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二 棉花坡上敵兵滿
……並令滇軍董支隊俟退至雙河場後,即以雙河場為據點,轉為攻勢,令鄧田各支隊主力
俟退至納谿東南各高地時,即佈防於紗帽石、棉花坡、馬鞍山、頭脊梁一線,轉為攻勢…
…
──孫震〈四川護國討袁記〉
北軍曹錕、張敬堯大隊猝至,包圍納城,適滇軍趙顧兩梯團長先後踵至,遂與敵軍大戰於
納谿之棉花埂、雙合場等處。當時張敬堯所部二萬餘人,滇軍僅一師,眾寡懸殊,且械彈
遠不及北軍……
──東南編輯社〈雲南護國之役〉
在納谿的劉存厚得到舒榮衢報告月亮巖失守、陳禮門身亡的消息,連忙派總預備隊長梁鎮
帶上工兵營、補充營去增援藍田壩。一面又傳令把撥歸董鴻勛管的田頌堯、鄧錫侯支隊拉
回大安場,準備第二天兩面夾攻。
劉存厚的部署方式雖然不錯,但是卻未能成功。袁世凱從民國元年以來,大力裁撤各支地
方軍,劉存厚師也被裁掉不少。他手下部隊,雷飆一旅給陳宦強留在成都,陳禮門、劉柏
心兩路司令,其實手下都只有一團多一點人,支隊只有營的人數,營更是只有連的人數。
幾場仗打下來,舒榮衢、田頌堯、鄧錫侯三個支隊人數少掉近半,而梁鎮帶去藍田壩的,
實際上只有兩連人,根本無力反攻。
第二天一早,北洋軍的部隊都在夜裡過了江,分兵來取藍田壩、大安場。眾寡懸殊之下,
虧得當天早晨濃霧瀰漫,吳佩孚雖然敢戰,卻被濃霧迷得摸不清戰場,未能全力進攻。護
國軍勉力堅守到最後,還是不得不放棄藍田壩、大安場,退回納谿。蔡鍔的參謀長羅佩金
聞訊,連忙趕來穩住陣腳。董鴻勛自去埋怨川軍作戰不力、害他功虧一簣,劉存厚也自是
指責董鴻勳軍紀散漫、竟要上級陳禮門屈就到他的司令部開會才讓北洋軍有機可趁等等,
不在話下。
吳佩孚一戰立功,被袁世凱特封為三等男爵,熊祥生、李炳之兩人也各自晉爵。不數日間
,北洋軍的增援部隊,以及曹錕、張敬堯等人紛紛先後抵達瀘州。
二月十五日,北軍全軍盡出,從東、北兩面向護國軍據守的納谿蜂湧而去。曹錕親自率領
直屬的王承斌部一團人馬,會同張敬堯手下的田樹勳旅,取道渠壩驛、雙河場之間強渡永
寧河,直拊納谿城背面的冠山、安富街。熊祥生、李炳之兩旅,則在張敬堯師主力的支援
下,對納谿正面的馬鞍山、棉花坡發動猛攻。唯有吳佩孚手下的部隊全數被擺在藍田壩「
留守休整」。
吳佩孚手下的團長張福來憤憤不平地說:「苦仗俺打,大功他搶!眼看張敬堯把他的手下
擺到前面耀武揚威,通電、報紙直說他那『北洋雄師』的好,這仗俺們可是白打了!」
「別傻了,子衡!」
吳佩孚呼著拜把兄弟的字,說道:「如果張敬堯帶的兵真是什麼『北洋雄師』的話,前年
我們在平贛寧之亂的時候,他怎麼就偏讓白狼匪軍那股流賊竄擾豫、陜,百追不著,最後
白匪的首級還給落到河南那支小小的鎮嵩軍手裡呢?咱們曹大帥這次也忒托大,不想他帶
那麼一點家底,卻把人家一個旅都拉去賣命來成他的功勞。就算那田樹勳不為他自家大帥
著想,難道會甘願把自己的隊伍都賠給曹大帥?」
