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聯合省實力與16～18世紀的曼尼戰爭

[ELFIN (回到未來)]

※ 引述《dom (gouf)》之銘言：
: 荷蘭原來是哈布思堡家的領地，在16世紀哈布斯堡家兼有神聖羅馬帝國和西班牙，
: 毫無疑問是歐洲的唯一超級強權。
: 而一個小小的荷蘭，人口少沒資源連土地都要填海造陸得來，竟然能跟哈布斯堡家
: 抗爭幾十年，最後獲得獨立王國的地位，他們是怎麼辦到的？
: 獨立之後荷蘭依然跟週邊國家爭戰不斷，神聖羅馬和西班牙基於過去歷史和宗教
: 因素當然是仇視荷蘭，法國也想欺負荷蘭，與英國又常為海外殖民地而爆發戰爭，
: 那為什麼荷蘭可以在強敵環伺下，儘管常打敗戰割地卻不至於滅國呢？


首先
你所指的哈布斯堡家領地
指的應該是一般通稱的『西屬尼得蘭』
這部分多半在現在的比利時境內
聯合省主要是由荷蘭、吉藍、烏特勒、蓋爾第斯、上愛賽爾、佛里西亞、格羅寧格
七個獨立的小省組成的
而我們印象中的強大殖民國荷蘭
其實是一群以阿姆斯特丹為首的商業聯合
各省與阿姆斯特丹的關係，有點像威尼西亞一帶的北義大利與威尼斯的關係
各省的農場、手工業與鄰近的商業都市結合，
商業都市再與阿姆斯特丹結合成由經濟而政治的聯盟
每個省都是相當密集的城市網。

單以荷蘭省而言
共有包括鹿特丹等18個中大型城市，其中有六個舊城市在荷蘭『省議會』有投票權
但各城市均保持自治、自行徵稅、獨立的司法裁判與雇傭兵
跟威尼斯的義大利陸上領地很類似吧，唯一不同的是
投靠威尼斯的城市像帕多瓦之流，多半是自願的，
且主動要求威尼斯派總督來作形式上的行政官
畢竟比起當時義大利其他動亂不已的城市，威尼斯不但政治穩定
而且十分尊重各都市的自治權
相對的聯合省各都市間，畢竟多半是商人政權
即使在所謂的『荷蘭勢力』顛峰期
各城市間也是彼此猜忌牽制，就像現在台灣的地方派系在縣議會裡爾虞我詐
純粹是因為周邊各大國的壓力，為求生存才使聯合省各城市保持共同對外行動的共識
我個人認為，就因為是商人政權，所以對利害關係認識特別清楚
所以儘管互相提防，但對外時大家算盤都打的很精，反而能團結一致


以下是直接從英文譯本翻譯過來的
稍微把當時聯合省的實力描繪一下，譯文不佳請見諒XD

儘管須德海與德克賽水道的流沙對航行嚴重威脅
進出港口也往往需要在沙洲排隊等候順風
大型商船甚至必須靠兩條駱駝船（我猜是駁船的一種）從旁撐高吃水線才能入港
但阿姆斯特丹總是船滿為患，
港口總是停滿數千條來自盧加、威尼斯、英格蘭、蘇格蘭、托斯卡尼、拉古沙的船
『阿姆斯特丹新聞報』的記載中，隨時都有數百條船向阿姆斯特丹駛來

荷蘭真正興盛的工具是其船隊
其數量相當於歐洲其他各國船隻數的總和
根據1669年5月的一份可靠法國數字估計
就算不計入無數無法遠洋航行的單桅帆船與划槳小船
聯合省的船隻總數仍可達6000艘左右
按每艘船平均載重100噸、雇用8名船員的最低計算
總載重噸數為60萬噸、船員4萬8千名，這在當時是幾乎難以想像的數字

聯合省除了航海技術，也有一流的造船技術
聯合省造船廠於1570年開始推出新的Vlieboot
船身堅固、容量大、且比相同噸位船隻少20％船員需求
（在當時的遠洋貿易中，人員的薪資幾乎佔航行成本的75％～85％，視航行天數而定）
1696年的一篇法國報告指出
『一艘載重20～30噸的船出海航行，法國人要4～5名船員，荷蘭人最多只需2～3名
  在載重150～200噸的船上，法國人要10～12名船員，荷蘭人只要7～8名
  在250、300、400噸的船上，法國人要18、20、25名船員
  荷蘭人只要12、16、18名。
  法國海員月薪12～18里佛，荷蘭海員只要10～12里佛』
荷蘭造船廠技術進步，『只要能事先得到通知，保證能每星期造出一艘待命出航的戰艦』

