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對某些戰略學者來說，《問對》的內容實在缺乏一個嚴謹的組織，甚至
不太像是具有什麼一以貫之的主題。[04]但若深入研究的話，會發現各篇之間的
順序是刻意被打亂的，而書中所指的其實只是一連串的符號，需要像解碼一樣地
進行重新解讀。這種解讀方式或許會讓人覺得有過度解釋之嫌，但若見以下的分
析便會發現《問對》中所暗喻的另一種概念。
比如說書中兩位主角之間的對話其實不能視為唐太宗與李靖這兩位歷史人物
的對話紀錄，而應被當作兩種不同的象徵。唐太宗雖然表面上是「君主」，但實
際上卻是「學生」；而李靖的身份雖然「臣屬」，卻也同時是「教師」。因此《
問對》的內容並不是唐太宗單純地向李靖請教軍事謀略建議的紀錄，反而應該說
是一名身為君主的學生向一名身為臣屬的教師，學習有關於軍事基礎知識的課程
講義。當然兩人的身分都是矛盾卻又共存的。比如說在傳統的儒家五倫觀念上，
君主的社會地位高於臣屬，但學生的社會地位卻低於老師。然而君主也是凡人，
不可能是全知全能的上帝，因此君主也必須經常以各式各樣的專家為師而不恥下
問。相對的，專家畢竟都是君主的臣屬，雖然有身為君主的老師的機會，卻也要
謹記自己真正的身份是君主的臣屬，不能逾禮造次。
像是在《問對》中，唐太宗常常會提出一個實在應該是屬於軍事上的常識問
題。比如說像是「伍法」的編制型態，唐太宗居然連這樣子淺顯的問題都會提出
來，這實在令人深感「失望與不解」。[05]畢竟歷史上的唐太宗是一個具有豐富
軍事經驗跟學識的君主，實在不可能會對一名老將提出這類普通的問題。而且就
算他真的因為不懂而要去請教專家，也不可能用這些問題去問李靖這一類軍功彪
炳的重臣。這種行為簡直可以直接斥之為無知而且幼稚，並且也實在不太尊重國
之重臣了。
然而更加詭吊的是，在《問對》之中，李靖卻得一直不厭其煩的對唐太宗所
提出的常識問題加以詳細的解釋，甚至有時候還要加上令人感到肉麻到似乎頗有
反諷意味的奉承之言。[06]這也是一個令人費解的現象。尤有甚者，《問對》中
又有些問答的內容很明顯的是最為重要敏感的軍事甚至政治的機密，這種情況下
通常應該是言傳而不會留下文字記錄，但《問對》上面卻直接寫了下來。[07]所
以很明顯的可以看出《問對》所描述的對話內容其實是虛構多於真實，所以對於
這本書的解讀方式斷不能光從文字上來做推敲，尚得從對話過程中所企圖表達的
意像進行分析。換句話說，若專以從《問對》的唐太宗與李靖的對話來看，這就
是開頭第一段所說過的「彰顯了中國傳統中對於將領的倫理道德條件的無形規範
」，或者該稱之為中國式傳統的「軍事專業氣質」。畢竟《問對》所預設的主要
讀者都是軍事指揮官，自然書中得隨時教導他們有關於該如何諫上御下的做人處
事原則。換言之，《問對》在此方面具有濃厚的儒家文化色彩。
如同上述的「君臣」與「師生」的兩種矛盾共生、一體兩面的身分一樣，舉
凡《問對》中所提及的概念，比如說「奇正」、「虛實」、「攻守」、「權謀」
、「形勢」、「陰陽」、與「技巧」等等皆是如此。簡單來說，如同鈕先鍾在《
中國戰略思想新論》所指出《問對》中對於「攻守兩齊」的詮釋一樣。[08]無論
「奇正」、「虛實」、「攻守」、「權謀」、「形勢」、「陰陽」、以及「技巧
」等等，都是可以隨著時空條件的變化而產生互換的。但若更進一步將「奇正」
、「虛實」、「攻守」、「權謀」、「形勢」、「陰陽」、「技巧」進行相互作
用，則有如兩極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還能又可以重新組成一般的進行各式
各樣、無窮無盡的變化。換言之，《問對》也同時具有道家思想的特徵。[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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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鈕先鍾。第274頁。
[05] 唐太宗問「伍法」事，請見：
《問對》。第57頁。
即《問對》原文的〈中卷‧第四〉。
「失望與不解」，請見：
鈕先鍾。第274頁。
這是鈕先鍾對《問對》的評論。的確，若以戰史的角度來看，兩個
戰略天才的對話內容居然如此淺薄，自然令人覺得失望與不解。就
算《問對》是偽托之作，該作者也不至於暴露自己對於軍事上的低
能與無知，更不太可能被北宋當局欽定為武舉教材。因此這其中原
因，必有其內情。
[06] 比方說〈上卷‧第二〉與〈第三〉提到「霍邑之戰」的前例，唐太宗自己都
搞不太清楚自己是如何獲勝的，而按照《問對》中的形容，那根本是宋老生
自己因為衝動而犯下錯誤，而不是唐太宗的英明──如果他真的英明，他自
己會清楚獲勝的原因在哪裡。然而李靖是怎麼稱讚唐太宗的呢？「陛下天縱
聖武，非學而能。」這句話真是肉麻到令人毛骨悚然。
既然「霍邑之戰」是宋老生冒進而敗，而唐太宗應變得宜，就是「天縱聖武
」的話，那麼到了〈上卷‧第七〉中的「若謝玄之破苻堅」怎麼反而成了「
以小術而勝無術，以片善而勝無善，斯安足以論兵法也？」所以這是很明顯
的雙重標準。若謝玄的危機處理是「斯安足以論兵法也」的話，那麼唐太宗
在「霍邑之戰」之中的表現，其實也不過是誤打誤撞而已。請見：
《問對》。第5-9頁與第16-17頁。
[07] 原文有數處頗有故弄玄虛之嫌，如〈中卷‧第十二〉中的「卿宜秘之，無泄
於外」，以及〈下卷‧第七〉的「勿洩也，朕徐思其處置」等。尤其是後者
，唐太宗要李靖保持的秘密分別是對李勣的秘密安排、以及李靖對於長孫無
忌的批評。請見：
《問對》。第78頁與第107-109頁。
[08] 鈕先鍾。第267-273頁。
[09] 原文最後一則中，唐太宗就有「道家忌三世為將者」這一句話。所以《問對
》的確與道家思想有極為深厚的關連性。請見：
《問對》。第12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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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外出取材,下回休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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