果不其然,曹錕帶隊長途跋涉到冠山下,才打了幾次衝鋒就後繼乏力,士兵成群地躲到冠
山對面老君山下甘蔗林裡乘涼。卻被護國軍從冠山上用快砲一陣猛轟,甘蔗給打成了銳利
如刀的片片飛屑,四散飛射得蔗林裡的北洋軍體無完膚,一哄而散。
曹錕鎩羽而歸,張敬堯也是無功而返。曹錕怨張敬堯的手下不肯賣力,張敬堯卻怪曹錕指
揮無方,一隅失利,滿盤皆輸。眼看滇軍何海清、祿國藩等支隊陸續到達,兩位大帥鬧翻
了,吳佩孚又待在藍田壩不動,其他幾名旅長只得沿著馬鞍山、棉花坡對面的九川山、沙
帽山、朝陽觀一線佔領陣地,與護國軍在兩條稜線間的一條小溪谷你來我往,反覆廝殺,
雙方僵持不下。北京的老袁卻還兀自嚷嚷著「連戰皆捷」,流水價發著白鷹、文虎勳章。
二月十七日,滇軍顧品珍梯團開進納谿,在先一步前來納谿督戰的羅佩金命令下,立刻抽
出朱德支隊派往棉花坡上增援。駐守棉花坡的舒榮衢支隊正遭到北洋軍不斷砲擊,朱德顧
不上讓手下吃午飯,忙趕了五里的路到棉花坡去。
才到棉花坡上,便見到舒支隊的士兵渾身泥土、面目焦黃黧黑地縮在戰壕裡,壕外還頗有
些斷手斷腳、肝腦塗地的慘狀。原來這天竟下起了春雨,坡上滿地泥濘,壕溝都成了水溝
,便有不少士兵跑出壕外,結果都成了這一陣砲下的冤魂。朱德找到舒榮衢,順著他指的
方向舉起望遠鏡看去,果然見到大批北洋軍從溪谷南岸的朱坪高地後面開出,顯然正準備
朝棉花坡發動攻擊。
一隊北洋軍當下便脫去上衣,槍上刺刀往棉花坡猛衝上來。這脫衣衝鋒世界上絕無僅有,
唯有中國人這麼打仗,卻是當敢死隊的士兵自忖不活,不想連軍裝也打得破爛,下葬時沒
得好衣服穿,黃泉路上那便極不體面了。舒榮衢的部隊從壕溝裡用機、步槍朝下射擊,北
洋軍見山頂上的火力都給敢死隊吸引住了,大軍隨後跟著衝了過來。
朱德在坡頂上見了,對部下大聲說道:「我輩軍人,當視血戰如吃飯,今日身上不見紅者
,就不是堂堂正正的軍人!」
一聲令下,朱德率領整個支隊朝北洋軍的中路猛衝下去,雙方打起刺刀見紅的白刃血戰。
北洋軍兵力雖多,卻是由下往上仰攻,氣勢就先短上了兩截。再加上天雨坡滑,穿著皮靴
的北洋軍腳都陷進了泥裡,遠不如穿草鞋的滇軍靈活,沒兩下子便分出了高下。
第二天,朱德和舒榮衢商量之後決定重新部署陣地,朱德支隊負責據守棉花坡正面陶家瓦
房背後的高地,舒榮衢支隊改為負責棉花坡側翼的守備工作。就在兩支部隊在陣地間調動
的同時,北洋軍又從對面的朱坪上用機槍、大砲對棉花坡猛射,營長曹之驊受到重傷,不
及救治就犧牲了。
雙方在棉花坡上連戰了三天三夜,北洋軍前後總共調動了四個旅前來攻擊,都被一一擊退
。坡上的松林被打得東倒西歪,松針積地數尺之厚,朱德手下的另一個營長雷淦光也在激
戰中陣亡了。然而北洋軍仍然據守著朱坪,在溪谷南岸擁有立足之地。羅佩金於是在十九
日下令對朱坪發動攻擊。由舒榮衢在右、朱德在中、何海清支隊從左策應,一齊朝朱坪前
方菱角塘陣地衝鋒,以砲兵一連在棉花坡上支援。
羅佩金特地交待朱德、何海清二人:「手下士兵給我約束好,官長盯下屬、後列盯前列,