荷蘭人直到1786年仍是歐洲的『運貨者』，據法國駐阿姆斯特丹領事統計，
1786年共有1504艘船到達阿姆斯特丹，而所有這些船隻幾乎都屬於荷蘭
該年船隻列表：
國家      船隻總數      荷蘭船
普魯士      591          581
俄羅斯      203          203
瑞典         55           35
丹麥         23           15
北德意志     17           13
挪威         80           80
義大利       23           23
葡萄牙       30           30
西班牙       74           72
勒旺         14           14
柏柏爾       12           12
法國        273          273
美洲殖民地  109          109
（不包括美國）

十七世紀時，阿姆斯特丹是全歐洲的貨棧場
匯集、儲存、出售、倒賣全世界的貨物
甚至英國向法國出售的貨物都要先交荷蘭船裝運，在阿姆斯特丹卸貨
再經由萊茵河往法國
而這些貨品的交易幾乎都是經過極為巨型的信貸金融系統
難以想像的是，阿姆斯特丹甚至沒有貨幣發行銀行！
幾乎所有的資金往來都用純粹的帳目交易
1766年前後，每天經阿姆斯特丹銀行劃帳的金額高達1000萬～1200萬佛羅林
（請對照前面船員的月薪來理解佛羅林的幣值）
17-18世紀全歐洲的金融中心是阿姆斯特丹，40％～45％的資本集中在聯合省
而以各種匯票、貨品、長短期貸款、公債、保險等方式在全世界流通
在1693年葡屬巴西發現金礦之前，由於白銀在東方貿易中因鉅額貿易逆差大量外流
歐洲商人貨幣短缺的情況嚴重，阿姆斯特丹的流動資金甚至為實際貨幣量的20倍以上
這大大增強了財物結算的規律性與可靠性需求，也增加了匯票與信用票據的使用率
更直接導致了商人們需要阿姆斯特丹作為吞吐的貨棧與固定的交易會
否則商業活動將嚴重受限

然而，這場歐洲金融革命的最大動力顯然是戰爭
拿破崙十代的財政負擔較之腓力二世時代簡直是天壤之別
十六世紀打場戰爭只需要幾百萬英鎊，到十七世紀末便上升至幾千萬鎊
在拿破崙戰爭末期，各主要交戰國每年戰費往往高達一億英鎊
（其中除了大革命之後的法國外，其他各國交戰的主力都是傭兵
戰費的暴漲除了武器外，幾乎都是軍餉
相對的，錢就等於軍隊，曼尼大神跟軍神、戰神是三面佛的關係）
各國政府為戰爭籌措資金的唯一方法就是借貸
有了曼尼大神的恩典，官員們才能付軍火商、糧食供應商、造船商、傭兵隊長的票子
左手才有回扣可收..........

但是，這些在後人看來順理成章的事
卻需要依賴兩個重要的因素：高效率的機構以籌措、運用貸款，
更重要的是維持政府在金融市場上的『信譽』
在這兩方面，作的最出色的就是聯合省，畢竟這原本就是個與諸侯與商人共治的國度
自然用管理股份公司的財政原理來管理國家事物
也可以說，聯合省的強大除了原有的經濟實力外
最早現代化的政府財政部門與財務管理技術也是重要關鍵
更何況，聯合省在十七世紀開始，承平時期往往面臨資金過剩的問題
資本家得四處捧著錢到各諸侯門前問問有沒有興趣借貸
因此荷蘭公債信用極佳、利率又低，戰事一起時其票據交換、貼線與受信的良好信譽
使聯合省能輕易募集到大量資金
（常常是資金自己找上門，戰爭初期發行的公債往往造成搶購）
更重要的是，阿姆斯特丹成了荷蘭甚至全歐的過剩資本中心，
甚至還有餘力在支援政府財政、大量投資外國公司之餘，
還能大量認購外國政府發行的各類債券

