘州江邊划出幾十條舢舨木船,直朝藍田壩、月亮巖間的沙灣
江岸而來。駐守江邊的護國軍隊長田伯施,料想兩軍隔江砲戰稍歇,定是城內百姓要逃難
。陳禮門手下這一團原本就駐守在瀘州城,直到蔡鍔起兵,才給四川將軍陳宦調去守雪山
關,對瀘州百姓都有點感情。田伯施隊上士兵被船上百姓一招呼,都拋下陣地跑到江邊接
人去了。
不想這卻是吳佩孚的「白衣渡江」,由熊祥生派出百名敢死隊裹脅難民坐在船頭,方才還
在五峰山上打衝鋒的張福來,這會帶著五百北洋軍躲在船艙裡,才一上岸便把田伯施整隊
繳了械。護國軍機關槍從月亮巖上打來,卻怕打著了難民和被俘的自己人,只能不斷掃射
阻止北洋軍前進。那幾十條船又返回瀘州去裝第二趟人,護國軍見狀,猛地便朝江面放砲
,一下子打沉幾艘木船。這下卻也曝露了陣地位置,被砲兵出身的吳佩孚在忠山上指揮過
山大砲,打得護國軍砲手粉身碎骨、血肉橫飛。躲在戰壕裡的守軍也被轟得暈八素,又被
山下北洋軍跟著一陣猛衝,全給趕下了山去。
陳禮門此時正在大安場和董鴻勛會商戰情,猛地聽得槍砲聲大作,暗裡只見月亮巖上一片
火光,心裡直叫不好,連忙騎馬和衛隊奔藍田壩而去。好在藍田壩有一個支隊的兵力堅守
,還沒丟給北洋軍。這支隊本來是預備隊,前幾日作戰沒什麼死傷,北洋軍一時衝不破陣
地,便都轉往月亮巖上去了。
一回到藍田壩,陳禮門當即對支隊長舒榮衢說:「舒支隊長,你立刻帶你一半人馬,向沙
灣前進,截斷敵軍後路。我這就帶另一半人打回月亮巖去!」
舒榮衢卻攔在他前頭不讓走:「司令,夜色昏暗、槍砲無眼,您犯不著這麼冒險,來日方
長啊!」
陳禮門笑笑,若有所思地搖搖頭說:「軍人打仗,盡本分罷了,幹軍人的來日原就不在考
慮之列!昨日我們若能制敵首腦死命,敵軍必隨之而潰,怎麼還會有今天這事?如果今日
再不戮力以赴,只會淪為滇軍的笑柄罷了!舒支隊長,我的馬這就交給你照顧了。」
話說到這份上,舒榮衢只得退開,陳禮門跳下馬來,逕自率兩營人朝月亮巖攻去。北洋軍
將護國軍留下的克虜伯退管快砲調過頭來,朝山下猛轟。川軍士兵肩挨著肩地衝向月亮岩
,每發砲彈落下便割草似地倒下一片。陳禮門見手下士兵都被轟得抬不起頭來,傳令改用
臥姿匍伏前進,利用亂石長草掩護,直摸到月亮巖下。
「上刺刀,衝鋒!」
陳禮門揮舞指揮刀,自己領先朝月亮岩上衝去。山坡上的北洋軍架起了機槍掃射,士兵手
中步槍也亂槍打下,護國軍紛紛中槍倒地。只消被步槍打中一發,身上傷口就跟雞蛋一樣
大,要是被機槍打到,傷口便有碗口般大,饒你再怎麼身強體健,絕對挨不了幾槍。陳禮
門身中數槍,雖然沒有射中要害,卻倒在半山腰動彈不得,給抬進了一旁的竹林子裡。眼
看弟兄一一衝上險坡,卻又一一跌滾下來、血流溝洫,就要死傷殆盡,陳禮門舉起了手裡
的指揮刀……
「劉師長本想藉滇軍之力驅逐北軍,不想滇軍既然入川,北軍自然更有口實大軍壓境。這
仗一打,川中不但無一天寧日,恐怕還是前門拒虎,後門進狼了!」
前一日李炳之帶兵抵達瀘州,率參謀、衛士數十人騎馬從小市通瀘州的長橋上招搖而過。
月亮巖上陳禮門用望遠鏡瞧得清楚,這般對身邊的舒榮衢說道。
幾天前護國軍兵臨瀘州城下,熊祥生未多作抵抗便放棄藍田壩、退過長江。陳禮門和手下
的舒榮衢、鄧錫侯、田頌堯三個支隊長,以及結盟作戰的董鴻勛便商議出三條攻城方案:
一是從月亮巖上開砲轟擊瀘州城內北洋軍兵營,步兵從沙灣渡江,衝上河岸直取瀘州城;
二是從上游渡過長江,拿下瀘州城背後的龍透關;三是從下游的大安場渡江,攻下五峰山
、小市,截斷守軍後路。三個方法中,董鴻勛認為最好採取第一種,不然也該採第二種;
陳禮門卻堅不退讓,主張非採行第三種不可。兩人相持不下,便將三種方法呈報劉存厚圈
選決定。
三個方法之中,劉存厚選了第三個。然後下令把田頌堯、鄧錫侯兩個支隊,撥給同是支隊
長的董鴻勛指揮。
田頌堯、鄧錫侯兩人憤憤不平,舒榮衢也大惑不解。這天田、鄧兩人與董鴻勛率軍開往大
安場去了,陳禮門才私下對舒榮衢解釋道:「那董鴻勛心存芥蒂,以為咱們把滇軍當砲灰
,說什麼大家同心為國,不可以顧惜手足、躊躇雁行。劉師長為了不讓他誤解,自然得撥
出兵力,大力支援。連劉柏心的第二路兵馬都要被叫回來了,何況是兩個支隊長?」
舒榮衢卻問:「司令,我不明白,為什麼選第三種打法?」
陳禮門哼了一聲,說道:「若用第一種打法,砲彈不長眼睛,只要稍稍失了準頭,能不打
著瀘州城裡的民宅嗎?我們又何必為了替滇軍作嫁,害苦了咱們川中父老?至於第二種打
法,龍透關現在由熊祥生的部隊把守,他手下士兵都是咱四川的弟兄。之前他也沒挺上多
久就放咱們進了藍田壩。咱們怎麼不讓滇軍去打北軍,反倒要自己人打自己人?」
片刻之後,大安場方向傳來砲聲,顯然董鴻勛已經開始在砲火掩護下進行渡江。陳禮門舉
起望遠鏡,往忠山上熊祥生的指揮部看去,卻見到熊祥生、李炳之等人在小花園裡喝酒飲
宴。舒榮衢也從自個手上的望遠鏡裡看見了。
「司令,現在用硫磺開花彈轟他幾砲,敵軍首腦都要燒成焦炭了!」
「不成!這忠山上竹木茂盛,若是大火延燒起來,瀘州城裡可要燒成一片白地。犯不著用
上硫磺開花彈,拿一般的榴霰彈打就夠了!」
幾輪砲彈打過,熊、李兩人翻牆逃走,連滾帶爬地溜到了山腳下。舒榮衢正要砲隊改變射
向,陳禮門卻大聲喊停。
「舒支隊長,你就不怕波及鄉民父老嗎?咱們就是這樣攻下了城,以後在城裡又要怎麼待
下去?」
於是今天他眼睜睜看著董鴻勳帶那一盤散沙的滇軍,歪打歪著攻上五峰山頂,又給北洋軍
趕了下來──看著田頌堯、鄧錫侯兩支隊,被李炳之的機槍打得死傷慘重,還沒衝過「水
淹土地」便分崩離析、衝在前面的軍士官整整折損三分之二──看著董鴻勳當他的面責罵
兩人,說都是因為他們領導無方,害滇軍在五峰山上後援不繼、孤立無援,白白吃了一場
敗仗──看著北洋軍偷襲成功,董鴻勳臉上那半是惱怒、半是幸災樂禍的表情──看著舒
榮衢的臉,在昏暗的火光下,他似乎看到昨日舒榮衢臉上那微微地不服氣與不諒解……
「中華民國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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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龍崗上梁父吟~
夜觀春秋筆劍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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