衝鋒的時候要隊伍整齊、不准散開。衝破敵防線之後不得肆行追擊,需待全隊到齊、陣容
整備後再行攻擊。要是誰給我敗在部隊散漫上,必定軍法處置!」
那棉花坡到朱坪之間也是一帶水田,護國軍士兵一連連、一營營地衝上前去,北洋軍的大
炮發射的砲彈在他們頭上爆炸開來,榴霰彈裡的粒粒鋼珠滿天飛射,機關槍也噠噠作響,
於是又一連連、一營營的倒下了。舒榮衢、何海清兩支隊幾次從側邊抄進北洋軍戰壕,都
被北洋軍從山頂上發起逆襲奪回陣地,朱德支隊連攻了四天更是毫無進展。只留下水田裡
的一片血紅,還有納谿城外永寧河上,一船船地傷兵送往後方療傷。
「蔡鍔將軍來了!蔡鍔將軍來了!」
二月廿三日,蔡鍔終於到了納谿。之前軍中傳說他身體不適,留在永寧城養病,羅佩金雖
然下了緘口令,朱德知道這樣徒然更增軍心的動搖。蔡鍔親自來到納谿,卻能使士氣大振
。
「朱支隊長,你這帽上的五色星,都給這場血戰染得通紅啦!」
蔡鍔到了棉花坡上,見到講武堂的學生朱德,當下問起戰情,聽說攻擊失利,便要親上火
線前往勘查。他換上士兵服裝,由梯團長趙又新、顧品珍二人陪同,走到水田中巡視。冷
不防對面北洋軍一陣機槍打來,身旁一名衛士被射穿臉頰,打斷了舌頭。蔡鍔等人不得不
趴在水深及胸的田中等到半夜,才終於溜出北軍視線。
朱德正不知如何是好,見蔡鍔脫身回來,忙迎上前去。蔡鍔對他說:「形勢上要集中兵力
,戰場上要分兵展開。」
朱德聽得大惑不解,反問:「既要集中兵力,又如何能分兵展開?」
蔡鍔答道:「不只橫面可以展開,縱深也可以展開。一連一百人敵軍打一排子彈,五十人
敵軍也是打一排子彈。但是一百人是死靶,五十人卻有一半機率敵軍打不中。」
朱德省悟,當即把手下各單位一分為二,命令進攻的時候只要衝上一程就俯伏在田埂後,
等待後方友軍往前躍進,再輪流交替攻擊。第二天攻勢依計展開,但北洋軍在朱坪前方挖
掘了三重戰壕,堅守不退。朱德儘管焦急,卻也只得按捺住性子,一步算一步地往朱坪推
進。
二月廿五號,蔡鍔將舒榮衢支隊調往長江西岸一字山、白塔山一線,另外將原本董鴻勛支
隊的兵力撥給朱德指揮。原來劉存厚一見到蔡鍔,便指責董鴻勛先前不戰棄守雙河場,讓
曹錕長驅直入,應予免職。蔡鍔無從判斷雙方是非,只好先將董鴻勛撤職查辦。此時雙方
戰線橫亙三十餘里,北洋軍不斷增援,與護國軍在馬鞍山、頭脊樑上往復鏖戰。舒榮衢卻
在一字山、白塔山、方山等地成功擊敗了北洋軍,包圍了石棚的北軍陣地。蔡鍔為了呼應
舒榮衢,決定在廿八日發動全線攻擊。
十幾天的激戰下來,朱德消瘦不少,不只是吃不好睡不好,沒完沒了的和北洋軍作戰,一
會前進一會撤退這麼回事而已。眼看這場仗就要從二月打到三月了,卻越來越不像一回事
。他們的子彈早打光了,任蔡鍔怎樣三催四請,留守後方的唐繼堯就是不送子彈來。一次
次的白刃肉搏、一次次的拚刺刀,部隊裡的兵越來越少,可以替補的援軍卻是一個也沒來
。
眼前這些北洋軍,卻也與之前的精銳勁旅差得遠了,只見戰壕中燈火通明、喧鬧之聲盈耳
,恐怕是煙、賭、酒、色樣樣不少。前一日北洋軍集結砲兵,對護國軍佔領的馬鞍山、頭