荷蘭商人在給予外國政府貸款、認購外國債券時
並不關心客戶的宗教信仰與意識型態，而是該政府在財政上的穩定性與可靠性
（請考慮當時的時代背景，這是非常特立獨行的）
從這個角度出發
比較荷蘭對俄國、西班牙、奧地利、波蘭、瑞典等國的貸款條件
就成為衡量各國經濟實力的指標
這些條件包括：各國設定給銀行的抵押品、償付利息與本金的過往記錄、
               在列強戰爭中脫穎而出的可能性等等
相對的，這些條件與源源不絕的資金籌措，也直接關係到該國是不是真的能在戰爭中獲勝
舉例而言，十八世紀末波蘭政府公債的暴跌與奧地利數十年如一日的堅挺債信能力
便反映了這兩個國家的相對實力

然而，財政實力反映在具體國力上的最佳例子，
要屬這個時期的兩個最大競爭對手：英、法
在十八世紀，英國人遙望海峽彼岸時，更加意識到的是本身的劣勢而非優勢
這也許跟大部分人的想像不同
但在許多方面，法國的租稅制度比英國更為公平、普及化
十八世紀的法國經濟也已呈現向工業革命『起飛』的跡象
法國的軍火生產量十分可觀、擁有眾多的技術勞工與傑出的企業
法國人口較多、農業發達，平均而言也較英國富裕
法國的君主政體比英國的政黨制更有連慣性與可預期性

儘管如此，在純粹財政的領域英國卻仍有關鍵性的優勢
稅制上英國與法國不同，對間接稅的依賴遠大於直接稅
因此民眾對徵稅的不滿情緒小的多
英國沒有令法國商人深惡痛絕並阻礙國內商業發展、多如牛毛的國內稅卡及通行稅
（也沒有許多天高三尺、雁過拔毛的包稅人）
英國的海軍保障的戰爭期間海外貿易的蓬勃發展，甚至藉封鎖之便奪取法國市場
較輕的直接稅鼓勵中上階級儲蓄並再投資於商業活動
英國國家銀行、對國債與信貸制度的規範、證券市場的積極蓬勃發展與地區銀行的成長
都為政府與商人擴展的資金的來源。
這一切都使得英國利率持續下降，
穩定的英國公債債券吸引了大量的荷蘭投資者
因此阿姆斯特丹金融市場的英國公債債券交易
就成了英荷兩國商業與金融事務的重要紐帶
聯合國的資金無數次拯救了英國的戰爭機器
即使荷蘭已從反法聯盟的一員轉變為局促不安的中立國時依然如此。
這樣的情形一直持續到美國獨立戰爭時期，
英國在此次衝突中徹底暴露了其在陸軍、海軍、外交與貿易上的弱點
債信能力降到谷底，導致荷蘭資金對她敬而遠之
即使倫敦願意出更高的利率也已覆水難收。
（當然，英國輸了這場戰爭）

聯合省主導的金融情勢一直到1780年
當荷蘭與法國聯盟對英作戰時
英國政府發現情勢今非昔比，其所需要的作戰資金
幾乎完全由國內投資者提供而有餘
從此國家的金融實力逐漸反映在實質的金融市場
倫敦逐漸取代阿姆斯特丹..........
（直到幾個外交史上的頭號驢蛋通力合作，
歐洲親手把自己的文明優勢在四年中摧毀殆盡
金融中心才再度轉移至紐約）


以上是分別節譯自
費爾南.布勞戴爾 『15-18世紀的物質文明、經濟和資本主義』卷三/ＣＨ3
（1984年英文版）
Paul Kennedy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great powers 』ＣＨ3
少部份兼採兩書之處我稍微改寫了一下以保持流暢
括號中的則是我自己加的廢話ＸＤ

這兩部台灣應該都有中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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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ELFIN           來自: 218.35.29.147        (04/10 00:44)
→ ELFIN:大家有興趣的話，改天再PO聯合省的興起原因
推 Cimon:超級大推呀~(怪不得好眼熟..)
推 Trunicht:推啊～～
推 BillHuang:頭推
推 dimer:強
※ 編輯: ELFIN           來自: 218.35.29.147        (04/10 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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