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 鬧錦城
西關有存厚守兵,詰之,對以謾語,存厚兵遮留不遣……而滇軍聞之大忿恨,謂川人敢爾
,非創之不可……詬詈不相下,繼以槍擊,斯時已不能辨其熟先熟後矣……西校場劉軍聞
之,逕發大砲轟擊督署……東校場滇軍亦還砲攻西校場,全城鼎沸。
──鄧之誠《護國軍紀實》
蜀山蜀水杜鵑鳴。寧遭賊,勿遭兵。賊來挺身禦,兵來死吞聲。賊搶我者金銀,兵廢我者
耕織。賊侮我者鄉鄰,兵喪我者兒孫。賊擄去,非報怨,兵殺我,更求榮。賊來老弱猶相
恕,兵來婦女失堅貞……殺一人者死極刑,殺萬人者膺上賞……
──吳芳吉《壎歌》
天南煙月朦朧甚,怪石蒼涼草色肥,錦城河暖金波濺,杜鵑啼血總成紅。
蔡鍔走了,成不居首功,敗不做亡命。袁世凱死後被公舉為大總統的黎元洪,任命他為益
武將軍,統理四川軍、政事務。他只到成都略作安排,即泛江東下,丟開身後的囂囂攘攘
,去了上海,去了東瀛,再也不回來了。
大江東去浪濤盡,千古風流人物。一元復始,不知又折了多少一時豪傑?袁世凱、蔡松坡
都在如夢江山中遠了,黃興早蔡鍔一步也去了。孫文在日本笑談清風,梁啟超在南北間奔
忙折衝,蔣介石從上海的肇和艦到了山東的革命軍,沒什麼人多看他一眼。胡適之還在美
國留學,毛澤東還在梁、蔡故傳習處負笈。又有多少人的早年、中年、晚年是在這年的槍
砲聲中度過?
不甘寂寞的康有為,見竊國梟雄已矣,是該由共和歸政皇統之時,遂偕長江巡閱使張勳,
於次年七月一日擁宣統帝復辟。松坡既逝,梁任公如斷一臂,不得已聲援段祺瑞討伐復辟
,而與軍閥分庭抗禮之氣力全失,民初之政,自此盡墨。唯孫中山強以不可為而為之,拉
了海軍艦隊南下,希藉滇、黔、兩廣護國軍之餘緒,再起新局。唐繼堯、陸榮廷以元勳自
居,自是不把孫大砲這光桿元帥放在眼裡。
蔡鍔走了,參謀長羅佩金接了他的官。唐繼堯在雲南新編了四個半師,號稱就餉,陸續入
川,盡佔膏腴財賦之地,作長留久駐之態。劉存厚卻打電報給北京抗議,直說滇吃川餉、
處置不公。那劉存厚,本是辛亥革命時,雲南新軍中與唐、羅等人同在蔡鍔手下起義的。
起義後與唐繼堯同為師長,率軍分入川、黔,如今怎甘屈居人下?羅佩金知他不服,便藉
口裁軍,要削他兵權。劉存厚更不是省油的燈,乾脆連絡外地各路川軍,陰謀起事,打算
一舉驅逐滇軍。
民國六年四月十八日,羅佩金命手下將領何海清率兵將川軍第四師繳械解散。劉存厚籌畫
已久,不願坐視己方大批軍械平白落入滇軍之手,當即派兵到城門截奪。一時間槍聲大作
、煙火四起。雙方士兵都不顧行伍編製,只是打群架般地一擁而上,在巷子裡你一槍來我
一槍,甚至抄起棍棒、大刀便你來我往地鬥了起來。滇軍師長顧品珍乾脆令手下旅長王秉
鈞放火燒了城內平房,以免川軍假扮平民,從房中狙擊。還在城上架起大砲,用硫磺開花
彈朝四周隨意射擊,彈落之處立即陷入一片火海。川軍不肯示弱,也用大砲朝城頭上反擊
。城外兩旅滇軍得報,逕攻劉存厚的鳳凰山司令部,又是一陣拚殺。
城裡大火延燒四天,一片大亂之中,混水摸魚者有之、趁火打劫者有之、淫掠妄殺者有之
。滇人多有在成都當差、眷屬隨軍的,看在川軍眼裡個個都少不了沾過油水,便沿街搜查
、逐戶抄揪,男的用刺刀捅死,女的便剝光了輪流對付。滇軍見狀,也將不巧經過地盤的
成都百姓,無分男女老幼一概指為奸細,當街槍斃以為報復。街上百姓看到這些身穿二尺
五、手提七斤半的丘八,也分不清誰是川軍、誰是滇軍,只好望風而逃、自求多福。又不