脊樑、棉花坡一線猛轟。護國軍陣地被打得寂然無聲、不見人影。北洋軍因此大為鬆懈,
不想護國軍卻是早一步退到山背面休息整頓,準備第二天反攻。
朱德和手下在朱坪底下的田間草叢裡躲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了,北洋軍陣地才漸漸靜了
下來。朱德拿起掛在腰際的一桿煙槍,從懷中掏出土煙袋,劃亮洋火點著,自己先吸了一
口,要副官挨個傳下去,一人抽他一口。要知這鴉片一抽,當下便力大無窮、感覺不到任
何痛苦,可要是藥效時辰過了,就要攤在地上,形同廢人。北洋軍半夜吸了大煙,此刻自
然都攤了倒了;朱德這時拿給部下抽,待會卻是正好拚肉搏。
「衝鋒!殺他個滿江紅!」
朱德帶著五百大兵直衝進北洋軍陣地,勢如洪水決堤,北洋軍別說抵擋,一時間連槍都找
不到。陣地裡上千北軍,能跑的先跑掉大半,跑不動的便舉手投降。也有鴉片正在發作,
連手都舉不動的,不免給護國軍踹上幾腳,才分清楚究竟是死是活。營中還有不少女子,
衣不蔽體。朱德一時間也顧不上她們,把佩刀一揮,帶頭衝上朱坪山頂。山頂的北洋軍聽
到外面陣地喊殺,早就跑了個一乾二淨。
「咱們終於打下這山頭了!」
他一面對歡呼著的部下興奮地吶喊,卻也想起恩師蔡鍔那疲憊的臉,想起了這段日子的喋
血苦戰……朱德想著,覺得鴉片的藥性開始發作了……
三月一日,舒榮衢在龍透關外化羊山下打了漂亮的一仗,差點將曹錕圍死在山上。張敬堯
率軍出關夾擊,被護國軍一連擊斃坐騎三匹,只得退了回去。吳佩孚趕忙帶兵從藍田壩渡
江來援,曹錕方得突圍而出。此時何海清、金漢鼎兩支隊已經攻佔溪谷北岸石包溝、七塊
田陣地,直逼朝陽觀,從側面威脅藍田壩。然而朝陽觀岩崖峭立,平時是道家絕世出塵之
境,戰時便是百攻不克絕險之地,何、金兩支隊死傷慘重仍舊無法拿下。舒榮衢讓砲兵一
連朝龍透關轟了幾日,偏就是攻不下瀘州城來。
三月四日,馮玉祥旅攻陷南溪、江安的消息傳來,又接到右翼的黔軍司令戴戡通報,得知
北洋第八師李長泰部正從重慶往瀘州前進。羅佩金主張撤退,蔡鍔認為應該立即全力搶攻
瀘州,免得功虧一簣。不想劉存厚、舒榮衢卻說川軍師老兵疲,戰無可戰,滇軍此時又被
吳佩孚揮兵調砲、全力以赴,阻擋在藍田壩前方,連瀘州的邊都碰不上。爭執到三月六日
,馮玉祥旅已經從後方逼近納谿,蔡鍔只得忍痛下令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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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龍崗上梁父吟~
夜觀春秋筆劍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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