時有小股散兵遊勇,進了商號店肆,便搜括銀兩財貨。敢有不開門的,當即對空鳴槍、厲
聲嚇罵,再不開門便翻牆破門而入,這一來主人家自是有得好受的了。
時任四川省長的黔軍司令戴戡見雙方激戰不已,找了英、法領事去見羅佩金調停。但是羅
佩金自有其道理,他對英法領事說:「我軍為國效命、盡瘁共和,奈何有人心懷部落主義
、畛域之見,不恤我士卒之辛勞,錙珠必較、苛碎討索。現在是他自攻我,非我攻他,兩
位何不找他調停去?」
原來護國軍起兵時,雲南財政吃緊,不但欠債欠餉,籌款時還多所抵押,連羅佩金自己也
將祖產押給雲南殖邊銀行,才有錢沿途採辦伙食、草鞋、旗幟等物。戰後北京政府卻也撥
不出多少銀子,當然非得自行張羅,補足虧損不可。早先唐繼堯還特地拍來一紙電文,要
羅佩金無論如何不得帶兵離川。至於劉存厚,則認定南北兩軍在川中大戰,川民既受無妄
之災,生靈塗炭、市井坵墟,北軍退出川境時,開拔費還是四川紳商給湊了出來,又豈可
再讓滇軍撈上一筆。知道英、法領事去見羅佩金,拉出幾門過山砲朝督軍署方向一擺,幾
發啞彈便落在羅佩金窗子外面,嚇得英法領事直打哆嗦。
「咱本來打算先跟周駿談妥,讓他那一師管著成都。只是滇軍進得太快,他自己給嚇跑了
,不然如今咱們也不用在這放砲──這下倒是壞了督軍署,可憐我四川父老花了多少血汗
蓋的哪……」
劉存厚特意令砲手裝填啞彈,一邊自言自語般的說道。侍立在旁的舒榮衢卻想起陳禮門來
,只得在心底偷偷嘆了聲息。
於是雙方心存定見,對外國領事、北京當局藉口百出,沒人想先罷手。只是這場濫仗兩邊
越打底子越虛,生怕好好的部隊成了亂兵就這麼一哄而散,那不當了手下空空的光桿司令
?就算拖垮了對方,自己也要跟著垮了。羅、劉兩人想到這層干係最是要緊,只得各自約
束部眾退出城外。戴戡的黔軍不費吹灰之力,便漁翁得利,佔了成都。
滇軍並未就此退回雲南,反而留駐於成都南方的敘府、自流井一帶。於途為了洩憤,燒殺
擄掠,十室九空,並隨處搜括現金米糧,以充軍資。戴戡繼任四川督軍後,大力更訂財政
計劃,又與劉存厚日生齟齬嫌隙。於是劉存厚大肆招募散兵遊勇、山賊流寇,擁兵三萬與
戴戡對峙。七月五日,趁戴戡正帶兵出城,北上參加討伐復辟,劉存厚手下軍隊大舉入城
,雙方再度在城內大戰。黔軍力弱不敵,只得在外國領事作保下,宣布退出四川,卻在半
途中遭到劉存厚派兵截擊,戴戡軍覆身亡。
儘管劉存厚奪下成都,卻也沒得到幾天安寧。唐繼堯假借參加孫中山的護法戰爭,在川南
組織靖國軍,集結六個師的兵力,號稱六個軍,揮軍北上欲奪回四川全省的控制權。正好
段祺瑞此時調遣長江上游巡閱使吳光新為四川查辦使,率領北洋軍四旅之眾入川,改派川
軍第一師師長周道剛取代劉存厚出任督軍,劉存厚只得了個川中軍務會辦的職位。自此川
中淪為南北交征利的戰場,果然無一天寧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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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龍崗上梁父吟~
夜觀春秋筆劍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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